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胭脂锁(三) 回到回春堂 ...
-
回到回春堂时,已是亥时。
医馆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薛南枝推门而入,见锦瑟趴在诊案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一本《本草拾遗》。听见动静,她立刻惊醒,抬头看见是他,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神色。
她在纸上急写:“怎么这么晚?我差点要去找李司直。”
“遇到了些意外。”薛南枝脱下外衣,在火盆边坐下,将废园所见一一道来。从陈嬷嬷与“柳如涓”的对话,到那罐毒土,再到三个黑衣人,以及最后那声惨叫。
锦瑟听得脸色发白,写道:“柳府太危险,你别再去了。”
“不行。”薛南枝摇头,“这案子我已插手,若此时抽身,柳如湄必死无疑。而且……”他顿了顿,“我怀疑,下毒之人并非柳如湄。”
锦瑟疑惑。
“若真是柳如湄下毒害妹,为何她自己也会中毒?那罐毒土藏在废园,说明有人暗中操控这一切,想让她们姐妹相残。”薛南枝分析,“柳如湄送胭脂是真,但她恐怕不知道胭脂里有毒。真正的下毒者,是那个将鬼面草粉混入墓土,再设法让柳如湄得到那盒胭脂的人。”
“是谁?”锦瑟写。
薛南枝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周姨娘。”
锦瑟瞪大眼睛。
“她是柳如涓的生母,女儿‘死’了,她有动机报复。而且她送的那瓶药膏,让柳如湄的疮口溃烂,表面是治病,实则是加重病情。”薛南枝缓缓道,“更重要的是,今夜我在废园时,她就在西厢房窗后盯着我。她早知道我会去。”
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那罐毒土:“这土里的鬼面草粉,需从苗疆得来。周姨娘是蜀中人,蜀地与苗疆接壤,她有渠道弄到这东西。而柳如湄深居简出,不可能接触到这等阴毒之物。”
锦瑟想了想,写道:“可柳如涓还活着。”
“这正是最诡异的地方。”薛南枝看着陶罐,眼神幽深,“如果柳如涓没死,周姨娘为何要报复?除非……柳如涓虽然没死,却受了极大的伤害,比如毁了容,或者中了无法根治的毒。周姨娘咽不下这口气,要让柳如湄也尝尝同样的痛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甚至,想让她们姐妹都死。”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可这长安城,何曾真正平安过?
薛南枝将毒土罐锁进药柜暗格,对锦瑟说:“去睡吧。明日,我再去趟柳府。”
锦瑟拉住他的衣袖,用力摇头。
“放心,”薛南枝拍拍她的手,“这次,我会小心。”
他吹熄了大部分灯盏,只留诊案上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中,他摊开纸笔,开始调制一种新的香。
不是治病的香,也不是害人的香。
而是“照夜香”——能让人在梦中,看见自己心底最隐秘、最恐惧之事的香。
他要让柳如湄,在梦中亲口说出真相。
也要让那个藏在暗处的下毒者,在梦中露出马脚。
香料在铜臼中细细捣碎,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苦艾、曼陀罗、远志、茯神……一味味药材在月光下泛着不同光泽,像破碎的星辰。最后,他打开那个陶罐,取出一小撮毒土,混入香粉中。
“以毒引毒,以梦照心。”他轻声念着父亲笔记里的话,“香之道,至此方入化境。”
锦瑟站在门边,看着他专注的侧影。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
那是复仇的火焰。
也是……坠入深渊的前兆。
她忽然想起蜀中那个山洞里,浑身是血却仍护在她身前的青年。那时的他,眼中只有活下去的渴望,没有这般冰冷的决绝。
长安,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能把一个想要活下去的人,变成只想复仇的鬼。
她轻轻关上门,走回自己房间。躺在榻上,却睁着眼,直到天光微亮。
而医馆内,捣药声持续了一夜。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射入时,薛南枝终于停下动作。他面前的小瓷碗里,盛着灰白色的香粉,粉末细腻如尘,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银光。
香成了。
他将香粉小心装入一个青瓷小罐,用蜡封口。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雾弥漫,远处崇仁坊的屋脊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檐下叽喳,啄食昨日残留的米粒。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柳府那场缠绕着嫉妒、毒害与复仇的大戏,也即将迎来高潮。
薛南枝握紧手中的青瓷罐,罐身冰凉,却烫着他的掌心。
父亲,若你在天有灵,请看着我。
看你的儿子,如何以香为刃,剖开这人间鬼蜮。
看这长安城,如何在熏香氤氲中,显露出它最真实、最丑陋的面目。
窗外,雾渐渐散了。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长安城百万片青瓦上,金光粼粼,像一个华丽而虚伪的谎言。
晨光初透时,柳府出了大事。
消息像滴入清水的墨,在崇仁坊的深宅大院间迅速晕染开来。先是角门开了条缝,两个青衣小厮慌慌张张跑出来,一个往太医署方向,一个往京兆府。接着正门罕见地洞开,管家亲自引着一顶青呢轿子入府,轿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是谁。
坊间流言四起。卖早点的胡饼摊前,几个挑水的汉子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柳府那位大小姐,昨夜疯了。”
“怎地疯了?不是前几日才请了回春堂的薛先生?”
“说是半夜惊梦,披头散发跑出房,在院子里又哭又笑,非说看见二小姐的鬼魂来索命。几个丫鬟婆子都按不住,最后还是周姨娘出来,一盆冷水泼醒了。”
“作孽哟……定是亏心事做多了。”
这些话,薛南枝在回春堂门口听得真切。他今日特意早起,开了半扇门,坐在诊案后煮茶。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水汽蒸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锦瑟在一旁捣药,不时担忧地看他一眼。昨夜他一宿未眠,今晨眼底带着青黑,却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平静。这种平静让锦瑟心中不安——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死寂得可怕。
辰时三刻,柳府的拜帖又到了。
还是陈嬷嬷送来的。她今日换了身素净的沉香色襦裙,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白绒花——这是府中有丧事或重病的标志。一进门,她便“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薛先生,求您再去看看大小姐吧!昨夜……昨夜她实在……”
薛南枝放下茶盏,虚扶她起来:“嬷嬷莫急,慢慢说。”
陈嬷嬷抹着泪,将昨夜之事道来。与坊间传言大抵相同,只是多了些细节:柳如湄是子时三刻突然惊醒的,先是尖叫,然后冲出房门,在院中梨树下又跪又拜,口口声声说“妹妹我错了”。几个丫鬟去拉,被她抓伤了好几个。最后是周姨娘带着两个粗壮婆子,硬将她拖回房,灌了安神汤才睡下。
“今晨醒来,人倒是安静了,可眼神呆滞,问什么都不答,只一个劲流泪。”陈嬷嬷哽咽,“夫人急得不行,太医署的刘太医来看过,说是‘失心疯’,开了镇惊安神的方子。可老奴觉得……觉得大小姐这病,不是寻常疯症。”
她抬眼,看着薛南枝,眼中满是恳求:“先生昨日说,小姐的病‘从心生’。老奴思来想去,府中能让大小姐这般恐惧的,只有二小姐那桩事。先生若能治这心病,便是救了大小姐一命,也……也算了了二小姐的冤屈。”
薛南枝沉默片刻,道:“我随嬷嬷去。”
他起身,让锦瑟取来药箱。这次,除了惯常的药材,还特意带上了那个装着“照夜香”的青瓷小罐。罐子只有掌心大小,素面无纹,却让锦瑟看了心头一跳——她认得这个罐子,是昨夜薛南枝调制那诡异香粉时用的。
“先生,”她在纸上急写,“那香……”
“我有分寸。”薛南枝打断她,将罐子收入袖中,“你留在医馆,若有异常,照昨夜说的做。”
锦瑟还想再写,他已提起药箱,随陈嬷嬷出了门。
青呢小轿再次穿行在长安街巷。今日天色晴好,雪后初霁,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坊墙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水滴从檐角滴落,敲在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像倒计时的漏刻。
轿中,薛南枝闭目养神。袖中的青瓷罐贴着肌肤,传来冰凉的触感。他能想象出柳如湄昨夜的模样——披头散发,眼神涣散,在月光下对着虚无跪拜。那是被良心啃噬的人,终于撑不住崩溃的样子。
可这崩溃,来得太巧了。
恰在他去废园探查之后,恰在他发现那罐毒土之后,恰在……周姨娘可能察觉到他已接近真相之后。
真的是“失心疯”吗?
还是有人,想让柳如湄“疯”?
柳府的气氛比昨日更压抑。
一进正院,便闻到浓烈的药味。廊下煎药的小炉排了一溜,几个丫鬟守着,扇火的扇子机械地摇着,脸上都带着疲惫与恐惧。见薛南枝来,她们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崔氏从正房迎出来,今日她换了身更素净的藕荷色长袄,未施脂粉,眼下乌青更重,整个人像一夜老了十岁。
“薛先生,”她声音嘶哑,“您可来了。”
薛南枝拱手:“夫人节哀。”
“哀?”崔氏惨笑,“我如今是又哀又怕。湄儿她……她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话未说完,已是泪如雨下。
陈嬷嬷忙扶住她,低声劝慰。薛南枝默默看着,这位贵妇人此刻的悲痛不似作伪,可昨日那份刻意隐瞒的痕迹,也还未完全消散。人心之复杂,往往超出想象。
“我先看看小姐。”他说。
卧房内,柳如湄的情形比陈嬷嬷描述的更糟。
她坐在床上,背靠引枕,身上盖着锦被。头发散乱,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脸上那个鬼面疮似乎更严重了,溃烂面扩散到耳根,黄绿色脓液渗出,将枕巾染污了一大片。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空洞,呆滞,直勾勾盯着帐顶,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影。
薛南枝在她床前坐下,轻声唤:“柳小姐。”
没有反应。
他伸手搭脉。脉象比昨日更乱,浮滑而促,如乱麻纠缠,这是惊悸过度的征兆。可细辨之下,又有一丝异常的沉缓——像被什么压制着。
“小姐昨夜醒来前,可曾吃过什么?喝过什么?”他问。
侍立一旁的丫鬟怯生生答:“小姐睡前只喝了半盏安神茶,是周姨娘亲自送来的。”
薛南枝眼神微凝:“茶盏可还在?”
“在、在外间。”丫鬟忙去取来。
是个普通的白瓷盏,盏底还剩些许残茶,已凉透。薛南枝端起茶盏,凑近闻了闻——是普通的酸枣仁汤,加了柏子仁、远志,确是安神宁心的方子。但他还是从药箱取出一根银针,探入残茶。
银针拔出时,针尖泛着极淡的幽蓝色。
很淡,几乎看不见。若非他特意对着光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果然。
薛南枝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回托盘,转身对崔氏道:“小姐这是惊悸过度,痰迷心窍。我需用特制的熏香为她安神定志,夫人可否让闲杂人等都退下?”
崔氏犹豫:“熏香?太医说湄儿现在受不得刺激……”
“我这香与寻常不同,是家传秘方,专治心疾。”薛南枝从袖中取出那个青瓷小罐,“只需半刻钟,若无效,我立刻停用。”
崔氏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小罐,又看看床上痴痴傻傻的女儿,最终咬牙:“好,就依先生。”
她挥退所有丫鬟,连陈嬷嬷也退出房外,亲自关上房门。屋内只剩下薛南枝和柳如湄两人。
薛南枝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春风裹挟着院中梨花的清香涌入,冲淡了室内的药味。他回身,从药箱取出一只小小的铜香炉——只有拳头大,炉身雕着蟠螭纹。又从青瓷罐中舀出一小勺灰白色香粉,倒入炉中。
火折子擦燃,幽蓝火苗舔舐香粉。
起初并无烟气,三息之后,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烟气很怪,不是笔直向上,而是盘旋着,像有生命般,在空气中缓缓舒卷。烟色起初是淡青,渐渐转为灰白,最后竟隐隐透出些许幽蓝光泽。
香气也奇。初闻是苦艾的清苦,接着变成曼陀罗的甜腻,最后又化作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陈年墓土般的土腥气。几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魅惑的香氛,弥漫在整个房间。
薛南枝将香炉放在床前小几上,自己退到窗边,背对着床榻,静静等待。
他知道,“照夜香”起作用需要时间。这香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恐惧与愧疚,将其放大,化作梦境。若柳如湄真的害过柳如涓,今夜她将无处遁形。
时间一点点流逝。
香炉中的烟气越来越浓,在空中凝成诡异的形状。有时像人脸,有时像鬼手,有时又像扭曲的藤蔓。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与烟气交织,在室内投下光怪陆离的影。
床榻上,柳如湄的呼吸开始变化。
起初是平缓的,渐渐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锦被,指节泛白。额头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混入疮口的脓液。
然后,她开始说话。
声音很轻,含混不清,像梦呓:“不要……不是我……”
薛南枝转过身,缓步走到床前。他没有看柳如湄的脸,而是盯着香炉中升腾的烟气——烟气的颜色正从灰白转为暗红,这是“照夜香”发挥到极致的标志。
“柳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在引导,“你看见了什么?”
柳如湄的眼珠在眼皮下剧烈转动。她嘴唇哆嗦着,吐出断断续续的字句:
“妹妹……如涓……胭脂……”
“什么胭脂?”
“西域……胭脂……红珊瑚色的……”她喘息着,“我说……说送她一盒……她很高兴……涂在脸上……真好看……”
薛南枝眼神一凛:“然后呢?”
“然后……”柳如湄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哭腔,“然后她的脸……她的脸烂了!全是疹子……红的、紫的……流黄水……她抓着脸哭,说好痒,好疼……”
她开始剧烈挣扎,像要摆脱什么:“不是我!我不知道胭脂里有毒!我只是……只是想让她出丑,让她脸上起几个疹子,错过诗会……我没想害死她!”
“胭脂从哪来的?”薛南枝追问。
“周姨娘……周姨娘说,她娘家从西域商人那里得的……说颜色鲜亮,最适合年轻姑娘……”柳如湄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啜泣,“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薛南枝沉默。
果然。胭脂是周姨娘给的,柳如湄只是借花献佛,想给庶妹一个难堪。可她不知道,那盒胭脂里,混了能要人命的鬼面草毒。
而周姨娘,借柳如湄的手,毒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不,不对。柳如涓没死。
那周姨娘此举,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栽赃柳如湄,让她背上害死庶妹的罪名?可这样做,代价是女儿的脸被毁——甚至可能留下终身残疾。
除非……
薛南枝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除非周姨娘要的,不仅是柳如湄身败名裂。她要的,是让柳如涓“死”去,再以另一个身份,重新活过来。
而毁容,正是“死去”最好的理由。
他盯着香炉中越来越暗的烟气,继续问:“二小姐‘死’后,你烧了她的遗物,是吗?”
“烧了……都烧了……”柳如湄喃喃,“我怕……怕留下证据……怕父亲知道是我送的胭脂……可我没想到,周姨娘会送那瓶药膏来……她说能治我的脸……”
“那药膏用了之后呢?”
“用了之后……”柳如湄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却直勾勾盯着虚空,“用了之后,疮口更疼了……像有虫子在肉里钻……我疼得整夜睡不着……周姨娘说,这是排毒,让我忍着……可我看见……看见她在笑……”
她的声音陡然凄厉:“她在笑!她看着我烂掉的脸,在笑!”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瓦片被踩动。
薛南枝霍然转头,只见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有人躲在窗外偷听!
他立刻吹熄香炉,将炉子收入药箱。几乎同时,房门被“砰”地推开,崔氏冲了进来:“先生!湄儿她——”
话未说完,床上的柳如湄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鬼!有鬼!如涓来找我了!”
她疯了般跳下床,赤着脚往外冲。崔氏和陈嬷嬷慌忙去拦,却拦不住一个疯癫之人。柳如湄力气大得惊人,推开她们,径直冲出门去。
薛南枝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梨树在风中摇曳,花瓣簌簌落下。
但他看见,窗下的泥地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是女子的绣鞋印,鞋尖绣着缠枝莲纹——那是柳府丫鬟统一的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