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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胭脂锁(五) 三日期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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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期限,转眼便至。
这三天,长安城表面上风平浪静。西市的胡商依旧叫卖着香料与宝石,平康坊的笙箫夜夜不休,朱雀大街上的车马川流不息。可暗地里,几股暗流已在悄然汇聚。
薛南枝没有再去柳府。他每日照常坐诊,治了几个头疼脑热的病人,抓了几副安胎养气的药方。回春堂的名声渐渐传开,来求医的人多了起来,有真心看病的,也有好奇来看“神医”的。他都一视同仁,诊脉开方,神态平静得仿佛柳府那摊浑水与他毫无干系。
只有锦瑟知道,这三日他夜夜未眠。
第一夜,他坐在闻心阁中,将父亲留下的《烬香谱》残卷翻了一遍又一遍。烛光下,那些关于“鬼面草”、“墓土毒”、“幻心香”的记载,在纸上泛着幽幽的光。他提笔在空白处添加注释,字迹潦草,像在与时间赛跑。
第二夜,他调制了三种新的香。一种名为“引踪”,以追踪者的头发或衣物碎屑入香,点燃后烟气会飘向被追踪者所在方向——这是为找柳如涓准备的。一种名为“镇魂”,专克“照夜香”的致幻效果,以防三日后局面失控。最后一种,他犹豫了很久,才取名为“诛心”——此香无药可解,闻者会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直至心神崩溃。
第三夜,他没有调香,而是坐在医馆后院的井边,望着夜空中的星斗出神。锦瑟陪他坐着,炭笔在纸上写:“先生,非要如此吗?”
薛南枝没有回答。许久,他才轻声说:“锦瑟,你知道我为何执意要回长安吗?”
锦瑟摇头。
“因为长安城下,埋着我薛家三十七具尸骨。”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父亲、母亲、叔伯、兄弟、姊妹……还有刚满三岁的小侄女。那晚大雨,我躲在香料车里,听见他们一个个倒下。车轮碾过雨水的声音,和惨叫声混在一起,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转过头,看着锦瑟:“所以我回来了。不只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让那些人知道——有些债,是要还的。有些命,不是他们想取就能取的。”
锦瑟在纸上写:“可柳府的事,与你无关。”
“现在有关了。”薛南枝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露水,“周姨娘用的毒来自苗疆,那三个黑衣人有宫中的背景,柳文渊的哭声里有太多隐情……这一切,都和李辅国、高贵妃脱不了干系。而他们,正是我薛家血案的元凶。”
他走到井边,俯身看着井中倒映的星空:“锦瑟,这世上的恶,从来不是孤立的。它们像藤蔓,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要斩断的,不只是一两根藤蔓,而是整棵毒树。”
锦瑟默然。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他。
晨光微露时,薛南枝回房换了身衣服。今日是柳如湄“启程去庄子”的日子,他必须去。
柳府门前,已是一片忙乱。
两辆青呢马车停在门口,几个仆役正往车上搬箱笼。崔氏站在阶前,指挥着丫鬟们将一应物品装箱。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檀色长袄,鬓边簪了朵白绒花,神色憔悴,眼神却异常坚定。
见薛南枝来,她迎上来,低声道:“先生,一切都按您说的安排了。湄儿她……答应了。”
“夫人可想清楚了?”薛南枝问,“一旦当众认罪,小姐这辈子就毁了。”
崔氏惨笑:“不认罪,她就能好吗?脸上那疮……太医说了,毒已入骨,便是华佗再世也治不好。与其让她疯疯癫癫死在府里,不如……不如让她赎了罪,走得干净些。”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是我没教好她,让她生了嫉妒之心,害了如涓,也害了自己。这是报应,是柳家该受的报应。”
薛南枝沉默。这位母亲,在女儿的生命和家族的颜面之间,终究选择了前者——以最惨烈的方式。
“周姨娘呢?”他问。
“在西厢。”崔氏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她说身子不适,今日就不出来送行了。可我知道,她定会在暗处看着,看着湄儿身败名裂,看着她……去死。”
话音刚落,正门内传来脚步声。
柳如湄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崭新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梳成端庄的望仙髻,簪着金步摇、玉搔头。脸上覆着厚厚的白纱,将溃烂的疮口完全遮住。若不细看,依旧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
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
她走到薛南枝面前,福了一礼:“先生。”
“小姐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柳如湄的声音平静无波,“父亲呢?”
“老爷在书房,说……不忍相送。”崔氏哽咽道。
柳如湄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转身上了第一辆马车,帘子垂下,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薛南枝上了第二辆马车。车厢狭窄,只容一人。他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袖中,那包“引踪香”贴着肌肤,冰凉刺骨。
车队缓缓启程。
马车驶出崇仁坊,拐入朱雀大街。晨市刚开,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车马声、说笑声混杂在一起,汇成长安城寻常的一天。无人知道,这两辆青呢马车里,载着一个家族的秘密,一个女子的罪与罚,以及一场即将掀起的风暴。
行至安上门附近时,马车忽然停了。
薛南枝掀开车帘,只见前方街口被一队金吾卫拦住,正在盘查过往车马。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队前——正是大理寺司直李砚。
他今日穿着深绿色官服,腰佩横刀,神色肃然。见薛南枝的车马,他径直走来。
“薛先生,”李砚拱手,“真巧。”
“李司直这是?”薛南枝下车还礼。
“奉命查案。”李砚目光扫过两辆马车,“昨日京兆府接到报案,说柳府二小姐柳如涓的死有蹊跷。下官奉命前来,请柳大小姐去大理寺问话。”
崔氏从第一辆马车里探出头,脸色煞白:“李司直,小女病重,正要送往庄子静养……”
“夫人放心,只是例行问话。”李砚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若大小姐身子不适,下官可请太医署的医师随行照料。”
他顿了顿,补充:“另外,下官还要请府上的周姨娘,一同前往大理寺。”
话音落下,柳府的车队后方,忽然又驶来一辆马车。车帘掀起,周姨娘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深青色长袄——正是那日薛南枝在废园发现的布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素银簪,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寒霜。
“李司直要问话,妾身自当配合。”她走到李砚面前,福了一礼,“只是不知,妾身一个深宅妇人,能帮上什么忙?”
李砚看着她,忽然笑了:“姨娘不必过谦。下官查案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正想请姨娘解惑。”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展开——正是陈嬷嬷给薛南枝的那方,染着柳如涓血迹的帕子。
“这帕子上的血,经太医署查验,含有一种罕见的毒素,名‘鬼面草’。”李砚缓缓道,“此毒只产自苗疆,长安城中极难寻得。可巧的是,下官查到,姨娘娘家在蜀中,与苗疆接壤。更巧的是,半年前,姨娘曾托人从蜀中捎来一批药材,其中就有……鬼面草。”
周姨娘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平静:“妾身确曾托人捎药,但那是治头风用的普通草药,并无什么鬼面草。李司直怕是弄错了。”
“是吗?”李砚又取出一张纸,“这是姨娘当时购药的清单,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鬼面草三钱’。姨娘可要看看?”
周姨娘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颤抖。
场面一时僵持。
薛南枝冷眼旁观,心中了然。李砚果然插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之势。只是……他查到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正思索间,第一辆马车里,忽然传来柳如湄的声音:
“李司直,不必问了。”
车帘掀起,柳如湄走了下来。她掀开脸上的白纱,露出那张溃烂可怖的脸。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
柳如湄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李砚面前,跪了下来。
“民女柳如湄,认罪。”
时间仿佛静止了。
朱雀大街上,所有行人都停下脚步,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有春风卷着尘土,拂过柳如湄散乱的发丝,拂过她溃烂的脸颊。
崔氏尖叫一声,想要冲上去,被丫鬟死死拉住。周姨娘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又被冰冷的恨意取代。
李砚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如湄,沉默片刻,才道:“柳小姐要认何罪?”
“谋害庶妹柳如涓之罪。”柳如湄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半年前,民女因嫉妒妹妹容貌才情,在送给她的胭脂中下毒,致其毁容病逝。事后又焚毁证据,隐瞒真相。此事民女供认不讳,愿领一切罪责。”
她说完,俯身磕头。额头重重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人群哗然。
“天啊……亲姐姐毒害亲妹妹……”
“难怪二小姐死得那么惨……”
“蛇蝎心肠!该千刀万剐!”
咒骂声、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柳如湄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李砚皱眉。他没想到柳如湄会当众认罪,而且认的是“致死”之罪——可太医署的验尸报告明明说,柳如涓是病逝,尸体虽有溃烂,但并非中毒致死。
除非……柳如涓根本没死?
他猛地看向周姨娘。后者正冷冷看着柳如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柳小姐,”李砚沉声道,“你所说,可有证据?”
“有。”柳如湄抬起头,从怀中取出一个胭脂盒——正是半年前她送给柳如涓的那盒,“这盒胭脂里,混了鬼面草毒粉。民女一直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暗红色的胭脂膏,已干涸开裂。李砚接过,递给身旁的医官。医官取银针试探,针尖果然泛出幽绿色。
“确有毒。”医官点头。
李砚盯着那盒胭脂,又看看周姨娘,脑中飞快运转。柳如湄认罪太快,太干脆,像是……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而周姨娘的反应,也太镇定了。
这不对。
他正要再问,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让开!都让开!”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冲开人群,扑到柳如湄面前。她脸上蒙着厚厚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与柳如湄有七分相似,却布满血丝,盈满泪水。
“姐姐……”女子哽咽着,伸手去摸柳如湄的脸,“你的脸……怎么成这样了?”
柳如湄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如……如涓?”
“是我。”女子扯下面纱。
人群再次哗然。
面纱下,是一张布满疤痕的脸。那疤痕纵横交错,像蛛网般覆盖了整张面孔,虽已愈合,却依旧狰狞可怖。但仔细看,仍能辨出原本秀美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如秋水,与柳如湄一模一样。
“二小姐……是二小姐!”
“她没死!”
“天啊……”
柳如涓跪在柳如湄面前,哭着抱住她:“姐姐,你为什么认罪?那胭脂里的毒不是你下的!是有人……有人故意挑拨我们姐妹!”
她转头,指向周姨娘:“是她!是她给我的胭脂,让我转送给姐姐!她说姐姐嫉妒我,定会在胭脂里下毒害我,让我提防……可我不知道,那盒胭脂本来就有毒!她是想让我们姐妹自相残杀!”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周姨娘。
周姨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她死死盯着柳如涓,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砚大步走到她面前,厉声道:“周氏,你还有何话说?”
周姨娘忽然笑了。
那笑声凄厉如鬼泣,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出了眼泪,才缓缓止住。
“是,是我。”她抬起手,指着柳如涓,“是我在胭脂里下了毒,是我挑拨她们姐妹,是我……想毁了柳如湄,毁了她的一切。”
“为什么?”李砚问。
“为什么?”周姨娘眼中迸发出疯狂的恨意,“因为我恨!恨崔氏抢了我正妻的位置,恨柳如湄是嫡女,恨我的涓儿只能做庶女,一辈子低人一等!我要让崔氏尝尝女儿毁容的滋味,让柳如湄尝尝被所有人唾弃的滋味!”
她一步步走向柳如涓,声音温柔得诡异:“涓儿,娘对不起你。可娘没办法……只有你‘死了’,只有你毁了容,才能彻底扳倒柳如湄,才能让崔氏痛苦一辈子……”
柳如涓惊恐地后退:“娘……你说什么?你明明告诉我,是姐姐要害我……”
“傻孩子。”周姨娘伸手想摸她的脸,被柳如涓躲开,“若你不信姐姐要害你,怎么会乖乖涂那胭脂?若你不毁容,怎么能让所有人都相信,你是被柳如湄害死的?”
她转头,看向崔氏,眼中满是快意:“夫人,你看见了吗?你的女儿毁了,我的女儿也毁了。我们……扯平了。”
崔氏浑身颤抖,指着她,半晌才嘶声道:“疯子……你是个疯子!”
“我是疯了!”周姨娘厉声道,“从柳文渊为了仕途娶你进门那天起,我就疯了!从我的涓儿出生只能叫你母亲那天起,我就疯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她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朝柳如湄刺去:“去死吧!你们都去死!”
李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周姨娘挣扎着,匕首在空中划出寒光。混乱中,柳如涓扑上去想拉开她,却被匕首划伤了手臂。
鲜血涌出。
周姨娘看见血,忽然愣住了。她盯着柳如涓流血的手臂,眼神涣散,喃喃道:“涓儿……血……你又流血了……娘对不起你……对不起……”
她松开匕首,“铛啷”一声落地。然后,她缓缓跪倒,抱住柳如涓,放声大哭。
那哭声凄厉绝望,像受伤的母兽在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