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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去的新年(完) 大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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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最后一天。
顾攀远早早起床,拆开最后一包压缩饼干,一口一口慢慢啃完。饼干太过干巴,她一口气灌了半杯凉水才把残渣顺下去。
解决完生理问题后,她把收集到的物品一一陈列在桌面上。
一张全家福、一本账簿、一叠车上大娘给的符纸、还有一封泛黄的遗书。
东西不多,哪个会是出去的“钥匙”?
故事不算复杂——穷、赌、怨、死。然而关键信息还没找全,顾攀远也不好妄下定断。不知道接下来半天的时间,够不够找到最终的线索。
她不能坐以待毙。思索良久,将近几天遇到的事情一遍遍理顺,确保没有任何遗漏后,她便走下了楼。
老板一如往常,在前台守着。
“下午好呀,小顾姑娘。”老板抬头,笑容仍然不变,“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顾攀远停下脚步:“什么?”
“今年的最后一天啊,”老板眨眨眼,“大家可是一大早就忙碌起来了,不知道祭坛那边准备好了没。你现在也可以去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帮上忙的地方。”
顾攀远点点头,不欲多留:“我会的,谢谢老板。”
顾攀远转身,老板的声音在耳后显得飘渺虚幻:“...祝你好运,顾圆圆。”
......
顾攀远一直往西走。
直到现在,封闭的祭坛终于展现全貌——其实是一块很大的空地,中间有一块凸起,搭建起来是类似戏台般光秃秃的平台。
似乎村里仅剩的老人都来了,不过今天他们不再躲着她了——而是沉默地低着头。每个人手里都稳稳端着东西:黄纸、元宝、香烛、酒坛......
没人张口说话,空气中只余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祭坛设在村西一块空地上,背靠一片枯树林。旁边伫立一棵粗壮的槐树,大概有两人合抱那么粗。
祭坛的正中央孤零零放置着一张长桌,桌布是鲜红色的,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碗筷。每副碗筷旁边都留着一盅酒,酒盅边上贴上一小张红纸,纸上画着奇怪的符号。
长桌最前方,竖立着很多块暗色的木牌。
顾攀远紧盯正面对她的几块木牌——其它名字她都不大认识,除了——
“李秀英” 这三个字。
范老头从人群里走出,手里合拢一把香。他看见顾攀远,扬扬下巴,示意她站到队伍的最边上。
他开口讲话了,声音在沉寂的氛围里额外清晰:“祭祀马上开始了,求老天保佑我们来年顺顺当当。”
......
晚上六点整。
范老头点燃一炷香,弯腰拜了拜,虔诚地插进槐树根部的土壤里,后排的老人紧接着往土壤里倒上一盏白酒。
烟雾逐渐升起,直直向上飘,像一根绷紧的线。
“跟上。”范老头沉声说。
队伍缓慢蠕动。
范老头嘴里念念有词,其它老人们则一言不发。垂首一个接着一个,绕行槐树转圈走,顾攀远则亦步亦趋地跟在最后。
第一圈。
一切都很安静,暂时没有任何异常。槐树在她左侧,余光仅能瞧见槐树干裂的树皮。她仔细数着自己的步子,不敢抬起头来。
第二圈。
晚风轻微拂过,激起一阵细碎的回音。那声音很轻,好似高悬于天际,像风吹过荡绳的动静,晃晃悠悠,恍若细绳勒住皮肉的动静。
第三圈。
那声音逐渐近了——就在头顶。有片模糊的阴影自上方打下,结结实实踩在她歪斜拉长的影子上。
顾攀远垂眼,手握成拳,悄悄往衣兜里偏。她将符纸攥进手心,再紧几度便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微微升高。
第四圈。
走到半途,头顶的响动愈发大了。槐树的树枝不住摇摆,越来越荡,越来越荡——
突然,“啪”的一声,从天而降一样东西,将将好落在她的脚边。顾攀远忍不住往那瞟了一眼——是一根半截的麻绳。
绳索已然旧得发黑,断口处参差不齐,开膛破肚般躺在地上苟延残喘。顾攀远没有停下跟随的脚步,连步伐都未曾慌乱分毫。
风带来了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更为年轻些,带着悸恸的哭腔:
“嫂子......我对不起你......”
符纸烫到顾攀远几乎把握不住。
“嫂子,你回来吧......我再也不敢……我真的悔改了......”
顾攀远尽量不去理睬,想要默不作声地将第四圈完整走全。
然而......那骇人的哭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冰冷黏腻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了下来。狂风阴寒地吹,一阵阵刮在她裸露的肌肤上。
顾攀远死死低着头,目光集中于自己的脚尖。掌心符纸温度高得仿佛要无火自焚起来,树上原本悬挂的阴影此刻却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猛然对上一双瞪大的眼。
青到发紫的脸庞,眼球充血溢出。他咧着嘴,正在往下层层掉落。
血从喉间涌了出来,长长的舌尖染上腐朽的臭味。他朝向顾攀远大敞着嘴,撕裂的唇角不停地、不停地往后咧到耳根。
“嗬嗬......”
他伸出肿胀的双臂,早已迫不及待,想找一个人替代他的痛苦,代替他被困于此处没日没夜的赎罪——
顾攀远眼疾手快,一把将符纸贴在他的脑门上!
符纸骤然烧了起来!
炽烈的火光滔天,他刹那发出凄厉的惨叫!
随即他的整个身躯扭打成一团,火中的舞姿狂乱而狰狞——像一张白纸被揉透,又被吞噬的火焰灼穿。
他的身影在火里变得透明,直至消失不见。
“啪。”
剩下半截麻绳轻飘飘地掉了下来,宣告一切的结束。
顾攀远加快呼吸的频率,手心浸满汗渍。
第四圈,走完了。
恰在此时,范老头抬手一挥,队伍立即停下。
“结束。”他道。
浑浊的目光在顾攀远身上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般离开了。
绕圈后队伍便四散而开,老人们分工合作,烧纸的烧纸、点香的点香,有条不紊地将丰盛菜肴摆上餐桌。
夜色渐浓,晚上七点半,该吃团圆饭了。
范老头拿来一串红鞭炮,用火点燃。
“噼里啪啦。”
鞭炮声震耳欲聋,扬起一阵硝烟味的迷雾,仿佛在告知晚宴的到来。
眼前变得朦胧,周围的人数——不对,好像变多了。从雾中,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挤着人。
女人、男人、老人、小孩......他们穿着喜庆的花绿棉袄,笑意吟吟从迷雾中现身,朝祭坛上的餐桌走去。
一个,两个,三个......饭桌的空位被一个个填满。
独属于“李秀英”的位置,却迟迟空置。顾攀远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看,忽然有人从背后狠狠推了她一把。
她没有丝毫防备,往前踉跄一步,手扶住祭坛的阶梯才稳住身形。而她的脸,则正对立着“李秀英”牌位的座椅。
几双眼熟的面孔齐刷刷转向她。
“秀英,你终于来啦。”
老人脸上的皱褶如同蠕动的蛆虫,一颤一颤。她往旁边的碗里夹了块鱼肉,推到空位面前。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我之前没脑子骂过你,给你道个不是。快过来,咱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顾攀远的喉咙发紧。
“秀英,你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男人将旁边不情愿的小孩一把抱起,小孩在臂弯里龇牙咧嘴地挣扎,“你瞧,你说你不喜欢弟弟,我就没让他来了。”
他往前递了递孩子。
“快过来,你不要小宝了吗?”
“秀英......”
“秀英......”
“秀英......”
一声声遥远的呼唤灌进耳朵,顾攀远的意识开始发飘。有无数只手在脑子里轻轻推着,推着她往面前的空位走。
她迷迷糊糊抬起脚——
“别去。”
一声清明,劈开了催命的魔咒。
从槐树后缓缓走出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穿着旧马甲,衣服洗得发白,到处都是缝补的痕迹,头发简单用一根黑绳束起。她瘦得厉害,双颊几乎凹陷进去。
男人怀里小孩的眼睛倏然亮起。
他开心到咯咯直笑,泥鳅一样从男人怀里滑下,跌跌撞撞往这边跑。
“妈妈!”
他欢快地扑进女人怀里。
“小宝。”女人的眉眼松懈下来,她蹲下把小孩抱起,习惯性地掂了掂。
她看向顾攀远,目光平静:“谢谢你喂小宝吃的。”
顾攀远呆傻傻地摇头。
男人激动地站起,也朝这边迈出一步。
老人在旁边眉开眼笑,拍手叫好:“齐了,齐了,终于齐了!快来啊秀英,快来!快来跟我们一起吃顿团圆饭!”
男人几步并作一步,离得愈来愈近。
女人咬紧嘴唇,她紧张地盯着顾攀远,眼神径直射向顾攀远右边的衣兜里。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急切地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顾攀远心下明了。
手伸进右侧口袋,触到一张硬硬的纸片,忽的福至心灵——“最后的执念会变成一道坎,只有迈过去,才能回到地底下。”
她不假思索便掏出了那张合照。
“你想让我烧了它?”
女人点了点头。
她仍然说不出话,不过顾攀远读懂了她的嘴型:“我想永远地离开他们。”
顾攀远深呼吸一口气。
男人已经走到女人面前,伸手去拉她——
顾攀远闪身窜到一堆快烧尽的黄纸面前,用尽全力把照片丢了进去。
微弱的余热如枯木逢春,瞬间窜起冲天的火苗。
火焰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女人抱着孩子摇啊摇,瘦削的身影在火光里缓缓变淡。小孩搂住妈妈的脖颈,脸埋在她肩窝里,幸福地弯起眼。
火光中,她最后瞥了顾攀远一眼。
嘴唇动了动,一句轻声的:“谢谢。”
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随着一起消散的,还有眼前的一切。
眼前的余岁村,祭坛、供桌、饭菜、低头的老人、穿着花棉袄的人——全都开始褪色,画面如水洗冲散。
世界分崩离析,景色收缩于旁边的老槐树上。
顾攀远拔腿就往那边跑,一只手却从背后再度拽住了她,猝不及防一个踉跄。
又是这招!
她忍着怒火回头——范老头是唯一还鲜明存在的人。他朝顾攀远拱了拱手,弯下腰,递出一封红包。
红纸金字,崭新的,封口用胶水死死黏住。
“顾圆圆,新年快乐。”
顾攀远一把抢过红包。而此刻槐树那边,画面的缝隙正在急速收窄、压缩,马上就要染上纯色的虚无——
她一头扎了进去。
眼前一黑,意识又重新归于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