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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去的新年(三) 顾攀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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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攀远拉上窗帘,往衣兜里掏了掏,摸出一个叠成三角形的黄符。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车上大娘塞给她的,她顺手就揣进了衣兜里。
顾攀远没急着拆开,只是贴身存放好。她转而拎起桌上的热水壶,下楼去水房打点热水。
前台已经看不见老板的身影,顾攀远凑过去瞄了一眼,台面上散落着几叠被揉皱的纸张。
她不假思索便伸手拿了起来。
稍微翻了翻,是一些琐碎的日常记录——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谁赊了账,该还谁的钱。她看的无聊,正要原路放回去,余光忽然扫到几行很小的字。
“记得采买黄纸、元宝、腊肉、白酒、活鸡、鲜鱼......确保今年祭祀稳妥进行。”
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往下看,味道就不太对劲了。
“......去年祭祀失败了,祭品一个不剩。今年村里没留下多少人了,这祭祀还能办的起来吗?”
写下这行字的人似乎十分纠结,墨水在纸上晕开一片,又胡乱划了几笔圆圈把字牢牢圈起覆盖。
“不,一定得办。”
顾攀远翻来覆去地检查,最终遗憾发觉——除了以上几行小字,再没有别的线索了。
她悻悻放下纸张,拿起热水壶,头也不回地走回了房间。
将热水壶搁在桌上,拔开木塞,用滚烫的水涮了涮杯子,继而把水倒进角落的塑料盆里。做完一切后,顾攀远弯腰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放凉,拿起桌上的压缩饼干细细观察。
——居然是没有生产年份、保质日期、配料表......什么都没有的全无产品。上面独独印着一个奇特的logo,跟随一行黑体字:恒创集团出品。
顾攀远有些气笑了。
哪家缺德公司做的食品,什么都不写,竟敢光明正大拿出来售卖?
她把饼干扔回桌上,像在扔一块烫手山芋。
不吃了,谁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做的。
她端起搪瓷杯,热水凉了些许,稍稍抿上几口,倒也适合入嘴。
喝几口润润喉后,顾攀远便放下了杯子。
她脱下外套挂在椅背,向后退几步直直躺回床上,掏出手机看上一眼——已经是晚上八点时分。
她之前就想感叹:自己的手机挺敬业,日历都自动切换了年代时间,方便她对照查看。
算了。
她拉开被子闭上双眼,迷迷糊糊地想:她都被送到这鬼地方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困意持续攻击她的大脑,很快,她便陷入了昏黑的深眠之中。
……
“嘀嗒、嘀嗒。”
有水珠滴落的声音。
顾攀远仍然闭着眼,意识朦胧,四肢疲软,余剩耳朵清醒着。她太累了,累到意识被高高抛起一阵后又慢慢下沉。
房间里很安静,村里的夜晚没有虫鸣,耳边那熟悉的、平时被刻意忽略的细小嗡鸣此时却格外清晰。
突然,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逐渐屏住了呼吸。
——突兀的,另一声喘息。
又缓又重,正在门外徘徊等待。
顾攀远瞬间僵在床上。
心跳骤然加快,手指抓紧身下的床单,意识立刻回笼清明。她睁开眼——眼前黑得像墨,屋内陈设失去了光线的照明,轮廓变得模糊陌生,与死寂的夜色融为一体。
...门外有东西。
“叩、叩、叩、叩。”
...重重的敲门声。
“叩、叩、叩、叩。”
沉闷的呼吸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多久了?一分钟、两分钟.....呼——吸——呼——吸——喘息的尾音拉得极长,持续的敲门声阴魂不散般绕着耳畔。
顾攀远的四肢开始发麻僵直,她不敢轻举妄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能把脸埋进被褥里,一点一点窝囊地换气。
那人终于开口。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沙哑、疲惫,仿佛长途跋涉,走了很远的路:“秀英,你在里面吗?”
顾攀远不由得愣住。
......谁是秀英?
“秀英,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跟我回家。”敲门声接着响起,男人耐心地哄道,“我错了,秀英。我不该伤害你。你开门,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谈。”
顾攀远捂住自己的嘴,大气不敢出。
男人没继续说话,就这样两边僵持着,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顾攀远以为他走了,正要翻身时——轻飘飘的呼吸却再度响起。
顾攀远的动作瞬间停滞,心跳漏了一拍。
男人的声音这次仿佛近在耳畔,像趴在门缝边,死死盯着她的背脊自言自语:
“你不是秀英。”
“你是谁?”
顾攀远紧闭着眼,指甲掐进掌心,刺出尖锐的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窗户外突然剧烈震荡!
“咚、咚、咚、咚!”
怨恨的拍打愈发强烈狂躁,哐哐砸个不停!仿佛在说——
让我进来!让我进来让我进来让我进来让我进来让我进来!!!
与此同时,男人的声音染上怒火,开始狂暴地踹门:“秀英!你把秀英藏哪去了!!”
南方的冬季,早上较热,夜里寒凉,被子不算厚实。但她此刻仍然惊得冷汗直流,豆大的汗水砸进被单。
绝望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被褥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脑袋因缺氧昏沉。顾攀远就这么迷迷糊糊,绷紧的神经随着窒息的环境而缓缓松懈下来。
......她居然困了。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思绪宛若被泡进温水里融合化开。
外面那东西踹了好久,然而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门却出乎意料的□□牢固。之前老板是不是说过——没有她的邀请,它们根本进不来?
门和窗还在震动。
但她已经困到没多少思考的余力了。她拉下眼皮,身体蜷成小球,手掌牢牢盖住耳朵,别扭地睡去。
……
一觉睡到大天亮!
顾攀远晃晃悠悠坐起身,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又习惯性地刺痛一阵。她熟稔地揉搓前额,嘴里打了个哈欠,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布帘。
——窗上密密麻麻布满黑红的印记。
凌乱、重复,一层叠着一层,黏腻渗进灰蒙蒙的厚重玻璃。那些撞入眼帘的是疯狂的——拍打、抓挠、挣扎,指甲刮过血色的痕迹。
浑浊水渍从高处滑行跌落,将深深浅浅的猩红掌印串起刺穿,如同窗户滴滴沁出的血泪,几乎遮住了外面的大半天光。
顾攀远皱眉,昨天穿着的衣服此刻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汗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领口歪斜,袖口卷起,整个人狼狈且难闻。
她欲哭无泪:之前花大价钱买的衣服,现在就这副德性了,真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她缓过神来,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任由谁都觉得奇怪——生死关头,自己居然还在心疼一件衣服?
但顾攀远并非不害怕,相反,昨夜正处于具体场景时她是切实恐惧的。可一旦挨过了那阵短暂的害怕期,她心底反而涌上一种强烈的、割裂的好奇与探究欲。
顾攀远伸了个懒腰,早晨略微寒凉。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咕噜咕噜一口喝尽后,往兜里揣了包压缩饼干,接着拉开门扉往下走。
今天得出门找点线索了,她不能坐以待毙。
楼下前台。
“早上好啊姑娘,”老板热情洋溢地打起招呼来,“吃了吗?”
她的身旁坐着位矮小老头。
头发花白,胡茬乱糟糟,套上件洗得褪色的旧马甲。他双手捧着一个搪瓷杯,此刻正专心致志地低头吹着热气。
“吃了。”顾攀远随口笑着回应。
老板朝一侧努了努嘴介绍道:“喏,范老头。”
“我已经把你的情况告诉他了,你先签个名,有什么事情就问他。”
顾攀远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走到范老头身边,垂下眼放低姿态道:“您好,老人家。”
范老头抬起懒洋洋的眼皮瞥了她一眼,沉声慢腾腾地说:“考虑好了?”
“一旦参加,可没有后悔药给你吃。”
难道她现在就有退路了么?
顾攀远心里呵呵笑,面上仍旧坦然自若:“当然,我想清楚了。”
范老头颔首没有多问,从布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拍在桌上。
他点了点尾部:“签在这里。”
顾攀远凑近看——上面写满歪七扭八的名字。有些字迹断裂,有些字迹潦草,红指纹覆在上面。顶上的文字看不太懂,最上面倒是端正写着五个大字:祭祀参与名单。
顾攀远匆匆扫过整张纸面,不多时,便将能记下的全刻在脑海里。直到范老头不耐烦地敲桌提醒,她才提笔签下一个名字。
顾圆圆。
是,她是说了要签名,但她可没傻到用自己的真名填写。毕竟,谁能保证她的姓名不会被拿去干些对她不利的事情?
顾攀远不动声色地放下笔,余光瞟见范老头拿出一个生锈的铁盒。他打开,里面的印泥已然泛起污黑。
“盖个章吧。”范老头递出枯槁的手,狭长的双眸紧紧盯着顾攀远。他的瞳孔很小,小得像一条竖起的裂缝。
他紧接着重复了一遍:“盖个章吧,顾圆圆。”
顾攀远不再犹豫,见范老头没有异议,她将小拇指轻点印泥,浅浅盖在自己虚造的名字之上。
一经完成,范老头立即收走叠好,把纸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布兜的最底层。随后,他往顾攀远手里飞快地塞了张粗糙红纸。
“祭祀那天的守则。”范老头顿了顿,耷拉着眼皮,恢复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别看漏了,也别记漏了。”
说罢,他驮着背背起手,颤颤巍巍地往外走去。他的声音飘渺悠远,恍若一阵叹息,很快散入风里:
“......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