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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胭脂锁(六) 事情至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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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至此,真相大白。
金吾卫上前,将周姨娘押走。她不再反抗,只是痴痴看着柳如涓,一遍遍说着“对不起”。柳如涓捂着手臂的伤口,泪流满面,却不知该恨还是该怜。
柳如湄依旧跪在地上,怔怔看着这一切。她脸上的白纱在挣扎中脱落,溃烂的疮口暴露在阳光下,引来更多惊惧的目光。可她似乎已感觉不到羞耻,也感觉不到疼痛。
李砚走到她面前,沉默片刻,道:“柳小姐,此案尚有疑点。你虽有害人之心,但下毒者实为周氏。依《唐律》,你罪不至死。”
柳如湄抬头看他,空洞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我的脸……能治好吗?”
李砚看向薛南枝。
薛南枝缓缓走上前,蹲下身,查看柳如湄的疮口。溃烂面比三日前又扩大了一圈,脓液中混着血丝,散发着刺鼻的腐臭。他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刺入疮口边缘。
针尖拔出时,泛着幽绿色的光。
“毒已入骨。”他摇头,“便是刮骨疗毒,也难痊愈。”
柳如湄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慢慢站起身,对李砚福了一礼:“多谢李司直明察。民女……认罚。”
又转向薛南枝:“多谢先生,让民女死得明白。”
最后,她看向柳如涓,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一步一步,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崔氏哭喊着想追上去,被丫鬟死死拉住。柳如涓也哭了,她想喊“姐姐”,却发不出声音。
围观的百姓默默让开一条路。没有人再咒骂,没有人再议论。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毁容的女子,一步一步,走向她该去的归宿。
薛南枝站在原地,看着柳如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袖中的“引踪香”依旧冰凉,可他要找的人,已经不需要找了。
真相大白了。
可为什么,他心中没有半点轻松?
李砚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薛先生,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街边僻静处。李砚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薛南枝——正是那枚双鱼衔环玉佩。
“这玉佩,先生可认得?”
薛南枝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看着贵重,但不认得。”
“这是从周姨娘房中搜出的。”李砚盯着他的眼睛,“她说,是一个宫里的人给她的,让她务必在柳府掀起风波,越大越好。至于目的……她不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那个宫里的人,腰牌上刻着……玉蕊花。”
薛南枝沉默。
高贵妃。果然是她。
“先生,”李砚的声音更低了,“你与柳府并无深交,为何要卷入此事?”
“医者仁心。”
“只是医者仁心?”李砚逼近一步,“你那日用的香,让柳如湄在梦中说出真相。那种香……绝非寻常医者能有。”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许久,薛南枝才缓缓道:“李司直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砚一字一句,“先生的身份,恐怕不简单。先生来长安的目的,恐怕也不只是开医馆。”
他收起玉佩,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先生此次助我破案,于公于私,我都该谢你。只是……”他深深看了薛南枝一眼,“长安城水太深,先生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去。
薛南枝站在原地,看着李砚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位大理寺司直,比他想象得更敏锐,也更……危险。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就在这时,他看见街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锦瑟。
她站在人群中,正焦急地朝他招手。见他看过来,她举起手中的纸笺,上面写着两个字:
“速回。”
薛南枝赶回回春堂时,医馆的门关着,里面却亮着灯。
他推门而入,只见锦瑟站在诊案前,脸色苍白。案上放着一个锦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截断指。
断指纤细,指甲修剪整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断口处血迹已干,露出森白的骨茬。旁边还有一张纸条,纸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内,平康坊春风楼,交出《烬香谱》。否则,下次送的,就是她的头。”
落款处,画着一朵玉蕊花。
薛南枝盯着那截断指,瞳孔骤缩。他认得这蔻丹的颜色——正是柳如湄今日涂的那种。
可柳如湄明明被押往大理寺了,怎么会……
除非,送这截手指的人,不是冲柳如湄来的,而是冲他来的。他们抓了柳如湄,或者……柳如湄根本就没被押走,而是在半路被劫了。
“谁送来的?”他问锦瑟。
锦瑟在纸上写:“一个乞丐,说有人给他十文钱,让他送到医馆。人已经走了,追不上。”
薛南枝拿起那截断指,仔细查看。断口整齐,是一刀斩断的,用的是极锋利的刀。手指上除了蔻丹,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三日前,柳如湄在挣扎中抓伤手腕时,指甲断裂留下的痕迹。
没错,是柳如湄的手指。
高贵妃的人,终于动手了。他们不要柳如湄的命,而是要《烬香谱》。用柳如湄的命,逼他交出父亲留下的香谱。
好狠的手段。
薛南枝将断指放回锦盒,盖上盖子。然后,他走到药柜前,打开暗格,取出《烬香谱》残卷。
锦瑟冲上来,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摇头。
“放心,”薛南枝拍拍她的手,“我不会真给。”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卷空白的黄麻纸,开始抄写。但不是抄真正的《烬香谱》,而是……伪造一本。
父亲留下的残卷只有十七页,他凭着记忆,又补上了十三页。有些香方是真的,有些是半真半假,还有些……是他自己编的。尤其是关于“忘忧香”、“玉蕊香”的部分,他故意写错了几味关键药材,又加了些无关紧要的配料。
抄写时,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与父亲的笔迹有七八分相似。烛光下,墨迹渐渐干涸,纸上浮现出一个个古老而神秘的香方,像一张张通往深渊的门票。
锦瑟在一旁磨墨,看着他专注的侧影,眼中满是担忧。她知道,先生这是在玩火。高贵妃不是傻子,若是发现香谱有假……
“总要试试。”薛南枝仿佛看出她的心思,轻声道,“况且,我也不只是为了救柳如湄。”
他停下笔,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要用这本假谱,钓出背后的人。看看高贵妃,到底在怕什么。”
最后一笔落下时,已是子夜。
薛南枝将伪造的《烬香谱》装订成册,封面用老旧的锦缎包裹,看起来与真本无异。然后,他从药柜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无色液体,均匀涂抹在书页边缘。
“这是‘千里光’的浓缩液,”他对锦瑟解释,“无色无味,但沾肤即麻,药效可维持六个时辰。翻书的人,只要碰到书页,半个时辰后便会手脚麻痹,口不能言。”
他顿了顿,补充:“但此药遇热则散。所以,他们若想验证香方,必须生火试香。而一旦生火,药效就会消失。”
锦瑟瞪大眼睛——先生这是要让人麻痹,又不让人发现是书的问题?
“我要的,是他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但又不会怀疑到书上。”薛南枝将书册放入锦盒,与那截断指放在一起,“这样,我才有时间,去做该做的事。”
他盖上盒盖,用丝带系好。然后,提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明日子时,西市废仓。谱换人。”
写完,他将纸条折好,塞进锦盒缝隙。然后对锦瑟说:“明日一早,你将这盒子送到平康坊的春风楼,交给掌柜,就说……是薛先生送贵妃娘娘的贺礼。”
锦瑟用力点头。
薛南枝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入,吹散了一室墨香。远处,大理寺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更鼓声。
明日,又将是一场恶战。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等待。
他要主动出击。
第二日,长安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柳府的丑闻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说周姨娘心肠歹毒,有人说柳如湄咎由自取,也有人同情柳如涓无辜受难。但很快,新的流言又起——有人说看见柳如湄在半路被劫了,押送的金吾卫死伤惨重。
这消息没有确证,却在暗地里悄悄流传。
薛南枝照常坐诊,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来求医的人,明显少了。许是柳府的事让百姓心生忌惮,许是……有人在暗中阻挠。
午时过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是柳如涓。
她脸上依旧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进了医馆,她二话不说,跪在薛南枝面前。
“薛先生,求您救救我姐姐。”
薛南枝扶她起来:“二小姐,柳大小姐如今在大理寺,我……”
“她不在大理寺。”柳如涓哽咽道,“昨夜李司直派人来说,押送姐姐的车队在城外十里亭遇袭,姐姐……被掳走了。金吾卫死了三个,重伤五个。”
她抓住薛南枝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先生,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那日您用的香,您说的话……您一定有办法救姐姐,对吗?”
薛南枝看着她眼中的绝望,沉默许久,才道:“二小姐,你可知道,掳走你姐姐的人是谁?”
柳如涓摇头,又点头:“我……我猜得到。是宫里的人,对不对?因为我娘……周姨娘,她背后有人。”
“那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掳走你姐姐?”
“为了逼您交出什么东西。”柳如涓低声道,“昨夜,有人在我房里留了纸条,说若想救姐姐,就让您交出《烬香谱》。”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先生,那书……比姐姐的命还重要吗?”
薛南枝没有回答。
重要吗?父亲用命保下的香谱,薛家三十七条人命换来的香谱,与一个本就活不久的女子相比,哪个更重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不能交出去。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交出去,会有更多的人死。
“二小姐,”他最终说,“你先回去。今夜子时之前,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柳如涓还想说什么,但看见薛南枝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她福了一礼,转身离去,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薛南枝看着她离开,转身对锦瑟说:“准备一下,今夜我们去西市废仓。”
锦瑟在纸上写:“太危险。”
“我知道。”薛南枝走到药柜前,开始收拾要带的东西——袖箭、迷香、解毒丹,还有……那把他从未用过的短刀。
刀是父亲留下的,刀身只有七寸,却锋利无比。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韶”字,是父亲的私印。七年来,他一直带着这把刀,却从未让它染血。
今夜,或许要用上了。
夕阳西下时,锦瑟回来了。她去了平康坊的春风楼,将锦盒交给了掌柜。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接过盒子时,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那是个暗号,意思是“贵妃已知”。
一切都安排好了。
只等子时。
西市废仓在城西南角,原是官仓,十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大半,便废弃了。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夜里常有野狗出没,寻常人不敢靠近。
子时将近,薛南枝和锦瑟来到废仓外。
他让锦瑟藏在远处的槐树上,自己独自走进废仓。仓库很大,屋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泻下,照在满地瓦砾上,泛着惨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焦糊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仓库深处,隐约有火光。
薛南枝握紧袖中的短刀,缓步走去。转过一堆倒塌的梁柱,他看见了火光来源——仓库中央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火堆旁站着三个人,皆黑衣蒙面,只露眼睛。其中一人手中,挟持着一个女子。
正是柳如湄。
她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布团,脸上依旧蒙着白纱,但白纱上已渗出血迹。她的左手……缺了小指。断口处草草包扎着,血已浸透了布条。
见薛南枝来,为首的黑衣人冷笑:“薛先生果然守信。”
“人呢?”薛南枝问。
黑衣人一推,柳如湄踉跄几步,跌倒在地。她抬头看着薛南枝,眼中满是恐惧与哀求。
“东西呢?”黑衣人道。
薛南枝从怀中取出那本伪造的《烬香谱》,扔了过去。书册落在火堆旁,溅起几点火星。
黑衣人捡起书,翻开看了几页,眼中闪过贪婪的光。但他很快收敛,将书收进怀中,对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会意,拔出刀,朝薛南枝走来。
“薛先生,”为首的黑衣人笑道,“贵妃娘娘有令:谱要,人也要。您……就留在这儿吧。”
薛南枝早有预料。他后退一步,右手悄然摸向袖中的迷香粉。可就在这时,仓库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向挟持柳如湄的黑衣人!
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夺”地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尾颤动不止。
“什么人?!”黑衣人厉喝。
仓库外,火把次第亮起。数十名金吾卫冲了进来,为首者,正是李砚。
他今日穿了身黑色劲装,外罩软甲,手持横刀,火光映着他冷峻的脸:“大理寺办案!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出手!一人扑向李砚,一人冲向薛南枝,还有一人……抓起地上的柳如湄,朝仓库深处退去。
战斗瞬间爆发。
金吾卫与黑衣人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火光摇曳。薛南枝避开扑来的黑衣人,袖中的迷香粉撒出,那人猝不及防,吸入粉末,动作顿时迟缓。薛南枝趁机一脚踹在他膝弯,夺过他手中的刀。
他回头看向仓库深处——挟持柳如湄的黑衣人已退到墙边,那里有个破洞,通向外面的小巷。
不能让他逃走!
薛南枝正要追,李砚已先一步冲了过去。他与那黑衣人交手数合,刀光交错,火星四溅。黑衣人武功不弱,但挟持着人,终究行动不便。李砚瞅准空档,一刀劈在他手腕上!
黑衣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柳如湄。柳如湄摔倒在地,昏了过去。
黑衣人还想再抓,薛南枝已赶到,一刀刺向他后心!黑衣人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来。薛南枝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迸射。
就在这时,仓库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三个黑衣人同时一凛,不再恋战,虚晃一招,朝不同方向逃窜。李砚想追,却被薛南枝拦住:“别追了,救人要紧。”
他扶起昏迷的柳如湄,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但气息微弱。断指处又开始流血,必须立刻止血。
李砚走过来,看着柳如湄,又看看薛南枝,眼神复杂:“先生为何会在这儿?”
“救人。”薛南枝简短地说,撕下衣襟为柳如湄包扎。
“用《烬香谱》换人?”
薛南枝手一顿,抬头看他:“李司直都知道了?”
“猜到了。”李砚蹲下身,帮他按住伤口,“周姨娘背后是宫里的人,他们要的不是柳如湄的命,而是先生的东西。先生今夜来此,定是做了交易。”
他顿了顿,低声道:“那本谱……是真本?”
薛南枝没有回答。
李砚也不再问。两人默默包扎好柳如湄的伤口,李砚唤来两个金吾卫,将她抬了出去。
仓库里,只剩他们两人,还有那堆渐渐熄灭的篝火。
李砚走到火堆旁,捡起那支钉在柱子上的弩箭。箭身是精铁所铸,箭尾刻着一朵小小的玉蕊花。
“高贵妃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他喃喃道。
薛南枝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朵玉蕊花,忽然道:“李司直,你可知道,这玉蕊花的香,是用什么制的?”
李砚摇头。
“处子心血浇灌的玉蕊花,合以珍珠粉、人乳,久闻可媚骨生香。”薛南枝缓缓道,“但这只是表象。真正的‘玉蕊香’里,混了曼陀罗花粉,久闻会令人产生依赖,心智渐被操控。”
他转头,看着李砚:“贵妃将此香赐给得宠的妃嫔,表面是恩赏,实则是掌控。而她要掌控的,不只是后宫,还有……前朝。”
李砚瞳孔骤缩:“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薛南枝一字一句,“李司直若真想查清你未婚妻的死因,不妨从这‘玉蕊香’查起。”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没入夜色。
李砚站在原地,握着那支弩箭,久久未动。篝火渐渐熄灭,最后一点火星跳跃了一下,彻底消失。
仓库重归黑暗。
而黑暗深处,阴谋的网,才刚刚开始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