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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胭脂锁(一) 惊蛰过后第 ...

  •   惊蛰过后第七日,长安落了场桃花雪。
      晨起时还是晴空万里,辰时三刻,天色忽然转阴,铅灰色的云层从终南山方向压过来,沉甸甸地悬在城阙之上。未到午时,细雪便簌簌落下,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待坊门处的望楼敲响午时钟,已是漫天飞絮。
      这雪下得奇。落地即融,并不积雪,只在青瓦檐角、槐树枝头留下一层薄薄的湿痕。偏那雪片中夹着些粉白花瓣——是城郊桃林的花被风刮落,混在雪里一同飘下,落在长安街巷的每个角落。于是整座城都浸在一股清冷中带着微甜的奇异香气里,像谁打翻了一坛冰镇过的桃花酿。
      回春堂的槅扇门开着半扇,薛南枝坐在诊案后,望着门外飘飞的雪与花。
      锦瑟在整理昨日新到的药材。她将一筐晒干的川芎倒在竹匾上,细细拣去杂质。动作很轻,怕惊扰了薛南枝的沉思。自三日前大理寺司直李砚来访后,先生便时常这般出神,有时盯着博山炉里升起的青烟,能看上一个时辰。
      “锦瑟,”薛南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你说,这桃花雪,像不像七年前那场雨?”
      锦瑟停下手,抬头看他。薛南枝侧脸在门外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瘦,眼尾那颗朱砂痣在苍白肤色上红得刺目。她放下药材,走到案边,在纸上写道:“那夜是夏雨,这是春雪。”
      “是啊,季节不同。”薛南枝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香囊的葡萄纹,“可感觉很像。都是突然而来,都让人……无处可逃。”
      锦瑟想写些什么安慰他,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却只落下一个墨点。有些伤痛,言语是触碰不得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寻常病人那种急促或虚浮的步子,而是极有章法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脚步声。一步,一顿,沉稳有力。薛南枝抬眼望去,见两个青衣仆役抬着一顶青呢小轿,停在医馆门前。轿帘掀起,下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
      妇人穿着沉香色四合如意纹绫缎长袄,外罩鸦青半臂,下系深紫间色裙。头发梳成整齐的抛家髻,插一支素银簪,耳垂悬着小小的珍珠坠。面容端庄,眉眼间却透着挥之不去的愁苦。她手中捧着一个织锦拜匣,匣上绣着莲花纹——这是官宦人家递帖的规矩。
      “可是回春堂薛先生?”妇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尊贵。
      “正是。”薛南枝起身,“夫人是?”
      “老身柳府管事嬷嬷,姓陈。”妇人福了一礼,“奉我家主母之命,特来请先生过府一叙。”
      她从拜匣中取出一张泥金帖,双手奉上。帖是上好的澄心堂纸,洒着金粉,墨迹工整:“礼部侍郎柳文渊府,恭请薛先生移驾,为小女诊疾。薄酬已备,万望勿辞。”
      落款处盖着柳文渊的私印——一方小小的朱文“柳氏藏书”。
      薛南枝接过拜帖,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一划。澄心堂纸质地绵韧,这纸却掺了少许麻纤维,手感微糙,是近年江南新出的仿品。看来这位柳侍郎,并不如表面那般清贵。
      “不知府上千金所患何疾?”他问。
      陈嬷嬷脸上掠过一丝难色,压低声音:“小姐她……脸上生了恶疮。请了七八位大夫,有说湿毒的,有说火疖的,药用了无数,却越治越坏。如今……”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如今那疮已蔓延至脖颈,白日里小姐连房门都不愿出了。”
      薛南枝心中了然。闺阁千金,容颜受损,自是比性命还要紧的事。
      “既如此,容我准备药箱。”他转向锦瑟,“取我的乌木药匣来,再带上‘清疮散’和‘玉肌膏’。”
      锦瑟点头,快步走入后堂。不多时,捧出一个二尺见方的乌木匣,匣面雕着松鹤延年图,边角已磨得光滑,显然是旧物。她又从药柜取来几个瓷瓶,小心放入匣中隔层。
      薛南枝换了一件深青色圆领袍,外披玄色貂裘——这是出诊的规矩,医者衣饰需庄重,以示对病家的尊重。锦瑟则换了身更朴素的藕荷色短襦,外罩鸦青半臂,头发重新梳理,仍梳双鬟,却只插一根木簪。
      “先生,”陈嬷嬷忽然道,“主母吩咐,只请先生一人。”
      薛南枝系裘衣丝绦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陈嬷嬷,妇人眼神躲闪,却坚持:“小姐的病……不方便太多人瞧见。”
      锦瑟闻言,默默放下手中承露囊,退到药柜后。薛南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涌起一丝不安。但他很快压下这情绪,对陈嬷嬷点头:“既如此,锦瑟留下看店。”
      他提起药箱,随陈嬷嬷走出医馆。青呢小轿的轿帘已重新放下,两个仆役垂手侍立,见他出来,忙打起轿帘。
      “先生请。”
      薛南枝躬身入轿。轿内很窄,只容一人端坐,铺着厚厚的锦垫,垫上绣着缠枝莲纹。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光线,只有轿厢缝隙透进几缕微光,映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轿子被抬起,平稳前行,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他闭上眼,脑中飞快闪过关于柳府的信息。
      礼部侍郎柳文渊,天宝五载进士及第,累迁至礼部侍郎,主管科举与礼仪。其人以清流自居,在朝中不党不群,风评尚可。家中有妻妾三人,正室崔氏,出身博陵崔氏旁支;两房妾室,一姓赵,一姓周。子女共五人:嫡女柳如湄,年十八;庶女柳如涓,年十七,已于半年前病逝;还有三个庶子,皆年幼。
      半年前病逝的庶女柳如涓……薛南枝想起三日前,阿罗罕送来香料时,随口提过一桩传闻:柳府二小姐死得蹊跷,本是风寒小病,却三日暴毙,死后脸上布满红疹,像被什么毒虫蜇过。当时他只当是市井闲谈,未放心上。
      如今想来,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轿子停下。
      轿帘掀开,陈嬷嬷的声音传来:“先生,到了。”

      柳府位于崇仁坊,毗邻皇城,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府邸不算张扬,三进的院落,黑漆大门,门口一对石鼓,门楣上悬着御赐的“诗礼传家”匾额。只是那匾额的金漆已有些剥落,在阴雪天里显得黯淡无光。
      薛南枝下轿,抬眼打量。府墙高约一丈,墙头覆着青瓦,瓦当上雕着兽面纹。墙内探出几枝老梅,花期已过,只剩虬曲的枝干,在雪中黑如铁画。
      陈嬷嬷引他从侧门入府。门内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廊顶彩绘着二十四孝图,色彩鲜艳,笔法工细。廊外是个小巧的花园,假山石上苔痕斑驳,池水已结薄冰,几尾锦鲤在冰下缓缓游动,红白相间,像移动的玛瑙。
      “先生这边请。”陈嬷嬷脚步不停,穿过回廊,又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内院。
      内院比前院更显精致。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皆是青砖灰瓦,门窗雕着精细的菱花纹。院中一株老梨树,枝干粗壮,怕是已有百年树龄。树下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副未完的棋局,黑白子散落,像谁匆忙离去。
      正房门帘掀起,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迎出来。妇人穿着宝蓝色对襟长袄,领口袖边镶着狐毛,头上梳着高髻,插着金步摇、玉搔头,耳垂坠着拇指大的东珠。面容姣好,只是眼角已有细纹,眼下带着青黑,显然多日未眠。
      “这位便是薛先生?”妇人开口,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在下薛南枝。”薛南枝拱手,“见过夫人。”
      “妾身崔氏,是如湄的母亲。”崔氏还了半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侧身,“先生请进。小女的病……还请先生费心。”
      正房内陈设华贵。地上铺着西域来的缠枝莲纹栽绒毯,靠墙摆着紫檀木雕花长案,案上设着青铜鼎、白玉瓶、鎏金香炉,炉边摊开一卷书,纸页间有一行娟秀小字,墨痕犹新,似是才添的批注。东边一架十二扇绢素屏风,屏上绣着《虢国夫人游春图》,人物衣袂飘飘,马匹神态生动,绣工精湛,怕是出自宫中绣娘之手。
      西边是卧房,垂着杏子红绫帐。帐内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倚在床头,脸朝内,不肯转身。
      “湄儿,”崔氏走到帐前,柔声道,“薛先生来了,让他给你瞧瞧。”
      帐内传来哽咽的声音:“我不看……娘,让所有人都出去……”
      “傻孩子,讳疾忌医怎么成?”崔氏掀开帐子一角,“薛先生医术高明,定能治好你。”
      薛南枝走上前,隔着纱帐,隐约看见女子的侧脸。只一眼,他便心中一凛。
      那不是寻常的疮。
      女子右脸颊上,赫然是一个杯口大的溃烂面,边缘不规则,像被什么腐蚀过。创面呈紫黑色,中央凹陷,渗出黄绿色脓液,散发出一股腐肉的甜腥气。最诡异的是,疮口周围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红色疹点,疹点排列成诡异的纹路,像……像某种符文。
      “小姐,”薛南枝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可否让在下近前细看?”
      帐内沉默片刻,终于,女子缓缓转过头来。
      柳如湄。
      即使半张脸已毁,仍能看出她原本惊人的美貌。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挺秀,唇形饱满。左脸完好,肤光胜雪,颊边一点梨涡若隐若现。可右脸……那溃烂的疮口从颧骨蔓延至下颌,像一张狞笑的鬼脸,正一点点吞噬这张如花容颜。
      她的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光。
      薛南枝在床前锦墩坐下,取出脉枕:“请小姐伸手。”
      柳如湄伸出左手。手腕纤细,皮肤白皙,指甲修得整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只是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抓痕,已结痂,像是近日新添。
      薛南枝三指搭脉。脉象浮滑而数,如珠走盘,这是内热炽盛之兆。但细辨之下,又有一丝沉涩,像有什么东西淤堵在血脉深处。
      “小姐近来是否夜寐不安,多梦易醒?”他问。
      柳如湄点头,声音细如蚊蚋:“每夜都做噩梦……梦见……梦见妹妹……”
      “梦见二小姐?”薛南枝抬眼。
      柳如湄浑身一颤,猛地抽回手,将脸埋进被子里:“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崔氏忙上前安抚,转头对薛南枝赔笑:“先生莫怪。湄儿自生病后,神思恍惚,常说胡话。她妹妹如涓半年前病逝,她伤心过度,这才……”
      薛南枝不置可否,起身走到窗边案前:“我要看看小姐近日用过的药。”
      崔氏示意侍女捧来一个漆盘,盘上放着七八个瓷瓶瓷罐。薛南枝一一打开闻嗅。有清热败毒的金银花膏,有消肿止痛的黄连散,还有太医院出的玉容膏——专治面上疮疖,颇为名贵。
      但其中一个小青瓷瓶,引起了他的注意。
      瓶身普通,塞着软木塞。拔开塞子,里面是淡黄色的膏体,气味甜腻,混着一丝极淡的土腥气。他用银簪挑出一点,在指尖捻开,膏体质地细腻,却有种奇怪的颗粒感。
      “这药膏从何而来?”他问。
      崔氏看了看:“这是周姨娘送来的,说是娘家秘方,治疮疖有奇效。湄儿用了两日,起初确有好转,可第三日……疮口忽然溃烂,就成了现在这样。”
      周姨娘。柳文渊的妾室,柳如涓的生母。
      薛南枝将药膏放回盘中,又问:“二小姐病逝前,可也有类似症状?”
      崔氏脸色微变,勉强笑道:“如涓是风寒引发的心疾,与湄儿这疮不同。”
      “是吗?”薛南枝不再追问,转而道,“小姐这病,非寻常湿毒火疖。我要取些疮口脓液回去查验,才好对症下药。”
      崔氏忙道:“全凭先生做主。”
      薛南枝从药箱取出一个小玉碟,一把银质小刀。他走回床前,对柳如湄温声道:“小姐,会有些疼,忍着些。”
      柳如湄咬着唇,闭上眼。银刀轻轻刮过疮口边缘,取了些脓液和腐肉,放入玉碟。脓液黄绿粘稠,在白玉碟中显得格外污秽。薛南枝盖好碟子,收入药箱。
      “我先开个方子,清血败毒,止痒镇痛。”他走到外间书案前,提笔写方,“金银花三钱、连翘二钱、蒲公英三钱、紫花地丁二钱、赤芍二钱、丹皮一钱半、生地三钱、甘草一钱。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分服。”
      又写外敷方:“苦参一两、黄柏八钱、蛇床子五钱、白鲜皮五钱,煎汤熏洗,每日两次。洗后敷我带来的‘清疮散’。”
      他将药方递给崔氏:“按方抓药,三日后我再来复诊。这期间,小姐饮食需清淡,忌食发物,更忌忧愁思虑。”
      崔氏接过方子,连声道谢,又让陈嬷嬷封了十两银子作诊金。薛南枝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临出门前,他忽然回头,对帐内的柳如湄说:“小姐,病从心生。有些事,压在心底久了,便会从身子里钻出来,变成疮,变成病。”
      柳如湄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薛南枝不再多言,提起药箱,随陈嬷嬷出了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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