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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去的新年(二) 顾攀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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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攀远面无表情,将被握得皱巴巴的车票递出去。她沉住气,垂下眼,不去对视乘务员那双已经流到下巴的眼睛。
直到乘务员说出那一句“您可以走了”,顾攀远猛地弹跳起身。她飞快瞟了眼头顶的行李架,遗憾发现什么也没留给她后,才大步往车门冲去。
顾攀远粗略地扫过前后车厢——除了她和乘务员,不剩任何一人。
再看车门外,已不像之前漆黑一片,至少瞧起来是寻常村庄的模样。
虽然她仍旧觉得割裂,从没见过哪个火车能直通村庄。但她脚下这片土壤确实软烂黏滑,踩上去沾了一鞋的泥。
过量的淤泥沉在鞋底,导致走路一拐一拐的,不是太舒服。顾攀远低头看了一眼,黑泥团团围得密不透风,如同鲜活蠕动的沼泽,要把她往下拉扯沉溺。
她叹了口气,抬头环顾四周,妄图找寻一块干净清爽的地踩掉泥土。
入眼便是村口处,端端正正立着一块古朴石碑,上面独独刻着三个大字:余岁村。
字迹有些斑驳,边角长满青苔。石碑旁歪斜斜地栽下一颗老槐树,树干上缠满破烂的暗红布条。
风一吹,布条簌簌作响。
顾攀远顿了顿,直觉告诉她这村子邪门。但过往记忆种种涌上心头——某个东西费力把她送到这儿,她若是不配合着进去,自顾自地逃跑了,恐怕最终也没什么好下场。
只犹豫片刻,她便迈步向前。
脚下的淤泥软烂黏滑,越来越像腐烂流脓的皮肉,隐隐发散出难闻的恶臭。鞋跟踏过,溅出“噗叽噗叽”的水声。
几分钟后,顾攀远终于渡过这片泥地,望见了空旷村庄的第一户人家。
土墙黑瓦,院门紧闭。门楣上歪七扭八贴着褪色的对联,残缺不全,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宛若被人用锋利的刀尖一遍遍用力刮过。
以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迟迟挥之不去。
仿佛有无数双贪婪的眼睛,藏在每扇黑洞洞的窗户后面——隔着玻璃,隔着墙缝,隔着一切能藏身于阴影的地方,正死死地盯着她看。
顾攀远深吸一口气,踩掉湿润的土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敲门。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额外清晰,但没人上前应答。
她又紧着敲了三下。
门悄悄打开一条细缝,缝里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灰败、萎靡、布满血丝,良久才将焦距对准了目标。
“......谁?”老太太的声音沙哑粗粝,暗含一丝潜藏的不悦。
“您好,老人家。我是来村里办事的,想找个地方歇下脚,您知道哪里有合适的地方吗?”
顾攀远尽力挤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声音放得又缓又慢,怕老太太听不真切,她十分耐心的多重复了几遍。
老太太仍旧没有接话。她只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顾攀远,时间久到顾攀远心里都开始犯起嘀咕。
半晌,她才慢吞吞地抬起手,指向顾攀远身后,压低声音道:“……一直走。”
语毕,她便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任由顾攀远怎么敲门追问,拒不肯再度开口。
顾攀远无奈放弃了,转身朝老太太指的方向一直走去。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贴着旧去的对联,红纸褪成惨淡的粉白色,边角翻卷。高高挂起的灯笼被风吹落,重重跌进土里,骨架戳破红绸,剖出空荡的内里。
未烧尽的黄纸被风卷起,贴行地面小小打旋,沾了泥水又继续落下去。
顾攀远快步踩过一张,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粗糙印着模糊的冥文,被泥糊得只剩半边。
村庄跟死了一样寂静。
整个村子只回荡着呼啸而过的风声,和她自己细碎的脚步声。
……
终于,在道路的尽头,顾攀远勉强找到一家看起来能住人的二层小楼。
门口挂着一块歪扭的木板,上面写着“住宿”二字。
顾攀远此刻有些疲乏,顾不得许多恐惧,一心想进去休息一会儿。于是,她敲响了民宿的房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范老,我说了无数次今年不想参加,别来烦我——”
里面的人话说到一半,抬眼对上顾攀远。话音一转,立刻变了脸色。
“呀——是顾客啊。”老板“咻”地站起身,笑眯眯说道。
“欢迎,欢迎!是住宿吗,住一天还是两天呢?饿了么,需要提供吃食吗?”
老板喋喋不休,嘘寒问暖一个接一个砸来,态度热情得有些过头。
顾攀远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后背抵上摇摇欲坠的门框。
“住到......”她顿了顿,纠结地补充道,“...初一吧。”
“吃的,如果方便的话,暂时给口热水喝就行。”
老板眼睛一亮:“行行行,没问题!上去203号房,楼上右手边第三间,第一间房是厕所。热水在一楼水房自己打,要多少打多少!晚饭七点半点,过时不候——对了,先交押金。”
老板报出一串数字,不贵,但是……
顾攀远即刻掏出手机准备扫码,动作却忽然停住。
屏幕上冰冷的显示:无信号。况且,现如今的余岁村,好像还没到推广软件支付的年代。
她慢半拍地想到。
可她身上也没有现金,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没钱?”老板仍旧笑眯眯的,仿佛见惯不怪。
她幽幽叹了口气,嘴角持续上扬:“小姑娘,我说句实话。本来没钱我会把你赶出去的,但是......”
“现在只要你替我去办件事,就能免费住到初一,晚餐我也全部包了。”
“什么事?”顾攀远下意识接了话。
“还有几天,就是三十。”
“三十那天,替我参加村里的祭祀活动。”
老板的语气充满诱惑:“怎么样?划算吧。小姑娘,仔细考虑清楚哦,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顾攀远的大脑高速运转。
目前来看,住在这似乎就是最优解了。
毕竟她早上走得匆忙,衣服兜里一点现金没放——除了面试资料什么也没带。就连资料都还搁在面试间的茶几上,所以她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一部手机傍身。
可恶,她怎么没想到放点实用的东西在衣兜里?
老板笑意盈盈地望着顾攀远,面上神色滴水不漏。
良久,顾攀远斟酌开口:“祭祀,是什么样活动?”
“就是村里每年三十晚上都会办的活动,”老板摆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拜拜祖宗,烧个香,吃顿团圆的年夜饭。你是外地来的,去凑个热闹图个新鲜,回去还能跟朋友吹吹牛,多好啊。”
她说得太过轻巧,顾攀远一个字都不敢相信。
“既然只是凑个热闹,没什么大不了的,”顾攀远同样慢慢笑了起来,装作疑惑地问,“那为什么您自己不去?”
老板无懈可击的笑容仅仅滞留一瞬,又若无其事般继续说道:“哎呀,我年年都去,今年就想歇歇不行吗?再说了,你这姑娘怎么不识好人心呢,我可是在帮你解决你的住宿问题。”
老板趁热打铁,接着不紧不慢道:“通往我们村的火车今年已经是最后一班,刚走呢,下一班要等到大年初一了。这方圆几里都是荒郊野岭的,你现在想走哪儿去?难不成睡田埂上?”
顾攀远没有着急应答,她的目光平淡落在台面上,瞧不出她心里如何盘算。
老板见顾攀远迟迟不愿回复,面色倏然冷了下来。她唇角抿紧,眼皮耷拉,不怀好意地威胁道:“你可出不去了。”
“我当然知道。”顾攀远慢悠悠说。
“我没想拒绝你呢,老板。”她曲起手指敲了敲前台老旧的木柜,“但让我替你办事,你不跟我说清情况,给我点消息,我该怎么放心的去?”
老板紧紧盯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她又眯眼笑了起来,这回的笑容倒掺杂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意味。
“行,”她夸奖道,“是个聪明人。”
顾攀远沉默以对,不置可否。
“明天我把你的名字报给范老头,有什么事情你问他吧。”老板摇了摇头,“我怕口头跟你说不完全,他那应该有张......守则?之类的东西。”
“总之,我只能告诉你,半夜尽量不要出门,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
老板咧开嘴:“晚上村子里有一些山上跑下来的野兽,不太安全。不过放心吧,它们没你的邀请暂时进不来。”
“......但也别急着拉开窗帘看,”老板丢给顾攀远一把生锈的钥匙,“毕竟那群玩意长得奇形怪状的。若是不小心看对眼被盯上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好。”顾攀远点点头。她拿起钥匙,往楼梯上走,“我先上去了。”
老板的身影被远远甩在后头。
楼梯十分陡峭。每踏一步,木板就发出刺耳的声响,恍若不堪承受。
二楼的走廊很窄,左右各三间房。203在最里面,紧挨走廊尽头一扇蒙尘的窗户。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然黑透,玻璃上只能照见自己的轮廓倒影。
顾攀远停下脚步。
她将钥匙插进门锁,使劲旋转一圈,拧开了房门。
......房间居然比她想象的要干净舒适。
整个床铺瞧起来硬挺挺的——床单平整没有皱褶,被子叠得方正搁在床脚,枕头四四方方。以上全部搭配着有棱有角的低矮床架,宛若一个切了半边的白色棺材。
窗帘掩得十分完全。靠窗桌面摆放着一瓶紫红的保暖水壶,一个白色的老式搪瓷杯,以及几块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的压缩饼干。
顾攀远把门严实合上,而后她靠在门板上慢慢坐下,劫后余生般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她摊开手掌,细细密密的汗液浸满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