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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李砚 旧香已经燃 ...

  •   薛南枝确实未睡。
      他坐在闻心阁——医馆后院一间单独隔出的密室。这屋子不大,却极为奇特。四面墙壁从地面到房梁,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格,每格约一掌见方,以紫檀木为框,镶嵌云母薄片为门。格内分门别类存放着数百种香料药材,从常见的桂皮丁香,到稀有的龙涎麝香,一应俱全。
      屋子正中悬着一盏九枝鎏金熏灯,灯盏作莲花形,九枝灯臂如藤蔓缠绕,每枝末端托着一只小铜碗,碗中盛着不同颜色的香膏。此刻只点燃了三枝:一枝燃着苦艾,清苦醒神;一枝燃着柏子,宁心安眠;还有一枝燃着极淡的苏合香,温润平和。
      灯光透过云母格门,在屋内投下斑驳光影,如星河倾泻。
      薛南枝面前摊开着《烬香谱》残卷。今夜之事让他警觉,他必须重新检视父亲留下的每一个香方,看看其中是否有高贵妃、李辅国真正忌惮的东西。
      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星象图,旁注:“天宝三载,太白经天,紫微暗。制‘北辰香’,以应天象。”
      再翻一页,是一张人体经络图,穴位上标注着不同香料:“惊蛰日采桃花露,合朱砂、雄黄,制‘惊蛰香’,可通任督,然有心疾者忌用。”
      又一页,记载着一种名为“返魂”的香方,所需药材骇人听闻:“取难产而亡之妇胎衣,洗净晒干,研为细末。合曼陀罗花、闹羊花、生乌头,以无根水调和。此香可致幻见鬼,慎之再慎。”
      薛南枝的手指在这页停留良久。这个方子曾被父亲用朱笔圈出,旁批:“邪术!焚之!”但不知为何,最终没有烧掉,而是留在了谱中。
      他继续往后翻。残卷越到后面,字迹越潦草,像赶时间匆匆写就。有一页甚至被水渍晕染,墨迹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词:“东宫……七日……香尽人亡……”
      薛南枝的心猛地一沉。
      东宫。太子李亨。天宝五载,太子曾大病一场,昏迷七日,太医署束手无策。后来不知怎的忽然好转,但从此身体孱弱,性情大变。父亲当时是主治太医之一,却对此事三缄其口。
      难道太子的病,与香有关?
      他强压心中惊涛,继续翻阅。最后一页,也是最残破的一页,只有半张纸,边缘焦黑,像是从火中抢出。上面没有香方,只有一段话,字迹仓促潦草,却力透纸背:
      “香道至此,已入魔障。李辅国索‘忘忧香’以控东宫,某拒之。彼曰:‘不为我用,便为灰烬。’今夜恐有大变。若吾有不测,见此谱者,切记:香可活人,亦可杀人。但存仁心,莫堕幽冥。吾儿昭儿,若得幸存,万勿复仇,远走天涯,平安终老。父韶,绝笔。”
      绝笔。
      薛南枝的手指颤抖着抚过这两个字。七年来,他无数次梦见父亲,却从不知父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是让他“远走天涯,平安终老”。
      可他如何能做到?
      灭门那夜,他躲在香料车里,听着府中的惨叫,闻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每一声都像碾在他的心上。他咬破嘴唇,鲜血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咸涩腥苦。
      从那天起,薛昭就死了。活下来的,是只为复仇而存在的薛南枝。
      他将残卷小心合拢,用油布包好,放回暗格。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双鱼衔环玉佩,对着灯光再次细看。
      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鱼眼红宝石的镶嵌处,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他取来银针,轻轻一挑——红宝石竟是活动的,下面藏着一个小小的中空。他屏住呼吸,用针尖从里面挑出一小卷纸。
      纸卷极薄,展开不过指甲盖大小。上面用朱砂写着三行小字,字迹娟秀,却透着寒意:
      “三月初七,西市回春堂。
      取《烬香谱》,验薛韶之子真伪。
      若为真,杀。
      若为假,留。”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图案:一朵玉蕊花。
      薛南枝盯着那朵花,瞳孔骤缩。
      高贵妃的人,不仅要偷谱,还要验他的身份,然后决定杀或留。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确定他是否真是薛韶之子,或者说,不确定薛韶之子是否真的还活着。
      但更关键的是,这纸条是藏在玉佩里的。这意味着,今夜来的黑衣人,可能并不知玉佩中有此密令。他只是奉命偷谱,而真正决定他生死的人,通过这枚玉佩传递了最终指令。
      好精细的算计。
      薛南枝将纸条放在灯焰上,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青烟升起,带着淡淡的腥甜,是朱砂遇火的气味。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父亲,你让我莫要复仇。可他们,连我活着都不允许。
      既然如此,那就来吧。
      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的香狠。

      五更三点,晨鼓初敲。
      薛南枝推开闻心阁的门,走到天井中。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星星还未完全隐去,在青灰色的天幕上疏疏落落挂着几颗。晨风带着露水的湿气,拂在脸上冰凉。
      他打了井水,净面漱口。冰凉的井水刺激着皮肤,驱散一夜未眠的疲惫。锦瑟也起来了,正在厨房生火熬粥。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认真的侧脸,鬓边散落几缕碎发,她随手撩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
      粥是小米粥,加了红枣和山药,熬得粘稠香甜。配一碟酱瓜,一碟腌萝卜,便是早餐。两人对坐而食,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今日,”薛南枝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会有不少人来。”
      锦瑟点头,在纸上写:“因为昨日染坊的事?”
      “嗯。市井传言最快。今日来的,一半是真有病痛,一半是来看热闹。”薛南枝站起身,“你照常抓药便是。若有难缠的,我来应付。”
      果然,医馆刚开门,病人便络绎不绝。
      先是昨日那染坊工人的两个同伴,带了十几个工友,说是也想请薛先生看看有没有“染毒”。薛南枝一一诊脉,大部分只是普通湿疹,开了些清热祛湿的药膏。只有两人症状稍重,给了内服的方子。
      接着是西市各家店铺的掌柜、伙计,有腰腿疼的,有脾胃不适的,有失眠多梦的。薛南枝耐心诊断,开方抓药,诊金依旧随意。锦瑟在药柜前忙得不可开交,包药、称量、收钱,动作娴熟流畅,偶尔抬头看一眼薛南枝,见他神色如常,才又低下头去。
      午时前后,来了个特殊的人物。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石青色?绫襕袍,束乌皮六合靴,腰间佩银鱼袋。身姿挺拔,面容端正,只是眉头习惯性微蹙,像常年思虑过重。他一进门,目光便锐利地扫过医馆每个角落,最后落在薛南枝身上。
      “可是回春堂薛先生?”男子开口,声音清朗。
      “正是。”薛南枝起身,“阁下是?”
      “大理寺司直,李砚。”男子出示腰牌,银质的牌身在阳光下反光,“为昨日平康坊歌妓飞鸾暴毙一事,特来请教。”

      薛南枝神色不变:“李司直请坐。锦瑟,上茶。”
      锦瑟端来茶盏,放在李砚面前时,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李砚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多看了她一眼,但并未说什么。
      “飞鸾姑娘三日前确曾来求诊。”薛南枝主动开口,“她说心口不时刺痛,夜间盗汗。我诊脉发现她心脉细弱,肝气郁结,应是常年忧思过度所致。开了个疏肝理气的方子,嘱咐她静养少思。”
      李砚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你开的方子?”
      薛南枝接过,看了一眼:“是。柴胡一钱半、白芍三钱、枳壳一钱、甘草五分、香附一钱、郁金一钱。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分服。很寻常的方子。”
      “确实寻常。”李砚盯着他,“但飞鸾死前,房中发现了这个。”
      他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塞子,倒出些许灰白色粉末在掌心。粉末细腻,泛着淡淡的银光。
      薛南枝凑近闻了闻,皱眉:“这是‘梦甜散’,安神助眠的。但配方与我常用的不同,里面多了曼陀罗花粉,用量还不小。久服会致幻,过量可致死。”
      “薛先生如何得知配方不同?”李砚追问。
      “气味。”薛南枝指着粉末,“正宗的梦甜散以合欢皮、夜交藤为主,气味清甜微苦。但这粉末甜得发腻,还有一丝腥气,正是曼陀罗花粉的特征。李司直若不信,可取少许喂给老鼠,半刻钟后老鼠便会躁动转圈,继而昏死。”
      李砚沉默片刻,收起瓷瓶:“飞鸾的侍女说,这药是你给的。”
      “绝无可能。”薛南枝斩钉截铁,“我开给飞鸾的只有那张疏肝方。这瓶药,要么是她从别处得来,要么……是有人栽赃。”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李砚的眼神锐利如刀,薛南枝的眼神平静如湖。一时间,医馆内静得能听见后院薄荷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李司直,”薛南枝忽然开口,打破沉默,“你腰间这枚香囊,可是‘九里香’的配方?”
      李砚一怔,下意识按住腰间的香囊——那是未婚妻的遗物,他一直随身佩戴。
      “你怎知……”
      “九里香的配方虽寻常,但其中有一味‘零陵香’,如今长安药铺已少有真品。”薛南枝缓缓道,“多是商贾以普通香草冒充。但你这香囊中的零陵香,气味清冽持久,是岭南道贺州所产的正品。三年前,贺州进贡的最后一批零陵香入库太医院,由太医令薛韶亲自验收。”
      他抬起眼,直视李砚:“能与宫中太医令有交情,想必不是寻常人。”
      李砚的脸色变了。
      他握紧香囊,指节发白。许久,才哑声问:“你认识薛太医令?”
      “曾有幸,见过一面。”薛南枝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情绪,“那是天宝七载的端阳节,太医院办药市,家父带我去开眼界。薛太医令正在讲解零陵香的鉴别,我挤在人群中听了几句,至今记得。”
      谎话。天衣无缝的谎话。
      李砚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薛南枝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对往事的怀念。
      “原来如此。”李砚最终松开手,香囊落回腰间,“打扰了。飞鸾的案子,我还会再查。若薛先生想起什么,可到大理寺找我。”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薛先生。”
      “李司直请讲。”
      “长安城近来不太平。”李砚意有所指,“新开张的铺面,尤其是医馆药铺,最好小心些。有些旧事旧人,可能……不想被翻出来。”
      薛南枝微微一笑:“多谢提点。我会当心。”
      李砚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等人走远了,锦瑟才从药柜后走出来,在纸上急写:“他在试探你。”
      “嗯。”薛南枝坐下,重新翻开医书,“但他也在提醒我。‘有些旧事旧人,不想被翻出来’——他可能已查到薛家血案的蛛丝马迹,只是不敢深究。”
      他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李砚,大理寺司直,陇西李氏旁支。二十四岁,明经及第,入大理寺三年,经手案件无数,以严谨公正著称。但坊间也有传闻,说他三年前未婚妻暴毙后,性情变得孤僻,常常独自查一些陈年旧案,像是要找出什么真相。
      这样一个执拗的人,若真盯上了回春堂,是福是祸?
      薛南枝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昨夜那枚玉佩开始,从他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刻起,这场赌局就已经开始了。赌注是他的命,是锦瑟的命,是父亲三十七口冤魂的昭雪。
      而对手,是权倾朝野的宦官,是宠冠后宫贵妃,是这整个庞大而腐朽的帝国机器。
      他合上书,走到窗边。
      西市又开始喧嚣起来。胡商的骆驼队驮着新货进城,铃铛叮当作响。卖胡饼的摊子前排起了队,蒸笼揭开时白汽腾腾。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远处平康坊的楼阁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笙箫声隐隐传来。
      这是长安。繁华的,热闹的,生机勃勃的长安。
      也是吃人的,黑暗的,冤魂遍地的长安。
      薛南枝握紧窗框,指尖用力到发白。
      父亲,你让我远走天涯。
      可我,偏要在这深渊之上,走出一条血路。
      窗外,不知哪家店铺在放爆竹,“噼啪”一声炸响,惊起一群栖在槐树上的麻雀。它们扑棱棱飞向天空,在湛蓝天幕上划出凌乱的轨迹,像谁的心事,无从收拾。
      医馆内,博山炉里的香已经燃尽。
      但新的香,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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