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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胭脂锁(二) 雪还在下。 ...

  •   雪还在下。
      出了内院,陈嬷嬷引着薛南枝原路返回。行至回廊中段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左右看看无人,压低声音:“先生留步,老奴……有话想说。”
      薛南枝也停下:“嬷嬷请讲。”
      陈嬷嬷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方素帕。帕子已洗得发白,边缘起毛,却叠得整整齐齐。她颤抖着手展开帕子——帕中央,赫然是一滩暗褐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却仍触目惊心。
      “这是……”薛南枝瞳孔微缩。
      “二小姐如涓……临死前咳出的血。”陈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抓着老奴的手,说‘嬷嬷,我好疼,脸上像有火烧’……老奴看她脸上,全是红疹,密密麻麻,有些都破了,流黄水。可请来的大夫都说,是风寒发的疹子,不碍事。”
      她将帕子重新包好,塞进薛南枝手中:“先生,老奴在这府里三十年了,看着两位小姐长大。二小姐性子温顺,从不得罪人,怎么就……怎么就……”
      话未说完,已是老泪纵横。
      薛南枝握紧布包,沉声问:“二小姐病逝前,可有什么异常?”
      陈嬷嬷抹了把泪,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二小姐病倒前三天,大小姐送了一盒胭脂给她,说是新得的西域货,颜色鲜亮。二小姐用了,第二日脸上就起疹子。起初以为是过敏,谁知越来越重,三日后就……”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恐惧:“还有,二小姐死后,大小姐把她房里所有妆奁、衣裳、甚至用过的笔墨纸砚,都烧了。说是怕过了病气。可老奴偷偷去看过,灰烬里有股怪味,像……像烧焦的骨头。”
      薛南枝沉默片刻,问:“嬷嬷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先生是回春堂的薛先生。”陈嬷嬷看着他,眼神复杂,“西市染坊的李阿大,是老奴的远房侄儿。他的怪病,多少大夫都说没救,先生却治好了。老奴想……或许先生也能看出,大小姐这病,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她后退一步,深深福了一礼:“老奴言尽于此。先生,小心行事,这府里的水……深得很。”
      说完,她转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薛南枝站在原地,握着那个还带着老妇人体温的布包。帕子里的血迹隔着布料,传来冰凉的触感,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他抬头看向内院方向。那株老梨树在雪中静默伫立,枝干扭曲如鬼爪。树下的石桌棋局,黑白子依旧散乱,像一场未完的厮杀。
      这柳府,果然不简单。
      他收起布包,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什么——内院西厢房的窗子,开了一条缝。缝隙后,一双眼睛正冷冷盯着他。
      那是一双女子的眼睛,很美,却毫无温度,像两口冰窟。
      见薛南枝看过来,窗子立刻合拢。但那一瞬间,他已看清女子的面容——与柳如湄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年纪稍长,眼角眉梢带着挥之不去的怨气。
      周姨娘。柳如涓的生母。
      薛南枝垂下眼帘,若无其事地转身,沿着回廊向外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心跳却如擂鼓。
      这府中,每个人都在演戏。崔氏表面慈母,内心却对庶女的死讳莫如深;柳如湄毁了容,恐惧中夹杂着不可言说的罪恶感;陈嬷嬷心怀旧主,冒险示警;而那位周姨娘,则在暗处冷冷注视着一切,像潜伏的毒蛇。
      而那盒引发一切的胭脂,那瓶让疮口溃烂的药膏,那方染血的帕子……线索碎片般散落,还缺一根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走出柳府侧门时,雪势渐大。桃花瓣混在雪片中,落在他肩头,很快被貂裘的玄色吞没。轿夫已在等候,见他出来,忙打起轿帘。
      薛南枝正要上轿,忽然听见墙内传来隐约的哭声。
      是个女子的哭声,压抑而凄厉,像受伤的兽在暗夜哀鸣。哭声只持续了几息,便被什么捂住了嘴,戛然而止。
      他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弯腰入轿。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前行。薛南枝靠在轿壁上,闭上眼,脑中却反复回放着柳如湄脸上的疮口、那方染血帕子、窗后那双冰冷的眼睛。
      以及,陈嬷嬷最后那句话:
      “这府里的水……深得很。”

      回到回春堂时,已是申时三刻。
      雪停了,天色却更阴沉。西市各家店铺早早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晕开,像一朵朵盛放的病态之花。医馆的门关着,锦瑟听见脚步声,从里面打开门。
      薛南枝一进门,便闻到一股熟悉的苦艾香——锦瑟点了熏炉,又在炉边温着一壶热茶。见他神色凝重,她什么也没问,只接过药箱,又为他解下貂裘,抖落上面的雪水。
      “锦瑟,”薛南枝在诊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取‘验毒散’来。”
      锦瑟从药柜取来一个小瓷瓶。薛南枝打开从柳府带回的玉碟,用银针挑起一点脓液,撒上少许白色粉末。粉末与脓液接触,瞬间变成诡异的幽绿色。
      “果然。”他低声说。
      锦瑟在纸上写:“是什么毒?”
      “不是寻常的毒。”薛南枝将玉碟推向灯下,幽绿色的脓液在烛光中泛着诡异光泽,“你看这颜色,绿中带黑,是‘鬼面草’的毒性反应。但鬼面草只长在岭南瘴疠之地,长安不可能有。”
      他又取出陈嬷嬷给的那方染血帕子,同样撒上验毒散。血迹变成暗红色,没有变色。
      “二小姐的血无毒。”薛南枝沉吟,“可若真如陈嬷嬷所说,二小姐死前症状与大小姐相似,那她们中的应该是同一种毒。为何验不出来?”
      锦瑟想了想,写道:“会不会是毒已入骨血,表症消失?”
      “有可能。”薛南枝将帕子折好,“还有一种可能——毒不在血中,而在别处。”
      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存放疑难杂症病例的抽屉,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他流亡七年,沿途记录的各种奇病怪毒。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种奇特的植物:茎叶漆黑,花朵惨白,花蕊血红。
      旁注:“滇南苗疆有草,名‘鬼面’,生于坟茔阴湿处。取其根茎捣汁,混以墓土,可制‘鬼面疮’。初起如疹,渐溃烂流脓,形似鬼脸,久不愈。中土医书未载,疑为巫蛊之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解方:需知下毒之物为何,以相克之药攻之。若不知毒源,纵华佗再世,亦难回天。”
      薛南枝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鬼面疮。柳如湄脸上的溃烂,不正像一张鬼脸吗?
      可这毒来自苗疆,柳府深闺小姐,如何能接触到?除非……有人特意弄来。
      他合上册子,走回案前,对锦瑟说:“我要去趟柳府后巷的废园。陈嬷嬷说,二小姐的遗物都在那里烧了。”
      锦瑟立刻写道:“我陪你去。”
      “不。”薛南枝摇头,“你留下看店。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出诊未归。”他顿了顿,“若天黑我还没回来……你去大理寺,找李砚。”
      锦瑟固执地摇头,又写:“太危险。”
      “正因危险,才不能让你涉险。”薛南枝语气坚决,“听话。”
      他看着锦瑟眼中浮起的担忧,缓和了语气:“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是去看看灰烬,寻些线索,不会惊动任何人。”
      锦瑟咬着唇,最终还是在纸上写:“带上迷香和袖箭。”
      薛南枝笑了笑:“好。”
      他换了身深灰色窄袖胡服,外罩黑色半臂,将头发全部束起,戴了顶黑色幞头。又从药柜暗格取出一包迷香粉,两枚袖箭——箭身只有三寸,淬了麻药,中者立刻昏厥。一切收拾停当,已是黄昏时分。
      “我走了。”他推开后门,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中。
      锦瑟站在门内,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直到寒风灌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才缓缓关上门。
      医馆内,博山炉里的苦艾香还在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上升,升至半空,忽然散开,化作无数细丝,弥漫在空气中,像一张无形的网。
      崇仁坊的夜,来得比西市早。
      这里住的都是达官显贵,戌时一到,各府大门紧闭,只留角门供下人出入。街上除了更夫和巡逻的金吾卫,几乎不见行人。偶有马车经过,车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很快又消失在深巷尽头。
      薛南枝避开主街,穿行在坊间小巷。他对长安城了如指掌——七年前流亡前,父亲曾带他走遍城中每一条街巷,说医者当知民生疾苦,不可困于高墙之内。那时的长安在他眼中,是鲜活的、喧嚣的、充满生机的。
      如今再走这些路,却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旧日尸骨上。
      柳府后巷在崇仁坊西北角,是条死胡同,平日少有人来。巷子尽头是柳府的废园,据说曾是老侍郎的书斋,后来荒废,只用来堆放杂物。园墙已坍塌大半,残砖断瓦间杂草丛生,在夜色中像蹲伏的巨兽。
      薛南枝翻过断墙,落入园中。
      园内比想象中更荒凉。正中一座假山,山石倾倒,覆满枯藤。假山旁原该有池塘,如今只剩一洼黑水,水面上浮着腐烂的落叶,散发刺鼻的腥臭。几间厢房门窗俱毁,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梁架,像被掏空的骨架。
      他在园中搜寻,很快在假山背面发现一片焦黑的痕迹。
      地面被烧出一个直径三尺的浅坑,坑中灰烬厚积,混杂着未燃尽的木屑、布片、纸张残骸。薛南枝蹲下身,用手拨开表层灰烬。指尖触到一块硬物,捡起来看,是半截烧焦的木簪,簪头雕着简单的梅花。
      他又找到几片未烧完的丝绢,绢上绣着蝴蝶,针脚细密,应是女子所用。还有半张残纸,纸上有字,被火燎得只剩几个断句:“……妹妹……对不起……不是我……”
      字迹娟秀,与柳如湄房中书案上的笔迹一致。
      薛南枝将这些东西小心包好,收进怀中。正要继续翻找,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他迅速闪身躲到假山阴影中,屏住呼吸。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两个女子。一个年轻些,脚步虚浮;另一个年长,步履沉稳。
      “嬷嬷,就是这里吗?”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
      “是了,二小姐。”年长女子的声音——是陈嬷嬷,“老奴亲眼看着她们烧的,就在这坑里。”
      薛南枝心中一凛。二小姐?柳如涓不是半年前就死了吗?
      他小心探头望去。月光从云隙漏下,照在园中两个身影上。确是陈嬷嬷,她搀扶着一个身穿素白襦裙的女子。女子戴着帷帽,白纱垂至腰间,看不清面容,但身姿纤细,与柳如湄有七分相似。
      “姐姐她……真这么恨我吗?”女子哽咽道,“就因为我生得比她好,字写得比她工,父亲多夸了我几句?”
      陈嬷嬷叹息:“大小姐性子要强,从小就容不得别人比她好。当年夫人生她时难产,险些丧命,后来再不能生育。大小姐便觉得,这柳府的一切都该是她的,谁也不能夺走。”
      女子抬手,似乎想摘帷帽,又放下:“我这脸……还能好吗?”
      “薛先生医术高明,定有法子。”陈嬷嬷安慰道,“只是小姐,您千万要藏好,若让大小姐知道您还活着,怕是……”
      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
      “喵呜——”
      两人俱是一惊。陈嬷嬷连忙拉着女子:“快走!有人来了!”
      她们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断墙外。薛南枝从阴影中走出,盯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心中翻江倒海。
      柳如涓没死。
      不仅没死,还藏在府中某处,脸上恐怕也生了类似的“鬼面疮”。而柳如湄对此一无所知,还在为妹妹的“死”愧疚——或者,在庆幸?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他正思索,鼻端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园中的腐臭,也不是烧焦的味道,而是一种甜腻中带着土腥的气味,很淡,却不容忽视。
      薛南枝循着气味,走到假山背面一处杂草丛生的角落。拨开杂草,下面赫然是一个新翻的土坑,坑不大,只一尺见方,土质松软。他蹲下身,用手刨开表土。
      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拿出来,是个小小的陶罐,罐口用蜡封死。他敲碎蜡封,打开罐子——里面是半罐暗红色的泥土,土中混着些白色粉末,散发出浓烈的甜腥气。
      是墓土。
      而且是混了石灰和朱砂的墓土。石灰防腐,朱砂辟邪,这是大户人家下葬时常用的处理方式。但这罐土里,还掺了别的东西。
      薛南枝取出一小撮,撒上验毒散。泥土瞬间变成幽绿色,与柳如湄脓液的反应一模一样。
      鬼面草。混在墓土里的鬼面草粉末。
      下毒之人,将鬼面草粉混入墓土,再用这土……做什么?制胭脂?调药膏?还是直接撒在柳如湄的妆台上?
      他忽然想起陈嬷嬷的话:“二小姐病倒前三天,大小姐送了一盒胭脂给她。”
      如果那盒胭脂里,混了这种毒土……
      薛南枝将陶罐重新封好,藏入怀中。正要起身离开,忽然听见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他立刻躲回假山阴影中。下一刻,三个黑衣人翻墙而入,动作敏捷,落地无声。三人皆蒙面,只露眼睛,手中握着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他们在园中迅速搜寻,很快发现了那个烧东西的坑,又找到薛南枝刚刚刨开的土坑。为首那人蹲下身,查看土坑痕迹,沉声道:“刚有人来过。土还是湿的,人没走远。”
      另一人道:“分头搜!主子说了,今夜必须拿到东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人分散开来,朝不同方向搜寻。其中一人,正朝假山走来。
      薛南枝屏住呼吸,右手悄然摸向袖中的袖箭。黑衣人越走越近,距离假山只有三步、两步——
      忽然,园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是女子的惨叫,从柳府内院方向传来。
      三个黑衣人同时停住脚步,互相对视一眼。为首那人果断道:“撤!明日再来!”
      三人如来时般迅捷,翻墙离去。
      薛南枝靠在假山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握着袖箭的手,指节已捏得发白。
      刚才那声惨叫……是谁?
      柳如湄?还是那个“已死”的柳如涓?
      亦或是……周姨娘?
      他不敢久留,趁着夜色,翻墙离开废园。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断墙的呼啸声,像无数冤魂在呜咽。
      走出后巷,拐入主街。远处柳府方向,隐约可见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薛南枝压下心中不安,加快脚步,朝西市方向走去。
      怀中那个陶罐沉甸甸的,像一颗尚未引爆的雷火弹。而罐中的毒土,以及柳府那对姐妹纠缠的恩怨,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酵。
      今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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