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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去的新年(四) 范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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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老头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顾攀远转头看向老板,装作不经意间问起:“老板,村子里头有没有什么寺庙之类的地方?”
目前她没什么具体的头绪,但是按照她的经验来说——一般这种封闭小村庄里会有些类似寺庙或者供台之类的祭拜场所,她想去碰碰运气。
“有的,有的。”老板笑着回应,“出门左转,往前一直走,村子的东边有一处寺庙。”
老板顺手指了个方向:“可以去祈祈福什么的,听人说好像很灵。不过现在好多年没人供奉啦,我也没时间去瞧瞧看看。村子最西侧有块祭坛,但这几天都做祭祀的准备,不太方便见外人。”
“好的,谢谢老板。”顾攀远先接话谢过,又困惑地发出疑问:“东边的寺庙...为什么没人去供奉了呢?”
老板的笑容僵硬一瞬,随即打着哈哈道:“我也不清楚呢,小顾姑娘。我猜这几年不是很多人在破除迷信啊,推崇什么科学之类的......就觉得拜寺庙没用了嘛,信神佛的人自然而然便少了呗。”
顾攀远点点头,没再继续说些什么。她转身离去,耳尖捕捉到老板在她身后悄悄松了口气。
她的脚步停在半空中片刻,又泰然自若地放了下去。
走出狭小的民宿,顾攀远思索后决定先去寺庙逛逛。留给她的时间不算太多,祭坛那儿恐怕难进,只能放到最后,寺庙倒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路上她也没闲着,顺带摊开了范老头塞给她的那张红纸仔细研究研究。
“余岁村村民参加祭祀须知:
1. 年三十的晚上六点,于村口老槐树下集合
2. 跟随队伍绕行槐树四圈
3. 绕行期间,需保持绝对专注
4.供桌上的饭菜,不得入口
5.无论听见什么,不得出声
6.无论看见什么,不得对视
7. 无论谁喊你的名字,不得应答”
看见“饭菜”两个字,她的胃部一阵痉挛。
昨晚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别说,还真有点饿了。她随手拆开兜里的压缩饼干,咔哧咔哧啃了起来。
反正她也没东西吃,反正也吃不死人。
寺庙很快到了。
顾攀远抬起头——说是寺庙,实际上只是一间破败的院落,牌匾早已不知所踪,院前栽着几棵奄奄一息的柳树。院墙塌了半边,到处荒草丛生。院门虚虚掩着,门上的红漆剥落殆尽,依稀可见底下蛀空的木材。
顾攀远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推开院门。
院里比外面更加安静。
杂草肆意生长,长到没过脚踝,枯黄的茎秆蹭上她的脚踝。她抖了抖腿,些许刺挠。
前方是一间大殿,里头昏暗密闭,光线常年照不进去,空气不流通,霉味萦绕鼻尖。顾攀远敞开殿门散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看清里面的轮廓。
一尊佛像盘腿坐在正中央。
身形高大,眉间肃穆。然而镀上的金粉掉得厉害,外壳片片碎裂,露出内里的凡胎泥身。
五官被年月侵蚀磨平,模糊到几近辨不清了,唯留两个空洞洞的眼眶俯瞰世间众生。
它低头不语。
原本慈悲的姿态,此刻只剩面目可憎。
供台上摆放着一盏锈迹斑斑的香炉,三根香早已烧尽,余下两长一短的残骸。台上覆盖厚厚一层黑灰,分不清是香灰还是尘土。
顾攀远弯腰拜了三下:“打扰了。”
随后,她上前查看供台上唯一的香炉。
她搓了点灰,凑到鼻尖闻了闻——新鲜的,有人不久前刚来烧过香。
她用手指拨了拨,炉里居然还有没烧完的纸角。她捻出来,上面隐约有几个字:
“保佑今年风调雨顺,保佑今年赚大钱.....”
顾攀远看的认真。
“......嘻嘻。”
身后却传来一声突兀的嬉笑。
虚无缥缈,又仿佛近在耳畔,童声稚嫩欢快:“顾圆圆,快松开,你踩到我的东西啦!”
顾攀远身躯猛地一震,下意识抬腿挪开。她低头去看,地底下散落了一地黄纸。以及......她顿时弯腰捡起,来回翻动——一张泛白的合照,一家七口,有老有少。
他们的身体和眼睛一样空洞。
脸颊瘦削,站在一座破旧老屋前,直勾勾地对她笑。顾攀远盯着那张照片,眼前一花,忽然发觉有些不太对劲。
......照片里的人,在缓缓移动。
站在最左边的老头,嘴角往上咧开一点;中间挽住男人的女人,眼皮沉沉耷拉下来;最前面那个缺门牙的小孩,慢慢朝她转过了头。
他们的眼神如出一辙的愤恨怨毒。
两行血泪从照片上流下,滴答滴答,落到肮脏的地面。
有鼻息喷打在顾攀远的耳后,湿黏黏的,冰凉的指尖贴上她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寒颤。
“叫你——”
“别——”
“碰——”
“我的——”
“东西——!!!”
每说一句,斥满怒火的喊叫便再度尖锐一分。直到最后,声音节节攀升,耳膜都仿佛要被这震耳欲聋的尖啸刺透穿破。
顾攀远的马尾一紧,针扎似的刺痛瞬间斥满了整个脑袋!
铁钳般往后死拽,扯得她头皮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要连根拔起,让她切身体会撕裂的剧痛!
脆弱的脖颈被锋利的指甲尖极速划过,后颈一路划到耳根;衣领被坚硬的牙齿疯狂撕咬,齿尖磨着布料咯咯作响。
疼、好疼,脑袋跟脖颈好像要分家的疼!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咆哮撕心裂肺,脑袋嗡嗡地响。顾攀远咬紧牙关奋力挣脱,她被迫双腿腾空,唯一的支点便是手里拼命抱住的结实支柱。
该死!!
她暗骂一声,宁愿忍受钻心的疼,也不愿放掉手里牢牢桎梏的合照——这玩意它看得那么重要,肯定是个关键道具,她才不会就这样轻易丢掉!
她当机立断把合照扔进嘴里拼命咬着,丝毫不嫌污脏,腾出一只手迅速钻进口袋,找寻身上有用的东西——
吃剩的半包压缩饼干和一叠微微发烫的三角符纸。
顾攀远想掏出符纸应对,身后的力道则陡然加大!她猝不及防被扯得偏过了头。
她差点以为今天就要交代这里了,但在生死攸关时刻,她骤然对上一双悲悯旁观的眸子。
佛祖肃穆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它仿佛很是欢喜眼前的闹剧。见顾攀远狼狈地望向它,它便眨了眨凹陷的眼眶,眼角愉悦弯起,对着她轻笑。
悠远的佛音传入耳侧,它饱含笑意道:“给他点吃的。”
顾攀远的手一顿,放下了符纸,转而拿出那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她抡起手臂朝后使劲一掷!
食物没有落在地上,只听一声沉闷的响动——窸窸窣窣,饼干被那玩意扑过去稳稳地接住了。
于是刹那间——所有拉扯的阵痛转瞬即逝。顾攀远卸了力道跌坐在地,劫后余生般大口喘着粗气。
她伸出手摸了摸耳根——嘶,出血了。
果然是太过冒险了,可时不待人。都怪那神经面试官把她坑到这来,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也不给她一些必要的提示。
顾攀远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则半点不含糊,捏着合照揣进口袋。
顾攀远一手捂住耳根的伤口,一边跌跌撞撞往回走。
血从指缝不断渗出,顺着脖子浸透领口。她尝试换几个角度按,都没什么用,血流依旧不止。她索性懒得管了,任其流淌,等伤口自己凝固结痂。
回到民宿,她先进二楼的厕所照了照镜子。
不算深,不过挺长的。
耳垂处一直向下,几乎有半个手掌的长度。血已经半干了,糊成一道黑红的印子,后背的衬衫染脏一大片。
眼下条件艰苦,没东西包扎。
她只得拧开水龙头,将卫生纸沾湿,轻轻覆在伤口处擦拭清洗。凉水激得伤口再次刺疼起来,她嘶了一声,咬着牙坚持冲完。随后便多拿了几张卫生纸把伤口先摁住,让它不再往外渗液。
纸换了好几张,终于止住了血。
顾攀远感到筋疲力尽,她浑浑噩噩地走回房间。肚子不太饿,她就用手机定了下午的闹钟,趴上床,用头朝外的姿势浅浅睡去。
……
下午时分,顾攀远的目标明确——捏着那张不详的合照,在村子里游走穿行,与照片上出现的房屋一一对应。
照片大部分细节已然模糊褪色,不过屋前有口枯井,井旁边种了棵歪脖子树。
就着两个较为明显的特征,顾攀远从南面走到北面,再从东面寻到西面,终于在边缘的角落里找到跟照片上相差不多的地方。
好在村子确实不大,拢共大概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土路两侧,没花费她太多时间。
门没上锁,松松插根腐朽的门闩。
踏入门内,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扑面而来。顾攀远被呛得不住咳嗽,她的眼角沁出泪滴。眉头紧锁,喉咙滚动,胃里翻江倒海的想要干呕。
东西散落的到处都是。
家具参差不齐,柜门失了半边,座椅缺了半块。物品被随意翻找出来,又胡乱堆在地上。
顾攀远蹲下身,指尖拨开地上丢弃的杂物。衣服、裤子、发霉的抹布……一样一样挪开,挪到最底层,她才翻出一本薄薄的簿子。
她顺手翻了几页——大部分是记账,零零碎碎记着些日常收支。
......怎么每个月的收支都是负的?
顾攀远挠了挠头,她不太清楚——合照里老人中年人孩子加起来有七个人,这么多人,要怎么活下去?
记录的人似乎也意识到了。
越往后翻,账本越不像账本。记录的字迹越来越潦草,也愈来愈苦闷:
“我赚的钱根本不够用,老公哭着说这个月工钱又没发下来。婆婆和他吵了一架,问他为什么没留钱——她那么大年纪了,还要起早贪黑出去卖菜,补贴家用。”
隔几页,又是几行:
“怎么办,小宝下学期要去县里上学,学费现在还没着落。”
有水滴濡湿的痕迹残留,笔墨在上面停顿很久:“马上就要新年了,小叔子跟婆婆也因为钱大吵一架...他又被开除了......”
“一点钱都没剩,还欠了好多外债。这个新年,该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