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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昔年往事 活下去,报 ...

  •   夜色已浓如泼墨。
      薛南枝关紧窗棂,将满城喧嚣隔绝在外。医馆内重归寂静,只有铜灯树上的火焰在灯油中“哔剥”轻响,将两人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空气里残留着迷香粉的微甜气息,混着药柜散发的草木苦味,形成一种奇异的张力。
      锦瑟重新点亮所有灯盏,七枝铜灯将室内照得通明。她蹲下身,用软布仔细擦拭青砖地上那黑衣人留下的脚印——是宫中特供的软底乌皮靴,靴底纹路极细,若非俯身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薛南枝坐在诊案后,将那枚双鱼衔环玉佩置于灯下,细细端详。羊脂白玉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如凝脂,如冻雪。双鱼雕得栩栩如生,鳞片层层分明,鱼尾相缠处形成一个圆环,环中空,本应用以系绦。最精妙的是鱼眼那两点红宝石,不过粟米大小,却打磨得棱角分明,在光线下折射出暗红幽光,像凝固的血滴。
      “永宁。”他轻声念出背面的刻字,指尖摩挲着那凹凸的笔画。
      高贵妃,本名高玉环,出身将门,天宝六载入宫。因善舞《霓裳》,又精于妆饰香道,深得圣心,三年内从才人升至贵妃,赐号“永宁”。朝野皆知,她与权宦李辅国结为同盟,一内一外,把持宫闱朝政。父亲薛韶当年任太医令时,曾多次被召入贵妃宫中请脉,归家后总锁眉不语。
      “父亲最后一次从兴庆宫回来,”薛南枝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回了一小盒‘玉蕊香’。他说,贵妃娘娘赏的,却让我莫要碰。”
      他拉开诊案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螺钿漆盒。盒子打开,里面铺着褪色的红绸,绸上躺着一小撮干枯的白色花蕊,早已失了香气,只余淡淡的霉味。
      “我当时不懂,只觉得这香名字好听,想拿来熏衣裳。父亲罕见地发了怒,将盒子锁进书斋,说——”他顿了顿,“说此香美则美矣,却是以处子心血栽培的玉蕊花制成,沾了阴怨之气,久闻伤魂。”
      锦瑟走过来,看着那些干枯花蕊,在纸上写道:“贵妃为何要用这种香?”
      “为了驻颜。”薛南枝合上漆盒,眼神冷冽,“宫闱秘传,玉蕊花需以处子心血浇灌,花开时采其蕊心,合以珍珠粉、人乳调制,敷面可保肌肤如处子。若制成熏香常闻,则能媚骨生香,令人见之忘俗。”
      他指尖轻叩漆盒:“但这只是表象。父亲后来发现,这‘玉蕊香’中其实混入了曼陀罗花粉,久闻会令人产生依赖,心智渐被操控。贵妃将此香赐给得宠的妃嫔,表面是恩赏,实则是掌控。”
      锦瑟眼中闪过一丝骇然,写道:“她与李辅国……”
      “一丘之貉。”薛南枝将漆盒放回暗格,“李辅国以‘忘忧香’控朝臣,高贵妃以‘玉蕊香’制宫眷。他们要的,是从内到外,将这大唐江山握于掌中。”
      他拿起玉佩,对着灯光转动。红宝石鱼眼随着角度变幻光泽,时而暗红如血,时而幽深如渊。
      “今夜此人来偷《烬香谱》,说明两件事。”薛南枝分析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其一,他们已知我身份——至少怀疑我与薛家有关。其二,他们对父亲留下的香方极为忌惮,甚至不惜冒险来偷。”
      锦瑟急写:“那我们是否该换个地方?”
      “不必。”薛南枝摇头,“他们既已起疑,躲到哪里都会被找到。不如以静制动,看看他们下一步动作。”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况且,他们越紧张,说明《烬香谱》里确有能制衡他们的东西。这倒是……好消息。”
      窗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报时声:“亥时正——夜深人静——”
      薛南枝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第三排中间一个紫檀木匣。匣中整齐码放着数十个纸包,每个只有指甲盖大小,以不同颜色的丝线捆扎。他取出一个系着黑线的纸包,拆开,里面是些灰白色粉末,无味。
      “这是‘无声尘’。”他对锦瑟解释,“撒在门窗缝隙,若有人夜间撬动,会发出极轻的‘噼啪’声,像热锅炒沙。你睡前在前后门都撒些。”
      他又取出一个系红线的纸包:“这是‘千里光’,外用迷药,沾肤即麻,药效三个时辰。你随身带一包防身。”想了想,又补充,“不过以你的身手,寻常人近不了身。”
      锦瑟接过纸包,在纸上写:“蜀中时,你教我的那套擒拿,我一直练着。”
      薛南枝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是了,我险些忘了。当年你一个弱女子,能在山匪刀下救出我,靠的可不是运气。”
      他走到后院门口,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井水的凉意。天井里那几丛薄荷在月光下泛着银灰光泽,叶片上的露珠凝结如碎钻。墙角那株老槐树正抽新芽,嫩叶在风中轻颤,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谁在低语。
      “锦瑟,”薛南枝忽然问,声音很轻,“你后悔吗?”
      锦瑟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杏眼清澈如秋水。她摇头,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了指薛南枝,然后张开双臂,做了个拥抱的动作——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意为“同生共死”。
      薛南枝静默良久,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的一片槐叶。
      “去睡罢。”他说,“明日还有病人。”

      锦瑟的房间在后院东厢,原是库房改建,不大,却收拾得极整洁。一榻、一柜、一案、一凳,皆是素木所制,未上漆,露出原木纹理。榻上铺着青布褥子,叠着素色薄被。案上摆着笔架,悬着三支大小不一的狼毫,一方歙砚,半截松烟墨,还有一叠裁好的麻纸——那是薛南枝教她识字写字用的。
      她吹熄油灯,却没有立即躺下。而是摸黑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如练,泻入院中。她能看见正房窗纸透出的微光——薛南枝还未睡。他惯常夜读,有时直至三更。那些泛黄的医书,那些写满批注的残卷,那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香方图谱……他像是要将七年流亡时光里错失的阅读,一夜夜补回来。
      锦瑟靠着窗框坐下,抱膝望着那片光。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左手腕的布条。布条下的伤疤早已愈合,却留下了永久的印记——三道平行凸起,像三条扭曲的蚯蚓。每次触碰,那夜的记忆便如潮水涌来:
      蜀中,剑南道,岷江支流旁的林家绸庄。她是家中独女,名瑟瑟,取“枫叶荻花秋瑟瑟”之意。父亲是绸商,母亲擅绣,家中虽不显赫,却也殷实和睦。那年她十四岁,已能帮着母亲打理绣坊,一手蜀绣学得七八分像。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
      山匪破门而入,见人就杀,见物就抢。她躲在绣架下的暗格里,透过缝隙看见父亲被一刀砍倒,母亲扑上去,被踢中心口吐血而亡。匪首是个独眼汉子,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狞笑着翻捡绣品,将最值钱的金线绣件塞进包袱。
      然后,他看见了暗格。
      锦瑟——那时的瑟瑟——被拖出来时,已经吓傻了。独眼匪首捏着她的下巴打量,嘿嘿一笑:“这小娘子生得标致,带回去给大当家当压寨夫人!”
      她被捆住手脚,扔在马车里。车行至岷江边一处山坳时,忽然撞上了什么,剧烈颠簸。她趁机滚下车,拼命朝江边跑。雨下得很大,山路泥泞,她摔了无数次,浑身是泥。身后传来叫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跑到江边悬崖时,已无路可退。下面是汹涌的岷江,浊浪翻滚,声如雷鸣。独眼匪首带着三个手下追上来,步步逼近。
      “跑啊,怎么不跑了?”独眼狞笑,“跳下去也是死,乖乖跟爷回去,还能留条活路。”
      她退到崖边,碎石滚落江中,瞬间被吞噬。那一刻,她想起母亲教的《列女传》,想起那些宁死不辱的烈女。她回头看了一眼滔滔江水,心一横,纵身就要跳——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匪徒。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半边身子染红,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将她从崖边拽回。少年另一手持着一根削尖的竹竿,竹尖滴着血,显然刚经历一场恶斗。
      “躲到我身后。”少年哑声说,将她护在背后。
      独眼匪首啐了一口:“哪来的小子,找死!”挥刀就砍。
      接下来的打斗,锦瑟很多年后依然会梦见。少年受伤极重,动作却异常狠厉,每一招都奔着要害。竹竿在他手中如毒蛇吐信,专刺眼睛、咽喉、下阴。匪徒们没想到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如此凶悍,一时竟被逼退。
      但终究寡不敌众。少年后背又挨了一刀,深可见骨。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仍挡在她身前。
      “快……跳江……”他喘息着说,“我会水……带你游出去……”
      她看着他汩汩流血的伤口,又看看逼近的匪徒,忽然弯腰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朝自己左手腕割去——
      不是寻死。
      三道深口,皮肉外翻,鲜血瞬间涌出。她将流血的手腕举到嘴边,用力吸了一口血,然后朝着匪徒们的方向,猛地喷出!
      血雾在雨中弥漫。
      匪徒们一怔,随即大笑:“这小娘子吓疯了!”
      但下一刻,他们的笑容僵在脸上。只见被血喷到的皮肤,迅速泛起红疹,奇痒无比。独眼匪首挠着脸,越挠疹子越多,很快满脸满脖子都是,红肿流脓。
      “这、这是……”他骇然看着锦瑟。
      锦瑟松开石头,踉跄后退,嘴角还挂着血丝。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摩擦喉咙的嗬嗬声。她自幼患有一种怪病,血液中含毒,平日无事,一旦大量失血,毒血外涌,沾者即会引发“血痧”。父亲为她遍寻名医,只得到一个结论:此病无解,唯有静养,切不可受伤出血。
      她从未想过,这病有一天会成为武器。
      少年也愣住了,但旋即反应过来,强撑着起身,拉着她就往江边跑。这次匪徒们不敢再追,只顾着抓挠身上越来越严重的红疹。
      两人跳入岷江。春水寒彻骨,伤口遇水更是剧痛。少年一手搂着她,一手拼命划水,顺流而下。不知漂了多远,直到天色微明,才在一处浅滩上岸。
      她因失血过多和溺水,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身上盖着一件外袍。那个少年正用石头捣着草药,见她醒来,松了口气。
      “你……说不了话了?”他问。
      她张嘴,只有气音。急得比划,青年却看不懂。最后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毒血……病……”
      少年盯着地上的字,沉默许久,说:“我姓薛,名南枝。你救我一命,我欠你一条命。”
      她摇头,指指他背后的伤——已被简陋包扎,但血还在渗。
      “山匪为何追你?”他又问。
      她在地上写:“杀我全家,抢绣品。”
      薛南枝眼神一暗,喃喃:“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们在山洞住了一个月。他采药治伤,她找野果充饥。他教她认字写字,她帮他换药包扎。她知道了他是太医令之子,全家被害,流亡至此。他也知道了她是绸商之女,家破人亡,还落下了失语的毛病。
      一个月后,他的伤好了大半,她的手腕伤口也结了痂,留下三道丑陋的疤。他说要回长安报仇,问她何去何从。
      她在地上写:“跟你去。”
      “此去凶险,可能送命。”
      她写:“我本该死在那夜。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薛南枝看着她,最终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再让毒血外流。此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她点头,又写:“我有名字,林瑟瑟。但以后,你叫我锦瑟吧。”
      “锦瑟无端五十弦,”他轻声念,“一弦一柱思华年。好,锦瑟。”
      从那以后,林瑟瑟死了,活下来的是锦瑟,一个哑女,一个药童,一个誓要跟随薛南枝走完复仇之路的孤女。
      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位置,正房的灯火仍未熄。锦瑟回过神,发现脸上冰凉一片。她抬手抹去眼泪,轻轻关好窗,躺回榻上。
      被褥间有晒过太阳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苦艾香——薛南枝怕她做噩梦,特地在她的枕头里缝了一小袋苦艾叶。她抱紧被子,闭上眼睛。
      父亲,母亲,你们在天之灵,请保佑先生。保佑我们,能在这长安城里,活下去,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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