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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胭脂锁(四) 柳如湄一路 ...

  •   柳如湄一路狂奔,穿过回廊,冲进内院西侧的月洞门。
      那是周姨娘的院子。
      薛南枝和崔氏等人追到时,只见柳如湄跪在院中石阶下,对着紧闭的房门又哭又拜:“姨娘我错了!我不该嫉妒妹妹!我不该收你的胭脂!你饶了我吧!让如涓放过我吧!”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姨娘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浅青半臂,头发松松绾了个堕马髻,只插一根白玉簪。脸上未施脂粉,却依旧眉目如画,只是那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大小姐这是做什么?”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如涓已经去了,你这样闹,她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不!她没死!”柳如湄扑上去,抓住她的裙摆,“我看见了!昨夜我看见了!她就站在我床边,脸上全是血!她说……她说要我也尝尝烂脸的滋味!”
      周姨娘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怜悯,有厌恶,还有一丝……快意?
      “大小姐病糊涂了。”她弯腰,一根根掰开柳如湄的手指,“如涓葬在城外柳家祖坟,是老爷亲自看着下葬的。你若不信,可以去问老爷。”
      “我不信!我不信!”柳如湄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崔氏看不下去了,上前扶起女儿,对周姨娘道:“妹妹莫怪,湄儿她……她病了。”
      “夫人言重了。”周姨娘福了一礼,“只是大小姐这般闹,传出去对柳府名声不好。依妾身看,不如送大小姐去城外的庄子静养些时日,待病好了再接回来。”
      崔氏脸色一变:“这……”
      “夫人,”周姨娘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老爷最重颜面。若知道大小姐在府中这般疯癫,还说出什么‘妹妹没死’的胡话,怕是会动怒。去庄子避避风头,对大家都好。”
      这话看似劝慰,实则威胁。崔氏脸色白了又青,最终咬牙:“好……就依妹妹。”
      她搀扶着哭得几乎虚脱的柳如湄,转身离去。陈嬷嬷等人忙跟上,一行人匆匆消失在月洞门外。
      院中只剩下周姨娘和薛南枝。
      周姨娘这才转过身,看向薛南枝。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薛先生好手段。一炷香的功夫,就让大小姐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话。”
      薛南枝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薛某只是治病。”
      “治病?”周姨娘缓步走到院中石桌前,坐下,抬手倒了杯茶——桌上竟早已备好了茶具,“先生那香,可不像是治病的香。”
      “姨娘何出此言?”
      “妾身虽不懂医,却略通香道。”周姨娘端起茶盏,轻轻吹着热气,“苦艾清苦,曼陀罗致幻,远志安神……这些都不稀奇。稀奇的是,那香里还有一股子土腥气,像……坟头的土。”
      她抬眼,直视薛南枝:“先生用坟土入香,治的到底是什么病?”
      薛南枝心中凛然。这周姨娘果然不简单,仅凭气味就能辨出香中成分。
      “病有千种,药有万方。”他在她对面的石凳坐下,“有时以毒攻毒,有时以阴制阳。柳小姐这病,根子在心上,自然需用些非常之法。”
      周姨娘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先生倒是坦诚。只是妾身好奇,先生这般费心治大小姐的病,图什么?柳家虽有些薄产,却也未必入得了先生的眼。”
      “医者父母心,治病救人,何须图什么?”
      “是吗?”周姨娘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可妾身听说,先生开的回春堂,三日便治好了西市染坊的怪病,如今名声大噪。这柳府的病,若是治好了,先生的名声怕是要传遍长安吧?”
      薛南枝听出她话中的讥讽,却不动声色:“名声不过虚妄。薛某只求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周姨娘忽然敛了笑容,声音冷了下来,“那妾身想问先生,若是治病救人的过程中,发现了些不该发现的秘密……先生当如何?”
      “那要看是什么秘密。”
      周姨娘盯着他,许久,缓缓道:“比如,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其实还活着。”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梨花簌簌落下,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中,落在两人之间。远处的鸟鸣、风声,都像隔了一层纱,模糊不清。
      薛南枝缓缓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是上好的蒙顶石花,清冽甘醇,此刻却品出几分苦涩。
      “生死之事,自有天命。”他说,“薛某只管治病,不管闲事。”
      周姨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又化作深沉的审视。她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终,她站起身:“既如此,妾身便不多留先生了。大小姐的病,还请先生多费心。”
      这是送客了。
      薛南枝也起身,拱手告辞。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姨娘仍站在石桌前,手中拈着一朵梨花,指尖用力,花瓣被碾碎,汁液染在指腹,鲜红如血。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离开柳府时,已近午时。
      薛南枝没有坐轿,而是选择步行。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也需要确认一件事——昨夜废园那三个黑衣人,是否与周姨娘有关。
      穿过崇仁坊的街巷时,他特意绕到柳府后巷。巷子依旧空无一人,断墙残垣在阳光下更显破败。他走到昨日发现毒土的角落,蹲下身查看。
      土坑被重新填平了,还撒了层新土掩饰。但若是细看,仍能看出翻动的痕迹。而且,他在旁边草丛中,发现了一小片撕裂的布料——深青色,质地细密,是上好的吴绫。
      这不可能是柳府下人的衣料。柳府规矩森严,丫鬟仆役皆穿统一布衣,只有主子们才穿得起绫罗绸缎。
      而深青色……周姨娘今日穿的,正是月白襦裙配浅青半臂。但昨日在窗后窥视他时,她穿的什么?
      薛南枝努力回忆。隔着窗纸,只看清轮廓和眼睛,衣色却是深色系。深青,或鸦青。
      他收起布片,起身离开。
      走到巷口时,忽然听见墙内传来压抑的哭声。这次不是女子,而是男子,声音苍老沙哑,哭得撕心裂肺:
      “涓儿……我的涓儿啊……”
      是柳文渊?
      薛南枝停住脚步,侧耳细听。哭声是从内院书房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夹杂着含糊的自语:
      “……爹对不起你……爹不该……不该答应她……”
      答应谁?答应什么?
      他正想听得更仔细些,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青衣小厮匆匆跑来,见了他,忙行礼:“薛先生!您怎么在这儿?夫人正找您呢,说大小姐醒了,要见您。”
      薛南枝只得随小厮离开。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堵高墙。
      墙内,哭声已止。
      只剩春风穿巷,卷起尘土,迷了人眼。

      再见到柳如湄时,她已恢复了神志。
      或者说,是强行压抑住了疯狂。
      她坐在床上,脸上敷了新药,疮口被白布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红肿不堪,却异常清明,清明得近乎绝望。
      崔氏和陈嬷嬷都在,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守在门边——显然是防着她再发疯。
      “你们都出去。”柳如湄开口,声音嘶哑,“我要单独和薛先生说几句话。”
      崔氏犹豫:“湄儿……”
      “出去!”柳如湄忽然拔高声音,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不然我现在就撞死在这里!”
      崔氏吓了一跳,只得带着人退出房外,关上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柳如湄盯着薛南枝,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先生都听见了,是吗?”
      “听见什么?”
      “我在梦里说的话。”她一字一句,“我说,我害了如涓。”
      薛南枝沉默。
      “先生不用否认,我知道你那香有古怪。”柳如湄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纱布,“熏香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如涓小时候,我们一起去摘梨花,她够不到,我抱她起来……梦见她第一次写字,写得歪歪扭扭,我笑她笨……梦见她及笄那日,穿着粉色的裙子,美得像画里的人……”
      她的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纱布:“也梦见……我递给她那盒胭脂时,她笑得那么开心,说‘谢谢姐姐’。我看着她涂在脸上,看着她脸上的疹子一点点冒出来,看着她抓烂了自己的脸……”
      “你不知道胭脂有毒。”薛南枝说。
      “我知道!”柳如湄突然嘶吼,“我知道周姨娘没安好心!她从来就恨我娘占了正室的位置,恨我是嫡女!她给我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好意?可我……可我鬼迷心窍,我想看如涓出丑,我想让她在诗会上丢脸……我只是没想到,那毒会那么厉害……”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如涓死后,我夜夜做噩梦。梦见她七窍流血站在我床边,问我为什么害她。我怕极了,把她的东西都烧了,以为这样就能摆脱……可她的脸,她的脸长到了我脸上……”
      薛南枝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怜悯。这女子确实可怜,被嫉妒蒙蔽,被利用,最终害人害己。但她的可怜,抹不去她曾经的恶念。
      “柳小姐现在打算如何?”他问。
      柳如湄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决绝:“我要见如涓。”
      薛南枝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二小姐已经……”
      “她没死。”柳如湄打断他,“昨夜我看见她了,虽然蒙着脸,但我知道是她。她就站在周姨娘身后,冷冷地看着我。”她抓住薛南枝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先生,你帮我找到她。只要让我见她一面,亲口说声对不起,我这条命……给她都行。”
      薛南枝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恐惧、愧疚、绝望交织,还有一丝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疯狂。
      “我可以帮你。”他终于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三日后,柳府会送你去城外的庄子‘静养’。”薛南枝缓缓道,“届时,我要你当众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承认你害了柳如涓。”
      柳如湄瞳孔骤缩,手猛地松开:“你……你要我身败名裂?”
      “你早已身败名裂。”薛南枝声音冰冷,“脸上这疮治不好,你这辈子也毁了。与其苟且偷生,不如用这残躯,换一个真相大白,换你妹妹……真正地活过来。”
      他顿了顿,补充:“当然,你可以拒绝。但那样,你永远不知道如涓是死是活,永远活在内疚和恐惧中,直到疯掉,或者死掉。”
      柳如湄瘫坐在床上,眼神涣散。许久,她喃喃道:“我答应你。”
      “好。”薛南枝起身,“三日后,我会再来。这期间,你好自为之。”
      他提起药箱,走向门口。手碰到门闩时,身后忽然传来柳如湄的声音:
      “先生。”
      他回头。
      “你那香……叫什么名字?”
      “照夜香。”薛南枝说,“照见长夜,也照见人心。”
      他推门而出。
      门外,崔氏等人焦急等待。见他出来,忙问如何。
      “小姐暂时无碍。”薛南枝道,“三日后,我会再来复诊。这期间,莫要再刺激她。”
      崔氏连声道谢,又封了诊金。薛南枝这次没有推辞,收下后,径直离开。
      走出柳府时,日已偏西。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青石板上。他抬头看着那巍峨的府门,黑漆大门在暮色中像一张巨口,吞没了多少秘密,又将要吐出多少血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日后,这扇门内,将有一场好戏上演。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场戏,按照他的剧本走。

      回到回春堂时,天色已暗。
      锦瑟正焦急等待,见他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她在纸上写:“柳府那边……”
      “三日后,柳如湄会当众认罪。”薛南枝简短地说,将药箱放下,“但这还不够。我要找到柳如涓,活着的柳如涓。”
      锦瑟瞪大眼睛。
      “她就在柳府,藏在某个地方。”薛南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周姨娘把她藏起来,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为了……让她成为复仇的工具。”
      他在纸上画下柳府的大致布局:“正房是崔氏和柳如湄,东厢住着柳文渊,西厢是周姨娘。如果柳如涓还活着,最可能藏在哪里?”
      锦瑟想了想,写道:“西厢有密室?”
      “有可能。”薛南枝点头,“但更可能的是,她根本不在西厢,而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今日在柳府后巷听见的哭声。柳文渊哭诉“不该答应她”——答应谁?答应什么?
      还有那三个黑衣人,他们要找的“东西”,会不会就是柳如涓?
      一切线索,都指向三日后。
      那时,柳如湄将离开柳府,去城外的庄子。这是柳府防御最松懈的时候,也是某些人……行动的时候。
      薛南枝从怀中取出那片深青色布料,递给锦瑟:“去查查,长安哪家绸缎庄出过这种料子。吴绫虽常见,但染成这种深青色,且质地如此细密的,应该不多。”
      锦瑟接过布料,对着灯光细看。忽然,她眉头一皱,将布料翻过来——内侧,靠近边缘处,绣着一个极小的标记:一朵玉蕊花。
      薛南枝瞳孔骤缩。
      玉蕊花。高贵妃的标志。
      这布料,来自宫中。
      “看来,”他缓缓道,“周姨娘背后的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棘手。”
      锦瑟在纸上急写:“贵妃为何要插手柳府家事?”
      “也许不是插手家事。”薛南枝将布料收好,“也许柳府这件事,本就是她棋局中的一步。”
      他想起父亲留下的半张“忘忧香”残方,想起李辅国索香未遂便灭薛家满门,想起高贵妃派人偷《烬香谱》……这些事,看似无关,却隐隐有一条线串联。
      而柳府,或许就是这条线上的一个节点。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星河倾泻人间。可在这璀璨之下,有多少阴谋在滋长,有多少罪恶在发酵?
      薛南枝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锦瑟,三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去找李砚。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
      锦瑟抓住他的衣袖,用力摇头。
      “听话。”他拍拍她的手,语气难得温柔,“这是我的命,不是你的。”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戌时一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长夜漫漫。
      而黎明,还远未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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