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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七夕 黄初八年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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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初七年,秋,七月初七。
大魏的七夕,没有人间乞巧的热闹。
自五月嘉福殿龙驭崩殂,洛阳城的烟火便冷了整整两月。
举国素缟未除,朝野新局初定,新帝曹叡临朝,百官更秩,山河依旧浩荡,社稷安稳,仿佛那个在位七年、励精图治、奠大魏基业的文帝曹丕,不过是史书翻页间一笔轻淡的过往。
世人朝前看,唯有人停在旧岁。
千里之外,雍丘。
曹植的一年四季,自五月那场噩耗传来,便彻底停摆。
庭中风物最诚,从不欺人。
入秋之后,暑气褪得干干净净,连晚风都带着刺骨的凉。王府后院那架葡萄藤,彻底枯了。
藤蔓是数年前他徙封雍丘时亲手栽下的。
只因曹丕嗜葡,平生最爱此物。
世人皆知魏文帝性俭、慎独、隐忍、寡欢,唯独偏爱一口秋葡甜润。
邺城旧岁,每至盛夏紫珠满架,曹家兄弟最寻常的乐事,便是树下纳凉、摘果、闲话、联句。
那时天阔风软,人间无事,父侯健在,兄弟无猜,没有储位之争,没有君臣之别,没有千里放逐,没有半生疏离。
那时的曹丕,还不是孤绝天下的帝王。
他只是年长数岁的兄长,沉静温厚,内敛自持,对外人清冷端肃,唯独对曹植纵容到底。
年年葡熟,他必亲手择架上最饱满、最紫亮、汁水最盛的一串,拭去浮尘,先递予曹植。
“子建喜甜,予你最熟的。”
一句话,贯穿了曹植整个少年时代。
甜得太久,所以后来的苦,才苦得彻骨。
今岁七夕,司天监官书直白写着:宜斋戒,宜静守,宜祭祀,安亡魂。
寻常儿女的星河乞巧,在国丧之年,尽数作废。
这一日只适合独坐、只适合追思、只适合把那些埋了许多年、堵在心口、从未有人能解的旧事,慢慢掏出来,说给黄泉故人听。
曹植摒退所有仆役。
偌大雍丘王府静得落针可闻。
他着一身素白麻衣,不束金玉,不施粉泽,清瘦一袭立在秋风里,眉目间是经年洗不尽的郁色。
数月来他闭门独居,废诗、废酒、废宴游,不接宾客,不问封地俗务,日日只坐对这架枯藤,从朝至暮。
旁人皆谓陈思王悲先帝崩逝,手足情深,哀思难抑。
只有曹植自己知道,不尽然。
他悲的是死生相隔,更困的是半生不解。
世人朗朗上口,代代相传:文帝登基,忌惮弟才,嫉植盛名,恐其得人心、动社稷,故而数度削邑、降爵、徙封、禁归、隔绝朝野,将一代诗仙困于荒隅,郁郁流离,半生蹉跎。
从前他也是信的。
不止信,且怨。
年少肆意风流,一身傲骨凌云,他自始至终坦荡磊落,从未觊觎皇权,从未结党谋私,从未对兄长的帝位有过半分威胁。他所求极少,不过是邺城常在,兄弟如常,岁岁相见,寻常闲谈。
可换来的,是七年君臣相隔,岁岁逐迁,千里离散。
他在无数个孤灯彻夜的深夜写《七哀》、写《浮萍》、写羁旅、写离思,字字皆是被逐的飘零,句句都是不得归的怅惘。他以为那是帝王凉薄,是权欲蚀情,是登高必孤,是君临天下便再无手足。
他以为,曹丕是厌了他、防了他、弃了他。
直到今夜,七夕寒庭,香火初燃,秋风浸骨。
素案极简。
一炉香,一盏冷酒,一盘干瘪残葡。
是今年最后一点葡实,早失盛夏甜润,涩而无味,一如他这数年余生。
曹植屈膝跪坐于蒲团,垂眸,抬手引香。
青烟细细袅袅,扶摇而上,缠上枯褐的藤枝,漫过冰冷月色,悠悠荡荡,似欲穿云渡洛,去往千里洛阳,去往早已空寂无人的嘉福殿。
“黄初七年七夕,弟植,遥祭陛下。”
“星河依旧,秋风又至。”
“庭藤尽枯,君归无期。”
声线轻而哑,散在风里,无人应答。
香火燃得极慢,一寸一寸焚尽光阴。连日郁结的悲恸、日夜不休的思恋、数年压积心底的疑惑,尽数随着青烟盘旋,缠裹住他的四肢百骸。
他本就心神耗损过甚,百日悲戚难眠,此刻静极、冷极、寂极。
意识渐渐沉浮,眼皮沉重,天地轻轻旋转。
倦意袭来,他终是抵不住,垂首闭目,坠入睡梦。
梦里月色是七夕月色,却温柔了许多,不似人间刺骨寒凉。
庭院如故,案香如故,唯独那空空荡荡的藤架之下,立了一人。
玄色十二章纹龙袍,端正肃穆,肩背挺拔,眉目清冷峻敛,是他刻在骨血里、念在神魂中的模样。
是曹丕。
是驾崩两月、埋入邙山、早已阴阳两隔的魏文帝。
梦里的帝王没有朝堂之上的凛冽威压,没有史书笔墨里的深沉城府。
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目光沉沉落向曹植,带着一种积压了许多年、无人知晓、无人共情的疲惫与孤凉。
时隔数年疏离,死生隔断,他们终于再度相对。
梦里光阴柔软,足以容纳所有现实不敢摊开的执念。
曹植怔怔望着他,一时失语。
所有隐忍的怨、积压的惑、经年的委屈、无处安放的思慕,轰然翻涌,冲破喉间桎梏。他起身,步步趋近,声音微颤,是积压了整整半生的追问。
“兄长。”
“你登基之后,为何次次贬我、逐我、疏我、困我?”
“世人皆言你畏我名望、忌我诗才、防我乱政、惧我夺权。”
“若真是如此——年少邺城种种温柔纵容,又作何解?”
他问得轻,却字字泣血。
数年流离辗转,数度封地迁徙,从临淄到安乡,从安乡到雍丘,越迁越偏,越逐越远。他离洛阳越来越远,离朝堂越来越远,离他的兄长,越来越远。
他用了半生,都没弄懂这场手足陌路的缘由。
秋风微动,龙袍衣角轻扬。
曹丕望着他,眼底无厌、无憎、无防、无半分帝王刻薄。
只有一种近乎执拗、近乎幼稚、深埋一生的孤执。
他开口,声沉而稳,是独属于他的、克制至极的语调,却剖开了大魏文帝七年帝王生涯、半生隐忍不宣的秘辛。
“子建,世人看错孤,你也看错孤。”
“孤从未惧你之才,从未畏你之名,从未怕你撼动半分大魏江山。”
曹植浑身微震,抬眸凝他。
曹丕视线抬向渺渺星河,望向虚空深处,似回望了整段压抑少年、半生争持、一世桎梏。
“你自小得父王独宠,满府皆知,朝野皆晓。”
“父王待诸子严苛,治军严、治家严、教子更严,唯独对你,次次破例。你任性、疏放、不拘礼法、随性而为,父王皆能容你、惜你、护你。”
“人人都说,魏王最爱子建。人人都说,若不是你性情不适乱世储君,这魏王世子之位,本该是你的。”
“从小到大,孤活在你的影子里。”
一句落定,经年尘埃尽数翻覆。
曹植僵立原地,心口骤然剧痛。
他从来不知。
他只知自己得父偏爱,肆意无忧,才情被赞,风光无限。他只知兄长沉稳、克制、勤勉、周全,样样合乎储君规范,步步稳坐世子之位。
他从未想过,那些旁人眼里的荣光与偏爱,落在曹丕眼中,是半生压顶的桎梏。
曹丕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砸碎了曹植数年执念。
“世人皆定论:父王心中最优子嗣,是你曹植。”
“最疼的是你,最惜的是你,最纵容的是你,最寄予才情厚望的,也是你。”
“孤勤勉一生、隐忍一生、谨慎一生、筹谋一生,到头来,所有人都默认——孤是次之,你是最优。”
“你活在偏爱里,孤活在比较里。”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曹植,眼底藏着帝王一生唯一的、不肯对外言说的执拗。
“所以孤登基之后,一次次削你邑、降你爵、徙你地、禁你归朝。”
“不是恨你。”
“不是防你。”
“更不是惧你。”
“孤只是想告诉九泉之下的父王——”
他顿了顿,秋风穿庭,字字铿锵,是他藏了七年帝王心、从未示人、从未解释的真相。
“纵使他万般偏爱你,又如何?”
“纵使天下人皆赞子建无双,又如何?”
“最终坐拥大魏万里河山、登临九五、掌生杀、定社稷、承曹氏基业的人,是孤曹丕。”
“他最疼的是你,可赢了天下的,是我。”
天地一瞬寂然。
枯藤凝霜。
曹植浑身震颤,眼底骤然湿热。
原来如此。
七年疏离、岁岁贬谪、千里放逐、半生陌路,从来不是手足相残的凉薄。
他不是忌惮弟弟。
他是想赢过那道从小到大压在他头顶的、“父偏爱植、植优于丕”的枷锁。
他当了皇帝,掌了天下,万人跪拜,九州俯首,却依旧困在少年心结里。
他要用帝王最冰冷、最决绝、最伤人的方式,向死去的曹操证明一次——
你们所有人看好的天才幼子,得尽偏爱的陈思王,终究臣服于我的皇权之下。
这江山是我的。
这天下是我的。
这至尊之位,是我的。
何其幼稚。
何其孤苦。
何其帝王无双,又何其可怜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