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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去的新年(一) 顾攀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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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攀远逃避似地闭上双眼。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直接夺门而出,就这么算了,就这般迷迷糊糊走向他人口中既定的路线也挺好的——反正她的人生失败混乱,没有创造丝毫价值。
然而,她的脑中却忽然窜进来一只毛茸茸的黑色小猫。
圆溜溜的浅金色瞳孔,会在她下班时高高翘着尾巴兴奋地跑来迎接,在她面前打个慵懒的哈欠。前半身躯趴下,翻翻肚皮,又轻盈地跳上鞋柜,用气味腺去蹭她伸出的右手。
呼噜噜——
小猫的爱恨从不掩饰,整个小巧的身躯仿佛都要被如此喜悦的呼噜和细软的叫声滴滴渗透。
被她一把抱起时,它会软软小小地缩成一团,乖顺黏在她的怀里。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划过她的下巴,弄得她皮肤痒痒,心里也痒痒。
——她的猫咪,她的黑饼。
顾攀远宛若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冷静下来。
如果她就这么死掉了,还在医院治病的黑饼怎么办?她死了,谁能好好照顾黑饼,谁能像她对待黑饼那样尽心尽力?谁替她还清看病用的钱?
不,她得活下去。
无数次她努力赚钱,就是为了让黑饼有个舒适的环境;无数次她硬着头皮面试,就是为了让黑饼的病能早日痊愈。
但她依旧不太敢全然相信面试官嘴里的话语。
似乎看出她的动摇,面试官乘胜追击般添了把柴火,蛊惑道:“不相信我?没关系,你先试试。”
“试什么?”顾攀远有一瞬的怔愣。
面试官却没有急着接话。
她突然掏出一张泛黄的车票,速度快到根本分辨不清来源。紧接着,不由分说地迅速塞进顾攀远手里。
车票在触碰到顾攀远的那一刻,空间骤然扭曲变形。顾攀远只觉脑袋尖锐地疼,痛觉几乎被刺得麻木。
眼前逐渐模糊,意识的最后,是面试官狡黠得逞的笑容。她咧开嘴,无声的唇瓣张张合合:“祝、你、好、运。”
……
顾攀远猛然惊醒。
比画面更先到来的,是周围浑浊的空气。她动了动鼻翼,双眼眯起适应窗外射入的灼灼日光。
手中还紧攥那张老旧的车票,她摸了摸身上衣兜——还好,手机还在。
随后,她才警惕地左右扫视。
——一节绿皮火车的车厢内。
座位上挤满了人。
车厢晃晃悠悠,老旧的座椅套沾染着洗不掉的暗色污渍,行李架上塞满鼓囊囊的编织麻袋。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吃泡面,杂乱的声响交织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一下一下,闷雷似的往太阳穴上猛撞。
顾攀远低头,将鼻尖埋进西服外套里,小心翼翼地呼吸——她暂时有些不太习惯周身混杂的气味。
窗外是陌生的景致——大片农田,低矮房屋,偶尔掠过的电线杆。
“诶,小姑娘。”有人出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看看你的车牌,别下错站咯!”左侧入座的大娘面容和善,性子热情,很自来熟地随意搭讪起来。
“哎呦,真是辛苦。穿着这身衣服就急匆匆回家了,公司肯定刚给放假吧。”
顾攀远还没回过神,嘴里反而习惯性地先接上话了:“还好啦,谢谢大娘。”
说罢,她也疑惑地顿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摊开手心,细致观察起手里那张被强制塞进的车票。
终点站:余岁村
啊?顾攀远不敢置信。
这辆火车居然能直通村镇吗?
再翻到背面,只有一行温馨提示的小字。任务:找到通往现实的道具与大门,或者活过大年三十。
一旁的大娘也恰时好奇地凑头过来瞟了一眼,讶异开口:“呀,是这个村子啊!”
她猛拍大腿,仿佛立即就要滔滔不绝讲上个七天七夜。见顾攀远没能及时理会她,还在傻乎乎地宕机当中,她也自讨没趣般悻悻闭上了嘴。
憋了半天,她又禁不住开口:“小姑娘,别怪大娘没提醒你——”
“这村怕是有点邪门哦!”
“大娘,您刚才那话倒说对了。”顾攀远闻言终于缓过神来,顷刻间切换状态,挂上笑眯眯的职业假面。
她端正坐好,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这不,公司刚放假呢!而且今年我是陪家里人回村的——但我的家人不在这节车厢,也没人跟我说过村里头的情况。”
她思忖片刻,决定迂回打探。
她抬起眼,表面装作懵懂无知,实则不动声色地询问:“不过听大娘刚才讲……这个村子,它很邪门?”
“...这是什么意思?”
“老天呐,造孽哟。”大娘摇摇头,“我就说怎么快过年了,还有年轻人上赶着回去。”
大娘欲言又止:“你,我,哎……”
她同情地望向顾攀远,忍不住洋洋洒洒地批判一通:“你这家人呐,也是心太大了!不多考虑考虑自家娃儿的安危,这个时间点火烧屁股似的往回跑。你说村子里到底有啥啊?非得上赶着趟这浑水!”
“真想回去拜年,等过完初一了也不迟啊!”
顾攀远适时垂下眼睑,可怜兮兮道:“大娘,实不相瞒,我公司里还有事儿没办完呢。但我家人死命威胁我,说如果不回去,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她当然没有这样的家人。实际上,她除了黑饼,连正经的直系亲属都没有。
不过,有时候撒谎也算一门沟通的技巧。
“哎,娃儿,别伤心了。有时候家人也不一定全都靠得住,你自己要坚强,过好自己的人生呐!”
大娘连连叹气,心里不由得有些心疼起面前这年轻人来,那层顾虑的隔阂便一点点地消散了。
于是下一秒,她的面色渐渐凝重,神情紧张地凑近顾攀远,嘴巴只张开一小条缝。
“娃儿,大娘跟你讲……”她戒备地左右扫视,耳听八方。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压低声音道:“三十晚上,一定得小心!”
没等顾攀远的“为什么”说出口,大娘便一股脑把她所知道的秘闻全部倒了出来:
“你是不知道,我听别人说,自从前几年村子里死了一家人后,每年三十晚上都得出事!”
“去年有家说是失足落水,前年有家说是煤气中毒,五花八门的,每年都得死不少人。可外面来查案的人看了,却什么都查不出来,只说是村民自己不小心弄的——邪门得很!”
顾攀远的右眼皮跳了跳。
大娘还在继续输出:“周围的年轻人,能跑的都跑了,就怕被脏东西沾染到!只剩些没地方去的老人家还待在村里...唉。”
“前几年呢,也是找过道士做法的。但不知道是不是怨气太重了,没能镇住,听说死了更多的人......”
大娘偷偷瞟了几眼顾攀远的脸色,点到为止:“大娘就知道这么多了。总之娃儿,这村里头蹊跷得很,你自己得好好掂量掂量啊。”
火车恰巧到站,一阵摇晃后平稳停靠。大娘站起身,拍了拍顾攀远的肩膀:“娃儿,大娘到站了,你好好的。”
顾攀远点点头,起身送行:“大娘再见。谢谢您提醒我,又番费口舌跟我说了这么多话。”
“没事。”大娘摇头,语气略带怀念,“我家娃儿差不多跟你一样大了,前几年老是说工作忙没机会见面,现在终于能过个好年了。”
言毕,她乐呵呵地笑起来,往顾攀远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她摆摆手,示意不用接着送,便步履如风地跳下车了。
顾攀远跟在后面走了段路,等所有到站的人都下了车,车门处空荡荡的,她才试探性朝外望。
——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
明明车窗外的站台上仍有人来来往往,大娘的身影缩成一个小小圆点往前窜。但从车内透过车门往车外看,无论如何转动视角,外面都是黑黢黢一片,仿佛踏上去就会遭遇万劫不复的境地。
顾攀远静静地站在门后凝视了一会儿深渊,才慢悠悠收起视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之上。
怎么说呢,她并不是特别意外。依照目前的情况来说,她大概要一屁股坐到终点站——余岁村了。
顾攀远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翻开日历浅浅瞟了一眼——200x年,年二十七。
总共剩余三天的时间。
活过三天,或者打开“门”回家。
顾攀远双手环抱至胸前,五指紧握,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从凌晨开始她就没有睡好,整个人则一直处于亢奋和疲累的双重拉扯状态之中。如今呆在一个还算安逸的空间内,她便觉混沌的困意徐徐袭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事都先放在一边。充足的睡眠是大脑高速运转的基础,因此她得好好补眠,应对之后会出现的无数事件。
……
“乘客,醒醒。”
顾攀远迷迷糊糊睁开眼。
“乘客您好,终点站到了,请您尽快下车。”
乘务员脸上挂着千篇一律的标准微笑,但是......
顾攀远眯起眼适应光线——乘务员的五官在逐渐融化。眉尾的横毛扑簌簌往下落,眼角逐渐塌陷拉长,嘴唇如同被烤化的蜡油一般藕断丝连,隐约露出底下大片的鲜红牙床。
“请......出示...您的票......”
乘务员伸出惨白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