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合伙人 靳言缓缓抬 ...
-
靳言缓缓抬起头,那双被红血丝侵蚀、布满疲惫与空洞的眼睛,终于清晰地映出了祝思珩此刻的样子。
她站在他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背脊挺得笔直,米白色的裙装与周遭的破败凌乱格格不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坚定,眼神灼亮,仿佛要驱散所有阴霾。
帮他?用她的钱?用“炫影”的股权?甚至……去找她那个富商父亲?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把淬了盐的刀子,狠狠刮过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失败已经足够耻辱,难道还要在她面前,像一个彻底破产、需要女人倾家荡产来拯救的废物一样,签下那份宣告他再次一无所有、并且背负上她巨额债务的协议吗?
他靳言,什么时候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岳问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平静,那平静底下是汹涌的暗流,“你知道五千万意味着什么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锥,试图刺穿她眼中那份在他看来或许过于天真的“义气”:“意味着‘炫影’可能需要让出控股权,意味着你可能要背上你父亲都无法轻易抹平的债务,意味着你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可能因为这个无底洞而化为乌有。”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为了一个‘试试交往’的男朋友,搭上你全部身家和未来?岳问筠,你的‘喜欢’,已经廉价到需要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来证明了吗?”
他的话像鞭子,抽在祝思珩心上。
她知道他在用愤怒和尖刻保护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知道他被逼到了绝境,任何施舍般的援手都会被他视为羞辱。
可她不能退。
系统90%的警报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萧弘钧冰冷的手腕和狠绝的算计更让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商业陷阱,这是一场针对靳言的精准猎杀。
每拖延一秒,靳言都可能被拖向更深的深渊,戾气值也可能冲破临界点,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靳言!”祝思珩也提高了声音,眼眶因为急切和愤怒而微微泛红,“现在不是讨论我‘喜不喜欢’、‘值不值得’的时候!也不是你维护你那点可怜自尊的时候!你看清楚!这是陷阱!一个早就挖好等着你跳的陷阱!‘启明前沿’从开始就是个局!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硬扛,是立刻、马上断尾求生!”
她猛地伸手,指向窗外,仿佛能穿透玻璃,指向那个无形的操纵者:“有人不想让你起来,靳言!有人要用这种方式彻底打垮你!你难道要如他所愿,被这五千万拖死在这里吗?!”
“谁?!”靳言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祝思珩,眼底翻涌起剧烈的情绪,那不仅仅是愤怒,还有被触及某种敏感到极点的神经的惊疑与痛苦,“你知道什么?是谁?!”
祝思珩被他眼中瞬间爆发的骇人光芒慑得一怔,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萧弘钧”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在靳言情绪如此不稳定的情况下,直接抛出那个名字和背后的血仇,无异于引爆核弹。
她咬了咬牙,强行将话题拉回:“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项目不能要了!钱我可以解决,你必须先脱身!”
“不重要?”靳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悲凉,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令人心头发毛,“我父亲的公司当年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就陷入绝境,资金链断裂,合作方反目,信任的人一个个离开……然后他跳了下去。”他猛地收住笑,眼神锐利如刀,直刺祝思珩,“你现在告诉我,背后是谁,不重要?”
祝思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一窒。
她看到靳言眼中那深埋的、被此刻危机彻底引爆的痛苦与怀疑。
他在联想,他在恐惧历史重演。
“靳言,你先冷静……”她试图安抚。
“冷静?我怎么冷静?!”靳言打断她,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绝望边缘的愤怒与不甘,“五千万的违约金,我拿什么赔?我所有的积蓄,我未来可能赚到的每一分钱,甚至我这条命,都不值这个数!放弃?签了字,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还背上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不放弃?拖着,等着被起诉,等着上失信名单,等着更彻底的身败名裂!你告诉我,怎么选?!”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伤痕累累却不肯低头的兽,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祝思珩:“而你,岳问筠,你突然冲过来,告诉我你能解决五千万,让我放弃。凭什么?就凭你‘喜欢’我?还是凭你岳家大小姐的身份,觉得这只是一笔可以随意挥霍、用来拯救落魄王子的零花钱?!”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伤人,将两人之间那层由“试试交往”勉强维持的平和假象彻底撕碎,露出底下冰冷残酷的现实沟壑与自尊的尖刺。
祝思珩被他问得脸色发白,胸口闷痛。
她知道他说的部分是事实,她的帮助在这种情境下,的确容易被解读为居高临下的施舍。
可她有口难言。
任务、系统、萧弘钧的阴谋……这些她都无法摊开来说。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空气紧绷得几乎要断裂时,办公室虚掩的门被轻轻敲响。
之前那个实习助理怯生生地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靳、靳老师……刚刚收到‘蓝石资本’法务部的正式邮件和快递过来的函件……他们……他们要求您在四十八小时内,明确答复是否接受清算条款,并支付首期违约赔偿金两千万……否则将立即启动法律程序,并申请冻结您名下所有资产,包括……包括您刚刚购入的新车……”
最后几个字,实习助理说得几乎微不可闻,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靳言强撑的脊梁。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撑在桌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祝思珩看着靳言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的熄灭,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
不行,不能再等了!
她不再试图说服,而是直接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靳言,上面显示着她个人账户的余额,以及一份她刚刚草拟的、具有法律效力的电子借款意向书模板。
“靳言,看着我!”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两千万首期,我现在就可以转给你应急,立刻去稳住‘蓝石资本’!这份意向书,你签了,钱算我借你的,按银行最高利息算!不要觉得是施舍,这是投资!我看好你的能力,相信你将来还得起!但前提是,你必须先活下来,先从这个烂泥坑里爬出来!”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桌沿,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签了它,拿到钱,去处理‘蓝石’的事。然后,我们再来谈怎么彻底解决‘启明前沿’这个毒瘤!是放弃还是别的办法,一起想!但首先,你不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就被他们按死!”
她的果断、急切,甚至那份带着强势的“投资”说辞,像一盆冰水混杂着火星,泼在靳言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看着她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急切和那份破釜沉舟般的气势,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另一个陷阱,可能是更深的捆绑,可情感上……那绝望的深渊边缘,似乎真的伸下了一根绳索,尽管那绳索可能也绑着未知的代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每一秒都压得人窒息。
实习助理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积聚,似乎一场冬日的冷雨即将来临。
终于,靳言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接过了祝思珩的手机。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她温热的手机外壳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份措辞严谨、甚至有些冷酷的电子意向书,以及那个可以立刻转账的按钮。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困兽哀鸣般的喘息。
然后,他用嘶哑到极点的声音,吐出两个字:“……账号。”
*
医院顶层VIP病房。
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疏淡的天光斜斜照入,却驱不散房间内那种恒定的、混合着消毒水与精密仪器运转声的冰冷静谧。
窗外,城市的轮廓在逐渐积聚的阴云下显得格外沉郁。
萧弘钧半靠在升起的床背上,手上没有文件,也没有电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仿佛在欣赏什么风景,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苍白的面容在光影切割下更显轮廓分明,也透出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易碎的清矍。
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几小时前曾掀起过足以焚毁理智的嫉妒风暴,也看不出刚刚下达了足以摧毁一个人全部希望的冷酷指令。
项骏新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得到默许后走进来,在病床三步外站定,微微垂首。
“先生。”
“怎么样了?”萧弘钧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术后特有的微哑,语调却平稳如常,仿佛在询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
项骏新立刻回答,语速平稳,信息精确:“‘蓝石资本’的最后通牒已经按计划送达靳言手中。‘启明前沿’办公点人员已基本清空,只剩下靳言和一名无关紧要的实习生。舆论发酵和合作方撤离的连锁反应正在持续。”他停顿了半秒,补充道,“岳小姐那边,已于二十分钟前驱车赶往‘启明前沿’所在园区。我们的观察人员确认她已进入大楼。”
“嗯。”萧弘钧极轻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他修长的手指在雪白的被单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是一个近乎愉悦的小动作。
“一切按计划推进。”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仿佛谈论的不是一场针对性的猎杀,而只是一步棋。
项骏新垂着眼,保持着绝对的恭敬。
室内重新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微弱的滴答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来自于病床上那个看似虚弱、却掌控着一切的男人。
几秒钟后,项骏新罕见地,在汇报完既定事项后,没有立刻告退。
他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最终,还是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极其谨慎地提了一句:“……岳小姐那边,”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中性的措辞,“情绪似乎非常激动。”
他其实更想说的是:先生,您用这种方式“帮助”岳小姐完成任务,将她推向靳言身边成为“唯一的救赎”,只怕岳小姐在得知真相后,非但不会接受,反而可能引发更激烈的对抗和……恨意。
但他不能这么说。
多年的跟随让他深知,在涉及岳小姐的事情上,先生的判断与决定是绝对的第一优先级,不容置喙,甚至不容过多揣测。
那是先生冰冷生命里唯一炽热、也唯一不可触碰的逆鳞。
萧弘钧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项骏新低垂的头顶。
他没有因这份逾矩的“提醒”而动怒,甚至,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酷的冷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绝望中唯一的绳索,”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项骏新耳中,“我在帮她完成任务。”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在破败办公室里,面对崩溃边缘的靳言,急切地拿出手机、提出“借款”、要求“放弃”的祝思珩。
是的,他在“帮”她。
用最直接、最迅猛的方式,将靳言逼入绝境,让他除了抓住祝思珩伸出的手之外,别无选择。
这样,她的“治愈”任务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最深刻的羁绊进行下去。
他兑现了“不破坏”的承诺,甚至……加速了进程。
至于她会如何愤怒,如何看他,是否会因此更恨他……
萧弘钧眼底那丝极淡的笑意敛去,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幽暗。
那不重要。
至少,在确保她能“完成任务”、然后“回来”履行“永远”的承诺之前,不重要。
他要的是结果。
是她最终留在他身边的结果。
过程如何,手段如何,她的眼泪和愤怒,都是通往这个结果必经的代价。
他可以承受,也必须承受。
“……是。”项骏新最终只是更恭敬地应了一声,将所有未竟的疑虑与担忧,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明白,对于先生而言,这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
这是一条早已设定好的、不容偏离的单行道。而岳小姐,无论她本人意愿如何,都已被牢牢安置在这条路的终点,成为先生所有算计、所有等待、所有偏执渴望的唯一标的。
至于这条路途中的荆棘与风暴,是否会彻底伤及那个他们都在观察、甚至……或许先生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祝思珩”的灵魂——
那不是他项骏新该过问,也不是先生此刻会在意的事情。
至少,现在不是。
*
转账两千万的数字在银行系统里完成了冰冷的跳跃,从祝思珩的账户,划入了靳言指定的、用于应对“蓝石资本”紧急催款的账户。
屏幕上的转账成功提示,像是一个短暂的休止符,却无法真正抚平办公室里弥漫的绝望与紧绷。
祝思珩收回手机,指尖还残留着快速操作后的微麻感。
她没有丝毫轻松,目光依旧紧紧锁着靳言。钱只是暂时堵住了最急的缺口,但根源的毒瘤还在。
“靳言,”她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现在钱转过去了,可以暂时稳住‘蓝石’。听我的,下一步,立刻启动与‘启明前沿’的切割谈判,放弃这个项目。违约金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但必须先脱身。”
“放弃这个项目……”靳言低低地重复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眼前狼藉的桌面上,那里还摊着“启明前沿”辉煌时期的技术蓝图和商业计划书,如今看来只剩讽刺。他的声音空洞,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自我怀疑,“放弃它,我还有什么呢?”
短短几个月,他像是坐了一趟垂直坠落的过山车。
从在“善炎”会所的泥泞中挣扎,到抓住“启明前沿”这根看似坚实的绳索,以为能攀爬回原有的高度,甚至看到新的风景。
如今绳索断裂,他重重摔回地面,不仅遍体鳞伤,身下还多了五千万的债务深坑。
一无所有。
不,是负数。
祝思珩看着他眼中那片近乎死寂的灰败,心脏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着。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试图穿透那层绝望的迷雾:“你还有炫兴科技。”
靳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倏地抬眼看她。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剧烈的波动,混杂着惊讶、难以置信,以及更深层的、被触动某根心弦的复杂情绪。
祝思珩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甚至微微扬起下巴,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合伙人。你忘了吗?”
合伙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时光倒流回数月前,那个嘈杂的咖啡馆。她穿着一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精致衣裙,却捧着一份意外详实专业的计划书,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邀请他“共同创业”,说看好他这支“蓝筹股”,说可以将公司未来交给他。
那时他怎么想的?
不相信。
百分之百的不相信。
一个声名狼藉的富家玩咖,突发奇想要做短视频平台,还大言不惭地要“追求”他,邀请他“合伙”?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更像一场有钱人消遣的游戏。
她的计划书或许有亮点,但在残酷的互联网创业红海和她的“前科”面前,显得那么脆弱可笑。
而恰在此时,华珩带着“启明前沿”那份技术前沿、背景“正规”、资源优厚的项目计划书找到了他。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她的邀请连同那份计划书一起,归入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富家女的游戏”范畴,礼貌而疏离地拒绝了。
他选择了看起来更稳妥、更“正统”的“启明前沿”。
如今……
靳言的目光从祝思珩脸上,缓缓移到窗外阴沉的天空,又落回这间冰冷破败的、属于“启明前沿”残骸的办公室。
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快地否定,如果能试着多相信她一点,多看一眼她眼中那份异常执着的认真,多考虑一下她后来展现出的、与传闻截然不同的行动力和专注……
会不会,如今站在灯火通明、数据飙升的“炫兴科技”办公室里,为下一个技术难点而争论的人,就是他们?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坐在废墟里,面对巨额债务和破碎的希望,而她带着刚刚转来的两千万,再次站在他面前,说出“合伙人”这三个字。
命运像是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他避开了看似荆棘的她,却径直跳进了铺满鲜花的陷阱。
悔恨、苦涩、自嘲……种种情绪如同毒藤,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祝思珩看着他眼中剧烈翻腾的情绪,看着他下颌线绷紧又松开的细微变化。
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他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回忆风暴中平息。
过了许久,靳言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坚持,看到了那份不曾因他之前的拒绝和此刻的狼狈而褪色的邀请,甚至……看到了一丝不容错辨的期待。
“炫兴科技……”他低声重复,嗓音沙哑。
“嗯。”祝思珩用力点头,向前又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澜。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来炫兴科技。我一直在等你。”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靳言荒芜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沉重的、却终究是向外的涟漪。“一直在等你”——不是临时起意的施舍,不是危机中的权宜之计,而是从那个咖啡馆的下午开始,就未曾真正撤回的邀请。
这份固执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等待”,在此刻他四面楚歌的绝境里,显出了难以置信的重量。
靳言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坚持与期待,看着她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站在自己一片狼藉的“王国”废墟上,却依旧挺拔如青竹的身影。
过往的怀疑、疏离、讥讽,与此刻她毫不犹豫转账两千万、再次递出橄榄枝的行动,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避开了她伸出的手,选择了另一条看似光明的路,却跌得头破血流。而她却始终站在原地,手未曾收回。
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个干涩到极点的音节:“好。”
这个“好”字,轻飘飘地落下,却仿佛抽走了他全身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卸下了那层冰封的、用以抵御同情的自尊外壳。
不是屈服,不是妥协,而是……在彻底的绝望中,抓住了眼前唯一真实可信的浮木。
祝思珩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一个真心实意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驱散了之前所有的凝重与急切。
她甚至微微歪了下头,语气变得轻快,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调侃:“嗯,靳总,欢迎加入炫兴科技。”
她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像伙伴间击掌那样,掌心向上,停在他面前。
靳总。
这个久违的、带着身份认同的称呼,让靳言怔了一瞬。
他看着她摊开的手掌,纤细,白皙,却仿佛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缓缓抬起自己冰凉的手,轻轻与她击了一下掌。
掌心相触的瞬间,那点微弱的温暖似乎顺着指尖,流进了他冰冷的心脏。
“谢谢你,岳问筠。”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之前的尖锐与绝望,多了几分复杂的沉重。
“不是谢谢,”祝思珩收回手,摇了摇头,神情认真,“是互相扶持。你来了,对‘炫兴’是巨大的助力。我们以后就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了。”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色和桌上早已冷掉的残茶,“对了,你中饭吃了吗?折腾了这么久,要不要先去吃个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
“不了。”靳言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到桌上那些亟待处理的文件上,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也重新凝聚起一丝属于他的、不愿就此倒下的坚韧,“我还要做后期工作。‘蓝石’那边需要正式回复,和‘启明前沿’的切割协议也需要尽快起草,还有……”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眉宇间的凝重说明了一切。
祝思珩理解地点点头,没有勉强:“好。那你先处理这边,注意身体。”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剩下的三千万我来想办法,你别有太大压力。至于钱嘛……”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丝狡黠,“以后就从你工资里扣咯,靳总。连本带利,你可要做好给我打很长一段时间工的准备了。”
她试图用这种玩笑的方式,冲淡债务带来的沉重感,也给他一个“未来可期”的心理支点。
靳言看着她眼中那抹灵动,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是个笑容,但眼神里的冰封确确实实融化了一角。
“好。”他再次应道,这次的声音平稳了许多。
目的达到,关系暂时稳固,危机稍有缓解。
祝思珩知道自己该走了,她留在这里,除了给他增加无形的压力,并不能解决更多实际问题。
靳言需要时间和空间,独自消化这翻天覆地的变故,并开始着手处理残局。
更重要的是——
她还有一笔账,要去找另一个人,当面算清楚。
“那你先忙,有事随时联系我。”祝思珩不再多留,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依旧带着来时的那股急切,但方向已然不同。
走出那栋弥漫着失败与绝望气息的写字楼,冬日下午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因室内压抑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她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肺,却也让她的怒火燃烧得更加清晰、更加旺盛。
萧弘钧。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一个关于“资本围剿”、关于“杀猪盘”、关于出尔反尔、关于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上、更关于将靳言逼到如此绝境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解释!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仿佛呼应着她胸腔里沸腾的情绪。
车子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毫不犹豫地驶离科技园区,朝着城市另一端那家私立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如同她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片段:花园里他平静说“别让我觉得不值得”的脸,病房里他下达指令时的冰冷眼神,还有靳言刚才那灰败绝望、近乎破碎的神情……
握紧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这一次,她不会再被他轻易的示弱、复杂的眼神或任何似是而非的话语迷惑。
她要一个答案。
一个足以让她决定,接下来该如何对待这个名为“萧弘钧”的、危险而复杂的男人的,终极答案。
引擎的咆哮在私立医院静谧的地下停车场显得格外突兀。
祝思珩几乎是以甩尾的姿态将车塞进车位,推门下车,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清脆,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决绝。
她甚至没有等电梯,直接冲向了消防通道。步伐快而稳,一层,两层……胸腔里那股怒火混合着被愚弄的耻辱、对靳言处境的揪心、以及对任务险些失败的恐惧,烧得她眼睛发亮,脸颊却因奔跑和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顶层VIP病房区的走廊依旧空旷安静,灯光惨白。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到她这幅气势汹汹的模样,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阻拦的询问,祝思珩已经像一阵风般从她面前刮过,径直冲向那扇熟悉的病房门。
“砰——!”这一次,她连敲门的耐心都没有,直接用力推开了门。厚重的实木门撞在内侧的缓冲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门框似乎都微微发颤。
病房内,萧弘钧似乎刚从短暂的浅眠中被惊醒,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
他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刚送进来的财经简报,闻声抬眸。
映入眼帘的,就是祝思珩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头发因奔跑而略显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两簇毫不掩饰的、近乎实质的怒火,紧紧锁定在他身上。
米白色的裙装衬得她此刻的脸色更加冷冽,像一尊即将喷发的、美丽而危险的活火山。
萧弘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她眼中的火焰,看到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甚至将手中的简报缓缓合上,放到一边,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来,且是以这种姿态。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刚醒般的微哑,仿佛只是在问候一个出门散步归来的熟人。“花园里风景……看来不怎么怡人。”
这句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调侃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祝思珩向前走了几步,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又强迫自己松开。
她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恨意:“萧、弘、钧。”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有声。
“启明前沿,资金链断裂,华珩跑路,合作方撤资,五千万违约金……”她每说一个词,眼神就冷一分,语速也越来越快,“资本围剿?杀猪盘?是不是你干的?!”
萧弘钧静静地看着她,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深不见底,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靠姿,让自己看起来更从容一些,只是那苍白的面色和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泄露了他并非真的毫发无伤。
“我记得,”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几个小时前,有人承诺,会‘好好完成任务’。”
他刻意在“好好”两个字上加了重音,目光如探照灯,落在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我也答应了,不破坏。”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冰冷的嘲讽:“怎么,现在任务遇到一点‘挫折’,就迫不及待地回来,质问可能是唯一‘帮助’了你的人?”
“帮助?!”祝思珩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她猛地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激动而微微破音,“你把靳言逼到绝境,让他背负数千万债务,差点精神崩溃!你这叫帮助?!你这叫毁了他!也差点毁了我的任务!”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指都在颤:“你明明答应我了!就在今天上午!你说你不破坏!转头你就下这种死手!萧弘钧,你到底有没有心?!还是你觉得,把我耍得团团转,看着我为了任务焦头烂额,看着靳言生不如死,很有意思?!”
面对她连珠炮般的指控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萧弘钧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不悦与被误解的冷意。
“我有没有心?”他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祝思珩,你是不是忘了,是谁在手术室外,用嫁给别人的威胁,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是谁许下‘永远陪伴’的承诺?又是谁,刚刚在花园里,信誓旦旦地说要完成任务,然后‘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重,像重锤敲在祝思珩的心上。
“我做的,不过是让那个‘任务’更快、更彻底地完成。”他微微前倾,尽管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目光却更加锐利迫人,“让他除了紧紧抓住你伸出的手,别无选择。让你成为他绝望中唯一的光。这难道不是最高效的‘治愈’方式?难道不是在‘帮’你?”
他看着她瞬间愣住、眼中怒火被惊愕和更深的荒谬感取代的神情,继续用那种冰冷而清晰的逻辑剖析:“至于债务,你不是已经‘借’给他两千万,并且邀请他加入‘炫兴科技’了吗?‘互相扶持’,‘合伙人’……很好的开始。从此他的命运和事业,将与你牢牢捆绑。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让他依赖你,信任你,离不开你?”
“你……”祝思珩被他这番扭曲却自洽的逻辑惊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监控我?!你连我和他说了什么都知道?!”
萧弘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这还需要问吗?
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被彻底看穿、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恐惧,如同冰水般浇熄了祝思珩一部分怒火,却让剩下的部分燃烧得更加冰冷刺骨。
“所以,”她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问,“这就是你所谓的‘不破坏’?用更残忍的方式,把他打落深渊,然后再让我去扮演救世主?萧弘钧,你把我当什么?把你对靳言的仇恨又当什么?一场你可以随意操控、用来达成你目的的游戏吗?!”
“游戏?”萧弘钧终于冷笑出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眼底翻涌起她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暗色,“如果这是游戏,那赌注就是你的‘永远’。我不过是确保,赢家必须是我,也只能是我。”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至于靳言……他承受的,比起我这十年,算什么?”
“而你的任务,你的‘治愈’,你的注意力……”他的声音陡然转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从今往后,只能优先属于我。”
“这就是我的‘解释’。”
“也是我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