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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去的新年(五)   顾攀远 ...

  •   顾攀远合上账簿,继续往屋里走。

      餐桌上丰富的吃食已然存放许久,盘里爬满蛆虫,苍蝇睡在残渣的尸体上。

      她推开最近一间卧室的门。

      墙上有片深褐色的干涸污渍,呈溅射状。污渍最浓的地方钉着一颗生锈的钉子,上面挂着几根黑色长发。

      顾攀远凑近细看,身后忽然有人大喊大叫。

      愤怒的,咬牙切齿的熟悉声线:“她就是想跑!她可没把我当成她的丈夫!自私的女人,她想丢下我们一大家子自个儿跑走!”

      顾攀远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她原地站立了一会,等心跳逐渐平复,才继续在房间里仔细翻找。

      卧室里没什么线索了。顾攀远退出来,推开下一扇门——以此往复。

      房屋不算大,除主卧外,别的房间都算狭小,用品也大多拮据。一间间探查过去,整个流程花费不了太长时间。

      次卧、厨房......直到最后一间卧室被顾攀远一把推开——这里比其它房间更为阴暗,窗户被厚厚的帘布遮死了。

      靠墙一张床,床边放把轮椅。床单比前面所有房间的深了好几个度,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桌上摆着两个玻璃杯,旁边有把水壶,以及......顾攀远上前一步,将空瓶举起来转动观察——是一小瓶农药。

      顾攀远一寸一寸翻找,终于于柜子的最底层,看到一封泛黄的遗书。

      她抖了抖灰尘,慢慢展开。

      “我活够了,带老伴一起走。家散了,这日子没有盼头。”
      “儿媳死了,儿子也跟着去了。老头子瘫在床上没人照顾,反正也没几天了,就不留他受苦了。”
      “最后一家人也没能吃上一顿像样的年夜饭,唉......”

      黄昏已至,夕阳沉沉落下。

      顾攀远瞧了瞧屋外天色,无奈叹息一声。得回去了,不然天色完全暗下来恐怕不太安全。

      她夹着账簿匆匆踏上归途。

      一脚踏进民宿,屋外已然陷入漆黑。她鼻翼翕动——饭菜的香气自屋内幽幽飘来。

      “哟,回来了啊,小顾姑娘。”老板擦着手从右侧门内走出,笑意盈盈的,“晚饭正好端上了,要不要进来吃点?”

      顾攀远没有立即拒绝,她很自然地走向右侧房间,看着一桌子色泽鲜艳的饭菜,艰难咽了口口水。

      腊肉切片、梅菜扣肉、清蒸鲈鱼、蘑菇炖鸡、清炒白菜......

      盘子叠着盘子,丁点缝隙不剩。碗筷摆得满满当当,将菜肴围成一圈,严实到密不透风。

      顾攀远皱起眉头:这么多菜,除了她,还有谁要吃?

      不怪她多虑,民宿看着不大,能住人的房间实打实也就四间。还都是单人间,顶天了只能住下八个人。

      可桌子上她粗略算了一下,最少得有十副碗筷,每个座位旁边都摆了一盏白酒。

      地上放了个大盆,里面黑糊糊一片,似乎是某种东西燃烧过后的灰烬。

      顾攀远本能地感到不妙,于是她摇了摇头,委婉拒绝道:“不劳烦,吃过了。”

      “别客气呀!”老板却出乎意料地热情,拉着顾攀远往里走,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

      她瞧着比顾攀远矮上一截,力气却大得吓人——顾攀远怎么抽都抽不开手。

      “我做了好久呢!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老板死死拽着她,把她按在正中央的椅子上,强硬地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快吃呀!”

      顾攀远一动不动。

      因为她看见了——原本空荡的位置上,此时此刻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左边的老人眼珠连着丝,一边掉到菜里。右边的男人佝偻着背,白骨从脊背中刺出。

      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飘在角落。

      诡异的其乐融融,它们把酒言欢,手舞足蹈地庆祝着什么。

      顾攀远垂眸——椅子底下,有一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它没有瞳膜,眼球惨白,皮囊贴覆着骨头,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

      感受到顾攀远的注视,它猛然抬起头,张开嘴。伸出半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牙床——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黑洞洞的喉咙。

      它惊恐地摇头。

      干瘪的唇瓣一张一合,隐约能看出唇形的变化。

      它在说:“不......要......吃......”

      肩上按下的手越来越紧,所有人都在转头看她。

      它们指着她,哈哈大笑——

      ……

      顾攀远睁眼,浑身冷汗直流。

      昨晚做了个噩梦,梦到......

      她绞尽脑汁,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顾攀远放弃思考,立即下床,掏出昨天没看完的账簿接着翻阅。

      “昨天催账的来了!村里那群该死的混账,又趁我们不在,带着小叔子出去赌钱!!”

      “老公的工资被小叔子偷了,他们又吵了一架。小叔子说不给钱就要砍死婆婆!!老公妥协了,大半夜的喝闷酒。婆婆把一切都怪在我身上,怪我没能力把持好家里,没能力赚大钱......”

      “为什么不幸的事情都发生在我身上?我好难过,我不想让小宝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我要带小宝跑出去,我要带小宝跑出去!”

      后面的字迹愈加混乱,颠三倒四地说着些琐碎事。

      账簿的最后,只剩几句平静的话:“都打点好了。过几天就大年三十了,今天他们一大早就出去采买,傍晚才回来。饭里放了点安眠药,我让小宝装病,没让他吃。”

      “他很饿,我很心疼,但我也没精力去管。晚上要出去,只能临走的时候带点干粮路上吃。”

      顾攀远翻到这,霎时什么都明白了。

      她把账簿贴身放好。

      幸好外套口袋够深,本子又小又薄,再多点东西也能够塞得下。

      外面已经是大白天了,灼目的日光透过轻薄的窗帘照射进来。

      她又拆了包压缩饼干,满脸痛苦地咀嚼起来。为了安全,村子里的饭菜应该是不大能碰了,她现在只能祈祷这饼干吃了没啥明显的副作用。

      啃完一包噎人的饼干,她便马不停歇地下了楼。今天计划着去村里再逛一逛,找找其他线索。如果有幸能遇到村民跟她透露点消息,就再好不过了。

      “早上好啊,小顾姑娘。”老板站起来朝她打招呼,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顾攀远没太在意。

      “做噩梦了吗?怎么我瞧着有些憔悴呢?”

      “可能吧。”顾攀远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她面上心不在焉,心里则盘算着接下来该从何处入手。

      “呵呵......”老板笑了笑,丝毫不介意顾攀远冷淡的态度,“今天都二十九了,村子里头好多人都在挂灯笼呢,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我是建议小顾姑娘你去北边瞧瞧,那里人多一点,可以更好体会我们村的风俗特色哦。”

      顾攀远闻言,终于将视线聚焦于老板脸上。望着她无懈可击的标准笑容,顾攀远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个老板,怎么像个发布任务的npc?

      顾攀远摇摇头,顿时把荒诞的想法甩了出去,嘴上答应道:“好啊,反正我今天也没事可做。”

      她抬脚朝北边走去。

      路上的确如老板所说,零零散散有好几家驼背的老人,颤颤巍巍爬着梯子。挂灯笼、贴对联,越往北走,见到的人便越多越密。

      她看得心惊胆战,想上前帮忙。

      可那群人一见到她往自己家的前院凑,却急急忙忙、手脚并用地窜下扶梯,随后十分惊恐地躲回家里,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踏出去的脚尖尴尬收回。

      怎么,她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吗?

      直到她的视野里出现几个围在大树下悠然晒太阳的老人。这群人难得没有避之不及,于是顾攀远试探着靠近。

      “老人家们,”她温和地打招呼,“早上好。”

      刹那间,他们同时停下手里的一切动作。闭嘴扭头,浑浊的双眼紧盯着她看。

      最中间的老人用枯瘦的食指指着她,突然张口:“你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顾攀远低头嗅闻自己的衣领——除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没有很明显的臭味啊?

      没等她细想,老人又沉声,斩钉截铁道:“死人的味道。”

      “你见过他们了。”

      ......他们?

      顾攀远沉默了,某种猜想渐渐浮出水面:敲门的男人、寺庙的小孩、梦里诡异的笑脸......桩桩件件,都是“他们”的一员。

      老人惋惜地叹了口气:“都是命啊......都是命。”

      随即指向村西的方向:“明天的祭祀,别想着逃。好好听范家那个说该怎么做吧,顺便陪他们吃顿热乎的团圆饭。”

      旁边的老人补充道:“给他们斟酒,他们喜欢喝。”

      顾攀远心里一紧。

      但守则上是不是写着“供桌上的饭菜,不得入口?”。所以这个“陪”,意味着她需得坐在那儿,呆呆看着他们吃?还是说她得动筷子,但不咽下去?或者......

      她还想再问,然而几个老人已经转换了话题,靠着椅背晃晃悠悠地闲聊起来:“诶,你说这当妈的,真够狠心,想带着孩子偷偷跑了......”

      “谁说不是呢,孩子爹也是个苦命人。”

      “要我说,孩子爹也真够窝囊的!辛辛苦苦赚的钱都被自己弟弟偷走了,自己爹瘫在床上天天都要用钱,就这样还低声下气的顶不起事儿。我是孩子妈,我都想跑了!”

      “哎呦,你这么一说也是这个理。嗐,都怪小叔子太混账了。你说这钱拿去干点什么不好,要拿去——”

      “唉,最后一家人只剩个小孩没人管。最后只能躲进庙里的偷食物吃,真可怜哟......”

      “听说人死了,最后的执念会变成一道坎。只有迈过去,才能回到地底下。”

      另一个老人接话:“迈不过去的,就要年年回来,重复着做同一件事。”

      “那家人的执念是什么?”

      顾攀远回程的脚步一滞,回头——大树底下,已经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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