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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馄饨 祝思珩被他 ...

  •   祝思珩被他最后那句“这就是我的‘解释’,也是我的‘条件’”彻底激怒了,那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掌控欲和将一切都算计在内的冰冷逻辑,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理智尽失。
      “萧弘钧!”她几乎是尖声喊出来,眼眶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还有没有道德!有没有一点做人的底线?!”
      “道德?”萧弘钧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词汇,微微偏头,金丝边眼镜反射出冰冷的光,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越发明显,“什么是道德?是像你一样,明明心里装着任务,装着另一个男人,却还能对我许下‘永远’的承诺?是像你一样,用‘为了你好’的名义,行欺骗和算计之实?”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剜向她最心虚、也最无法辩驳的痛处:“你这么有道德,这么正义凛然,所以你的任务完成了吗?靳言谢谢你了吗?你真的帮助他了吗?还是说,你的‘道德’只用来指责我,却对自己造成的一切视而不见?”
      “你!你!你太过分了!”祝思珩被他反将一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鼻子的手指颤得厉害,所有准备好的怒斥和质问都被他这套颠倒黑白、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逻辑堵在喉咙里,噎得她心口生疼。
      她从未见过如此善于诡辩、如此能将自身恶行合理化的男人!
      “我帮了你,”萧弘钧看着她气急败坏、几乎要跳脚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但语气依旧冰冷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被她“不识好歹”激起的、真实的薄怒,“让你更快地接近任务目标,让你们的关系以最牢固的方式绑定。结果,你非但不领情,反而跑来指责我过分。这就是你所谓的‘道德’?只适用于对你有利的时候?”
      “领情?!我领你这种情?!”祝思珩觉得自己脑仁都在突突地跳,太阳穴胀痛,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跟这种人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不,是把自己送进绞肉机!
      她再待下去,不是被他活活气死,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扑上去撕了他那张颠倒黑白的嘴!
      她猛地后退两步,像是要远离什么致命的污染源,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爆炸的情绪。
      “我……我不能再和你说下去了!”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濒临崩溃的决绝,“再和你多说一句话,我都要少活两年!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转身就要走,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充满他气息和扭曲逻辑的空间里多待。
      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背对着他,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带着赌气和不负责任的意味:“这几天你让项骏新好好跟着你吧!我……我不管了!”
      眼不见为净!
      她需要冷静,需要空间,需要远离这个随时能把她逼疯的男人!
      然而,她刚抬起脚——
      “站住。”身后传来萧弘钧的声音。
      不高,甚至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封般的命令口吻。
      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辩论时的冰冷讥诮,反而沉淀下一种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东西。像平静海面下骤然绷紧的绳索,像猛兽捕猎前最后一瞬的凝滞。
      祝思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理智告诉她应该头也不回地冲出去,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简单的两个字里蕴含的威压和某种……近乎危险的信号,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
      她背对着病床,脚步钉在原地,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冰棱,刺在她的背脊上。
      病房内的空气凝固、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方才激烈的争吵余韵还在空气中嗡嗡作响,却被这两个字骤然按下了暂停键。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叫住她。
      是还有更伤人的话要说?还是要用他那套可怕的逻辑继续“说服”她?亦或是……别的什么?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滑过几秒。
      萧弘钧没有再说话。
      祝思珩的耐心和勇气在这样无声的对峙中快速消耗。
      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点细微的刺痛来维持清醒和……即将再次爆发的愤怒。
      凭什么他要她站住她就得站住?他以为他是谁?
      就在她即将再次迈开脚步,决定彻底无视他的命令时——
      身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动静。
      不是话语,是衣料与床单摩擦的窸窣声,伴随着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压抑的抽气声。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极力克制下的、生理性的痛苦。
      祝思珩的心脏像是被那声抽气猛地捏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她倏地转过身。
      只见病床上,萧弘钧原本半靠的姿势已经变了。
      他一只手死死按在左胸下方肋骨处——那个他曾描述过疼痛如“附骨之疽”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出青白的颜色。另一只手则撑在身侧,试图调整姿势,却似乎牵扯到了哪里,让他整个人都微微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眉心拧成一个痛苦的结。
      方才辩论时的冰冷、锐利、掌控一切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剧痛猝然袭击后的、无法掩饰的脆弱与生理性的挣扎。
      显然,是刚才激烈的情绪波动,以及试图叫住她时可能不自觉的动作,再次引爆了他那要命的神经痛。
      “你……”祝思珩所有堵在喉咙口的怒骂和决绝的狠话,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全都噎住了。
      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熟悉的恐慌和……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心软。
      她几乎要咬碎自己的后槽牙。
      又来这招!
      每次吵架,每次对峙到关键时刻,他就用这副病弱的样子来对付她!偏偏她还……偏偏她就是没办法真的视而不见!
      “项骏新呢?!”她猛地看向门口,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项助理!医生!按铃!”
      她一边下意识地喊,脚步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朝病床冲了过去。
      什么“再也不管了”,什么“少活两年”,在看到他痛苦蜷缩的瞬间,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别喊。”萧弘钧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因为剧痛而弥漫着生理性的水光,视线有些涣散,却依旧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脸上的惊慌和靠近的身影。
      他按着胸口的手微微松开一些,似乎是那阵突发的锐痛稍缓,但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显示痛苦并未远离,只是从爆发转为了持续地折磨。
      “抽屉……药。”他极其简短地指示,每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力气。
      祝思珩立刻扑到床头柜边,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种药物和医疗用品,她迅速找到那个熟悉的、装着特殊止痛药的棕色小瓶,又倒了一杯温水。
      当她拿着药和水回到床边时,萧弘钧已经重新靠了回去,闭着眼,呼吸略显急促,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透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吃药。”祝思珩将药片递到他唇边,另一只手端着水杯,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
      萧弘钧微微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没有了之前的冰冷讥诮,也没有了强势的掌控,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抓住了一点什么的微光。
      他顺从地低头,含住药片,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将药咽下。
      喂完药,祝思珩站在床边,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胸口堵着一团乱麻。
      愤怒未消,恐慌犹在,心软懊恼,还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仿佛永远逃不开这个循环:被他激怒,被他伤害,又在他病发时不由自主地靠近,照顾,然后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那些争执和伤害被暂时搁置,却从未真正解决。
      她像是被困在了一张由他的病痛、她的责任、以及他那扭曲的“爱”与“算计”交织成的网里,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过了几分钟,药效似乎开始发挥作用,萧弘钧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眉心的褶皱也稍稍舒展。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些许清明,但依旧带着浓重的倦意。
      他的视线落在仍站在床边、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复杂的祝思珩身上。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剑拔弩张的冰冷不同,掺杂了太多难以厘清的情绪。
      许久,萧弘钧才极低地、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开口:“……不是每次,都用这招。”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方才某种心照不宣的猜测——她在怀疑他故意用病痛博取同情或打断争吵。
      祝思珩抿紧了唇,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他的算计太深,她已分不清真假。
      萧弘钧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答,只是疲惫地合了合眼,再睁开时,眼底恢复了惯有的深邃,只是那深处翻涌的暗流,似乎平息了许多。
      “你说的对,”他忽然道,声音平静无波,却让祝思珩微微一怔,“再吵下去,你大概真的会少活几年。”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也一样。”
      祝思珩心头猛地一跳,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底未散的痛楚痕迹,那句赌气的“少活两年”忽然变得无比沉重,砸在自己心上。
      “所以,”萧弘钧极慢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暂停。”
      他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极其缓慢地,朝她的方向,微微摊开掌心。
      那是一个近乎示弱、又带着某种试探和等待的姿态。
      “任务的事,按你想的去做。靳言那边,我不会再额外‘插手’。”他说着“不再插手”,语气却平静得仿佛刚才承认布局的人不是他,“至于‘解释’和‘条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仿佛在评估她的承受底线,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等你冷静下来。等我……好一点。”
      “现在,”他摊开的掌心依旧停在半空,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柔和假象,“别走。”
      这四个字,低哑,微弱,甚至带着一丝因疼痛残留而生的气音,却像带着无形的钩刺,牢牢绊住了祝思珩即将再次逃离的脚步。
      她看着他摊开的掌心。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病弱和刚才的用力而显得更加苍白,指尖甚至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轻颤。
      它就那样悬在半空,停在两人之间那片充满火药味和未解心结的空气里,像一个突兀的、脆弱的休战旗,又像一个……无声的挽留。
      祝思珩僵在原地,胸口如同塞进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冷飕飕,又堵得她呼吸困难。
      理智在尖叫,让她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危险、复杂、一次次伤害她又轻易牵动她情绪的男人。
      他刚刚才用冷酷的现实和扭曲的逻辑将她刺得体无完肤,几乎摧毁了她对完成任务和维持基本道德平衡的信心。
      可情感……那该死的、不争气的情感,却像被那声压抑的痛哼和此刻他掌心无力的颤抖钉在了原地。
      她忘不了手术室内濒死的他,忘不了他提起十年病痛时眼中深藏的绝望,更忘不了自己许下的“治愈”和“陪伴”的承诺——哪怕那承诺如今被蒙上了算计与强迫的阴影,它依然是她亲口说出、无法轻易背弃的重量。
      更何况,他刚刚发病的样子,是真的。
      药效正在缓慢起作用,他脸上的痛苦痕迹稍褪,但疲惫和虚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平日里那种迫人的掌控感和锋利感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种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易碎感。
      这样的他,让她那句“让项骏新跟着你,我不管了”的狠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站在原地,内心天人交战。
      走,还是留?
      萧弘钧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手。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攻击性的寒冰,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等待。
      他在赌,赌她那颗在另一个世界被规训出的责任心,赌她对他病痛无法真正硬起的心肠,赌她即便愤怒至极,也无法完全割舍的那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明晰的牵绊。
      时间在沉默中滴答流逝,每一秒都拉得漫长。
      最终,祝思珩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挪动了脚步。
      不是走向门口,而是向前,走到了床边。
      她没有去碰他摊开的手,只是沉默地拿起了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半凉的水,重新兑了些热水,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他手边。
      “喝水。”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情绪,眼神也避开与他对视,只盯着水杯边缘。
      这是一个妥协的信号。
      她没有离开,但也拒绝更进一步的接触或和解。
      萧弘钧的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像是幽深海底有鱼群轻轻摆尾。
      他依言接过了水杯,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她的短暂相触,冰凉碰触温热。
      他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似乎安抚了依旧不适的喉咙和紧绷的神经。
      他将杯子递还给她,重新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病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氛围已经与刚才截然不同。
      剑拔弩张的硝烟暂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微妙的僵持,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暂停”。
      祝思珩将杯子放回原位,没有坐下,也没有再说话。
      她就站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淡下去的天光上,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强撑的倔强和茫然。
      她不知道这“暂停”能维持多久,不知道他所谓的“不再额外插手”是真心还是又一个陷阱,更不知道等他们“都冷静下来”之后,那些根本性的矛盾——他的掌控欲、她的任务、靳言的仇恨、还有那份沉重的“永远”——该如何解决。
      但至少在这一刻,争吵停止了。
      他需要休息。
      而她……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翻天覆地、几乎将她撕裂的一天。
      夜色,正悄然漫过窗棂。
      窗外的天光彻底沉入墨蓝,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将病房映衬得更加安静孤寂。
      先前那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激烈争吵,如同退潮般留下了一地湿漉漉的、令人疲惫的狼藉,和一种心照不宣的、脆弱的停火协议。
      护士准时送来清淡的病号餐和一份搭配的陪客简餐,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移动桌上,没敢多看房间里两位主角之间那诡异的气氛,迅速退了出去。
      饭菜的温热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人间烟火的寻常味道,稍稍冲淡了消毒水的冰冷和方才言语交锋留下的尖锐寒意。
      祝思珩沉默地帮忙将小桌板推到萧弘钧面前,又将筷子递给他。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他,动作略显僵硬,却依旧细致。
      她自己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份。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饭菜滋味如何,似乎都味同嚼蜡。
      祝思珩吃得很快,带着一种尽快完成任务的敷衍,只想早点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共处。
      就在她准备扒完最后几口饭,放下筷子走人的时候——
      萧弘钧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低沉,只是还带着一丝大病初愈后的微哑,打破了进食的寂静:“什么时候搬回云渺金座?”
      祝思珩夹菜的动作顿在半空,随即重重将菜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了几下,才抬起眼,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还有脸问”:“不想搬。”
      她咽下食物,补了一句,声音清晰,带着未消的余怒和讽刺:“我不想和一个骗子做邻居。”
      “骗子”两个字,她说得毫不客气,直指他今天在“启明前沿”一事上的出尔反与精妙算计。
      萧弘钧似乎对她的指控并不意外,也没有动怒。
      他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粥,才缓缓道:“我想吃你包的小馄饨。”
      话题跳跃得毫无逻辑,却精准地戳中了某个曾属于“邻居萧弘钧”和“岳问筠”之间的、短暂而温馨的回忆片段。
      那时她还会因为感谢或别的什么,亲手做点食物,挂在他门上。
      祝思珩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心头那点刚被食物暖起来的温度又迅速凉了下去。
      她硬邦邦地回绝:“没了。”
      意思是,以前那个会给你做小馄饨的“岳问筠”或者“祝思珩”,已经被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气“没”了。
      萧弘钧像是没听懂她的潜台词,又像是故意忽略,自顾自地补充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回忆般的斟酌:“荠菜馅的。”
      那一次,她做的确实是荠菜鲜肉小馄饨。他还记得。
      祝思珩猛地抬头瞪着他,眼底的火苗又有复燃的趋势:“萧弘钧!你够了!想吃馄饨,你不会让厨师给你做吗?米其林三星主厨都能给你请来,用得着我这半吊子手艺?”
      她实在不明白,他此刻提起这个,到底是想缓和气氛,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挑衅或……示弱?
      她分不清,只觉得烦躁。
      “不一样。”萧弘钧放下勺子,目光平静地迎上她恼怒的瞪视,只说了这三个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是味道不一样,还是那份带着笨拙心意和短暂邻里温情的过程不一样?
      他没有解释,但那双深邃眼眸里静静流淌的、不容错辨的专注,却让这三个字仿佛有了千钧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祝思珩心上。
      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懊恼淹没。她恨自己这种时候还会因为他一句话而心绪波动。
      她不再接话,闷头将碗里剩下的饭菜胡乱塞进嘴里,然后“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筷,动作利落,一副立刻就要走人的架势。
      “你去哪儿?”萧弘钧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祝思珩头也不回,没好气地、几乎是恶狠狠地甩出一句:“去学怎么往荠菜馅里下毒!”
      说完,她端起自己的餐具,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像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身后,病床上,萧弘钧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苍白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眼底深处那片冰冷幽暗的寒潭,似乎也因她这句带着孩子气狠话的回应,漾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无奈的涟漪。
      至少,她还有力气跟他置气。
      而不是彻底的冷漠,或绝望。
      这或许……也算是一种进展?
      在他那套冰冷残酷、不择手段的棋局里,她这颗最重要的棋子,终究还没有彻底脱轨,还在以她自己的方式,与他纠缠、对抗、甚至……残留着一丝属于“祝思珩”的鲜活气息。
      夜色如墨汁般彻底洇开,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祝思珩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那栋建筑里弥漫的消毒水味、他苍白的面容、以及两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沉重纠葛,都让她感到窒息。
      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只是疲惫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
      好一会儿,才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愤怒、无力感都呼出去。
      摆烂了。
      真的有点摆烂了。
      前几天还因为他的真实身份和无处不在的掌控而战战兢兢,连夜搬家,切断联系,仿佛在玩一场心惊肉跳的捉迷藏。可经过花园摊牌、启明风波、病房争吵这一连串的疾风骤雨,她忽然觉得……累了。
      那种时刻紧绷、试图在他精密布控的网里寻找缝隙的疲累,远超过了恐惧本身。
      他想知道她在哪儿?那就知道吧。
      路桦虎愿意跟着?那就跟着吧。
      她祝思珩,不想再为了躲避他而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连回个家都像做贼。
      想回去,她就回去了。
      车子平稳地驶向“翠湖苑”,那个她为了隐藏而搬入的普通小区。
      夜色中的城市灯火流淌成河,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竟奇异地生出一点久违的、属于“回家”的平静——尽管这个“家”也并非真正属于她。
      路过一个尚未完全收摊的社区菜市场时,她鬼使神差地踩下了刹车。
      市场里只剩零星几个摊位还亮着灯,摊主正在收拾。
      她目光扫过,落在了角落里一个卖野菜的老婆婆摊上,那里还剩一小把青翠的荠菜,旁边肉摊也还剩最后一点新鲜的猪肉末。
      “……荠菜的。”
      病房里他那句平静的“不一样”,和此刻眼前鲜嫩的荠菜,毫无道理地重叠在一起。
      祝思珩站在原地,天人交战了几秒钟。
      给他包馄饨?
      凭什么?
      他刚把她和靳言逼到那种地步!
      可……那该死的责任心和对病号的微弱同情心,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他还记得“荠菜馅”的细微触动,最终促使她走了过去。
      “这些,我都要了。”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拎着简单的食材回到家,熟悉的、略带清冷气息的空间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甩掉高跟鞋,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让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的疲惫、医院的消毒水味,还有那些纷乱如麻的情绪。
      热水包裹住身体,连日来的缺觉、精神高度紧张积累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洗完澡,她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摔进柔软床铺的。
      床。
      真正的、柔软的、属于她的床。
      医院的陪护椅那坚硬冰冷的触感和令人腰酸背痛的角度,她真是受够了。
      陷进羽绒被和枕头怀抱的瞬间,她发出一声近乎满足的喟叹,意识迅速沉入黑暗,连梦都没有一个。
      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睡得如此深沉,如此毫无防备。
      再睁眼时,阳光已经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摸过手机一看,竟然已经上午九点了。
      没有闹钟,没有紧急电话,没有系统的警报,也没有……医院那边传来的任何消息。
      一种罕见的、奢侈的安宁笼罩着她。
      她慢悠悠地起身,不慌不忙。
      洗漱,换上舒适的家居服,然后走进了狭小但整洁的厨房。
      面粉,清水,一点点盐。她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揉面,醒面,擀皮。面粉的微尘在阳光里飞舞,带着一种朴实而令人心安的香气。荠菜洗净焯水,挤干切碎,和调味好的猪肉末搅拌均匀,碧绿粉白,煞是好看。
      然后,就是一个个地包。
      她包馄饨的手法有些生疏,形状算不上多么精巧,但一个个圆鼓鼓的,馅料充实。
      整个过程缓慢,安静,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仿佛通过这重复的、简单的劳动,能将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暂时熨平。
      全部包好,整整齐齐码在撒了薄粉的盘子里,像一群等待下水的小白鹅。
      她看着自己的“作品”,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找出保温桶,烧水,煮了一小份。
      清汤,撒了点紫菜和虾皮,滴了两滴香油。
      盖上盖子,换上外出的衣服。
      没有犹豫,没有纠结,她拎着保温桶,再次出门,开车驶向医院。
      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她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不再恐惧他的监视,不再急着划清界限,甚至……不再那么激烈地抗拒两人之间那种扭曲的、充满算计却又莫名坚韧的联结。
      她只是,做完了一件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至于这碗荠菜馄饨送到他面前,会引发什么,代表什么,她暂时不愿去深想。
      路,一步一步走。
      账,一笔一笔算。
      但人,总得先喘口气,吃口饭。
      阳光透过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祝思珩拎着保温桶,脚步不疾不徐,少了昨日的仓皇与怒火,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命般的淡然。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病房门。
      萧弘钧醒着,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平板电脑,似乎在看什么文件。
      晨光勾勒着他侧脸的轮廓,虽然依旧苍白,但比昨天那濒临破碎的虚弱感要好上许多,眉宇间重新凝聚起那种惯有的、深沉的平静。
      听到门响,他抬眸望来。
      看到她,以及她手中那个眼熟的保温桶时,他握着平板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眼底深处仿佛有极其微弱的涟漪荡开,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祝思珩没理会他眼神里的探究,径直走到床边,将保温桶放在移动桌上,打开盖子。
      温热的、带着荠菜清香的气息立刻飘散出来,驱散了病房里一部分冰冷的药味。
      “喏,”她声音平平,没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你要的荠菜馄饨。”
      她没说是“给”他的,也没说是不是“特意”做的,就这么摆在那里,意思不言而喻。
      萧弘钧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那碗冒着热气、汤色清亮、馄饨圆润的吃食上。
      保温桶很普通,馄饨的卖相也算不上顶级,但那份熟悉的、属于“她做的”食物的气息,却仿佛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击中了他心底某个极为隐秘柔软的角落。
      他放下平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她递过来的勺子。
      指尖相触,她迅速收回,他则稳稳握住。
      他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
      馄饨皮不算特别薄,但劲道;馅料饱满,荠菜的清香混合着猪肉的鲜甜,调味恰到好处,是他记忆里的味道,甚至……更好一些。
      汤很清淡,但鲜味足,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然后似乎又扩散到了四肢百骸,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寒意和隐痛。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一口,两口。
      病房里只剩下他进食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市声。
      祝思珩没有走开,也没有坐下,就站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放空。
      她没有问他好不好吃,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带着点期待或调侃地看着他吃。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氛围——没有昨日的剑拔弩张,没有刻意的温情,也没有真正的和解。更像是一种……暂时搁置争议后,因为某个具体事务而产生的、微妙而短暂的共处。
      萧弘钧吃完最后一个馄饨,连汤也喝得差不多了,才放下勺子和碗。
      他用纸巾拭了拭嘴角,动作优雅,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周身那种因为进食而微微松弛的气息,骗不了人。
      “手艺没退步。”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句话本身,已是一种难得的、近乎“温和”的评价。
      祝思珩这才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地回了一句:“毒不死你就行。”
      话虽如此,她脸上却没什么真正的恶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带着点别扭的回应。
      萧弘钧似乎并不在意她话里的刺,目光落在空了的保温桶上,又抬起眼看向她:“今天有什么安排?”
      “回公司。”祝思珩简短地回答,开始收拾保温桶,“靳言今天应该会过去,处理一些交接和后续的工作安排。”
      她提及靳言的名字时,语气自然,没有刻意避讳,也没有额外的情绪,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普通的同事。
      萧弘钧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但并未说什么,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
      祝思珩收拾好东西,拎起保温桶,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你……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别再……折腾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并将门轻轻带上。
      没有“再见”,没有“保重”,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带着命令和些许不耐烦的嘱咐。
      病房内重新恢复寂静。
      萧弘钧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久久未动。
      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得他眼底一片深邃难辨。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保温桶外壳的微温,以及……那碗荠菜馄饨带来的、真实的暖意。
      折腾?
      或许吧。
      但至少,在这场无声的、漫长的博弈里,他好像……又将她拉回了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碗馄饨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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