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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别山河两杳然 子建,哭吧 ...

  •   黄初七年,夏。
      雍丘的暑气来得稠重,整座王府被连绵不绝的蝉鸣裹住,聒噪得人心头发闷。
      庭院里是曹植亲手移栽的葡萄藤,迁来封地三年,藤蔓早已爬满木架,层层叠叠的碧叶绿得发沉,枝间垂着一串串青嫩的果粒,还未熟透,泛着酸涩的青白。
      曹植独自立在架下,指尖捏着半卷未写完的诗稿,墨笔搁在青石案上,砚台积了一层薄灰。
      来到雍丘之后,他早已收敛了邺都时期肆意张扬的才情,终日闭门读书、莳花植木,极少与人往来。
      数道贬谪诏书像一道道枷锁,从安乡到鄄城,再到偏远贫瘠的雍丘,洛阳成了他不敢轻易惦念的禁地,而那个居于九重之上、与他一母同胞的兄长曹丕,更是他刻意压在心底、不敢深究的名字。
      旁人都说魏文帝薄待宗室,尤其忌惮才情冠绝天下的陈王,处处设防,岁岁迁徙封地,隔绝他与京中往来。
      曹植也曾无数个孤灯长夜心生怨怼,司马门旧事横亘在心,储位之争的隔阂年年堆积,一道道措辞冰冷的诏书,一次次硬生生将他推离洛阳,推离年少时并肩游猎、对坐饮酒的旧时光。
      他逼着自己放下念想,告诉自己君臣殊途,昔日手足早已陌路,那点葡萄架下剥果闲谈的温柔,不过是年少一场易碎幻梦。
      可心底深处,总有一处柔软藏不住。
      偶尔风掠过葡萄叶,清甜草木气漫上来,他总会恍惚想起数十年前邺城丞相府的盛夏,曹丕坐在身侧,指尖剥着西域进贡的葡萄,轻声唤他子建。
      他以为日子会这般不咸不淡地耗下去,直至终老封地,此生不复踏入洛阳半步。
      府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内侍跌跌撞撞冲进庭院,一身丧白素衣,面色惨白如纸,双手捧着加盖玉玺的墨诏,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葡萄架前,声音颤抖破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陈王殿下……京师急报,大行皇帝,崩于嘉福殿!诸王即刻动身赴洛阳奔丧,不得拖延片刻!”
      “崩”。
      一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像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曹植心口。
      他手中的诗稿瞬间脱手,纸张飘落在青石地面,砚台被衣袖扫落,墨汁泼洒开来,乌黑墨迹漫过纸页上未写完的字句,一片狼藉。
      周身聒噪的蝉鸣骤然失了声响,盛夏热风如同凝固,堵在喉间,腥甜的钝痛顺着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
      曹植僵在原地,目光空洞地落在内侍手中的诏书,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设想过无数种与曹丕再见的场面,或许是新诏征召入京,或许是又一道贬谪文书,唯独从未想过,二人重逢,竟是生死相隔。
      曹丕登基七载,勤政不休,外征四方,内整朝纲,朝野上下人人都道帝王体魄强健,春秋正盛,万里河山尚待他治理,谁也未曾料到,他会骤然撒手人寰。
      那些旁人眼中冷酷多疑、掌控一切的帝王模样,那些年年将他远逐封地的冰冷诏令,此刻尽数褪去尖锐棱角,只剩下无数被他刻意封存的细碎温情,争先恐后冲出心防。
      那些深夜送入书房的葡萄,南皮游猎时带笑露出的虎牙,闯下大祸时默默替他周旋求情的隐忍……过往画面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怨怼、委屈、隔阂,在生死二字面前,轻得不值一提。原来这么多年深埋心底的在意,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猜忌与君臣名分死死压住。
      “备马。”
      曹植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没有多余吩咐。
      来不及收拾行囊,来不及更换体面衣袍,随手取过一件素色粗布麻衣裹在身上,未戴冠饰,发丝散乱,转身便往外走。两名随行亲卫慌忙跟上,连干粮饮水都来不及备齐。
      三匹骏马牵至府门,曹植翻身上马,马鞭狠狠抽在马身,骏马扬蹄冲出雍丘王府,踏上通往洛阳的官道。
      白日烈日灼人,尘土漫天,入夜之后夜风刺骨,晨霜沾衣
      。他不肯停歇,昼夜赶路,白日顶着酷暑疾驰,深夜借着月色策马,连片刻休憩都不愿给自己。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去洛阳,见兄长最后一面。
      官道崎岖不平,马蹄日夜不停,两匹良驹不堪连日超负荷奔行,先后力竭倒地,口吐白沫,再也站不起身。
      曹植只是短暂驻足,换乘最后一匹马,继续往前狂奔,衣摆沾满一路尘土、枯草,晨霜落在发梢肩头,融化后又被夜风冻成薄冰。
      一路独行千里,满身风霜狼狈,曾经鲜衣怒马、名动邺下的陈王,此刻只剩下一身孤寂仓皇,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悲恸。
      越靠近洛阳城,道路上素衣行人便越多,来往宗室、官吏皆是一身白缟,沿路家家户户悬挂白幡,哀乐之声遥遥从皇城方向飘来,低沉哀婉,连绵不绝,压得整片天地都透着死寂寒凉。
      远远望见洛阳巍峨城门,漫天白绫缠绕城墙飞檐,随风簌簌晃动。往日繁华喧嚣的帝都,此刻一片素白肃穆,无欢歌,无车马喧闹,举国同哀。
      勒住马缰的瞬间,曹植胸腔的悲恸再也按捺不住,喉头哽咽发酸,眼眶瞬间通红。
      他千里奔袭,踏碎星月、跑死两匹马奔赴而来,心心念念想要靠近的洛阳,年少时承载所有风月温柔的城池,如今只剩满城丧素,一座冰冷灵堂。
      翻身下马,将疲惫的马匹交给亲卫,曹植独自一人踏入城门。脚下青石板冰凉,每一步都沉重万分。这条路,他走了数十年。
      少时同曹丕并肩走马,春风得意;后来孤身离京,贬谪流离;如今一身素缟奔丧,天人永隔。
      层层宫道纵深延伸,哀乐愈发清晰,檀香混着白烛蜡油的冷气扑面而来。嘉福殿,便是曹丕停灵之处,是大魏举国哀悼的中心。
      殿门大开,素幔层层垂落,隔绝天光,内里烛火千百支,火光摇曳颤动,将满堂人影映得忽明忽暗。宗室诸王、文武百官尽数跪伏在地,鸦雀无声,只有零星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大殿里轻轻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在曹植踏入殿内的一刻,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
      朝野皆知,先帝在位七年,始终疏远陈王,年年迁徙封地,君臣隔阂极深,众人暗自揣测他心中是否尚有芥蒂,是否只是碍于礼制前来奔丧。
      曹植全然无视周遭打量的视线,视线穿透重重白幔,直直望向大殿正中那具厚重的金丝楠木棺椁。
      那是曹丕的灵柩。
      棺木漆黑沉敛,边缘描着细细金漆,在摇曳烛火下折射出冷亮刺目的光。棺前案几平整铺开一卷帛书,是曹丕亲笔撰写的《终制》,字迹依旧是他独有的瘦硬凌厉笔锋:“寿陵因山为体,无为封树,无立寝殿。”
      执掌万里河山的帝王,生前享尽天下供奉,身后却只求依山薄葬,不筑陵寝,不树碑祠,一生清醒克制,连身后事都不愿留半分浮华牵绊。
      曹植望着那行熟悉字迹,心口一阵阵抽痛。他太懂曹丕,此人一生要强,凡事尽在掌控,身为帝王,不敢流露半分软肋,连离世都要这般孤冷自持,将所有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他缓步走到棺椁正前方,双膝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上,一声沉闷的撞击在安静殿内格外清晰。指尖狠狠抠进砖缝,粗糙石粒磨破皮肉,细微刺痛,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滔天悲戚。
      他没有放声大哭,脊背笔直僵硬,头颅低垂,安静得近乎死寂。多年藩王生涯教会他隐忍克制,君臣礼法刻入骨髓,纵使心中痛到撕裂,也不肯当众失态崩溃。
      “子建,哭吧。”
      沙哑干涩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任城王曹彰。
      曹彰一身素服,双眼红肿,常年征战沙场的硬汉,此刻嗓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打磨,跪在曹植身侧,满目悲凉。
      三兄弟一母同胞,年少相伴,如今长兄骤然离世,只剩他们二人守着一具棺椁,昔日邺下游猎三少年,终究只剩残缺。
      曹植只是轻轻摇头,喉结反复滚动,堵着万千哽咽,发不出一点哭声。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建安十六年南皮郊外的光景。
      那年麦浪飘香,曹丕拉着他出城游猎,一箭射偏,没有半分恼意,回头望向他,眉眼弯起,露出两颗浅浅虎牙,笑意干净纯粹。
      彼时没有储位纷争,没有朝堂猜忌,没有帝王藩王的隔阂,只有纯粹的兄弟温情。
      自那之后,世事急转直下。
      司马门大火焚毁年少轻狂,铜雀台辞赋引来猜忌,洛阳一道又一道诏书,将他越逐越远。可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温柔,从来都真实存在。
      未称帝前,曹丕总会在深夜差人送来西域葡萄,亲手剥去果皮,盛在白玉盘送入他书房,温声同他说:“子建,这葡萄甜,你多吃点。”
      登基之后,皇权枷锁横亘二人之间,葡萄再也没有送来过。他曾为此暗自心寒,认定兄长早已不念旧情。
      直到此刻站在棺前,才幡然醒悟,帝王身不由己,所有疏离都是伪装,苛刻贬谪之下藏着不动声色的保全。
      权力泥沙掩埋了温柔,如今人已长眠,再无机会和解,再无机会同他好好说一句心里话。
      积压数年的悲恸终于冲破隐忍的防线,哭声死死闷在喉咙里,压抑破碎,像被扼住咽喉的孤鸟。
      悲意席卷神魂,眼前烛火、棺木、素幔尽数旋转模糊,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曹植眼前一黑,单薄身躯向前一歪,直直栽倒在灵前冰冷青砖之上,彻底失去意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一别山河两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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