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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及时雨 十二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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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天,天气晴朗,但空气里已有了明显的寒意。
祝思珩选择了公司附近一家颇受好评的私房菜馆,环境清雅,菜品精致,重要的是——距离她的办公室步行只需五分钟,且中午时段客人不多,包间私密性好。
她提前订好了一个小巧的包间,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坐在窗边的位置,她默默在心里复习了一遍昨晚临时抱佛脚想的几个“安全话题”和可能需要的“挡箭牌”。
宗寅很准时,几乎是踩着点到的。
他今天穿着质地柔软的羊绒衫和休闲长裤,外面是一件剪裁精良的薄呢大衣,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无可挑剔的模样。见到祝思珩,他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亲近感的微笑。
“问筠妹妹,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他语气温和,一边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
“没有没有,我也才刚到一会儿。”祝思珩起身,礼貌地笑了笑,将菜单推过去,“宗寅哥哥看看,想吃什么?这家店的招牌是江南菜,比较清淡。”
宗寅接过菜单,却没有立刻翻开,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我都可以,不挑食。还是你点吧,你更熟悉这里。”
他将选择权又推了回来,姿态放得很低。
祝思珩也不推辞,拿回菜单,迅速扫了几眼,心里快速计算着时间和菜品搭配,点了四菜一汤,都是店里的特色,兼顾了口味和效率——她打定主意这顿饭要控制在“商务简餐”的范畴内。
“就这些吧,麻烦快点上。”她对侍者补充了一句。
侍者下单离开,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宗寅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壶,为她面前的茶杯斟上七分满的温热茶水,动作流畅自然。
“听岳伯伯说,你这几天都住在外面公寓,没回老宅?”他放下茶壶,语气像是寻常的关心。
祝思珩心里警铃微动,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吹了吹:“嗯,公司初创,事情多,住在那边离办公室近,方便些,加班晚了也不用折腾。”
她给出了一个非常正当且无法反驳的理由。
宗寅理解地点点头,笑容里带着赞同:“确实,创业初期千头万绪,时间宝贵,住在公司附近能省下不少通勤时间,效率更高。在外面……也确实更自由一些,没有长辈约束,能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他话里话外,似乎很能体谅她“独立”的需求,甚至隐隐暗示支持她这种“脱离家庭”的状态。
这让祝思珩有些意外,她原以为他会像岳麓一样,多少劝她回家住。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这或许也是他的一种策略——先表示理解和认同,降低她的戒备心。
“是啊,”她顺着他的话应道,语气轻松,“而且自己住,想吃什么做什么也方便。”
她试图把话题往更生活化、更无害的方向引。
“自己做饭吗?”宗寅似乎对此很感兴趣,眼神里带着欣赏,“那很厉害,现在会自己下厨的年轻人不多了。看来问筠妹妹不仅事业上有想法,生活上也很有能力。”
“呃……偶尔,偶尔做一点简单的。主要还是外卖和速食比较多,哈哈。”她干笑两声,决定实话实说,避免营造出什么“贤惠”的假象。
宗寅被她有点窘迫的样子逗笑了,那笑声很温和。
“没关系,创业初期都这样,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等以后公司稳定了,自然就有更多时间享受生活。”他话锋一转,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她的事业,“对了,上次听你说‘星辉资本’那边进展顺利,尽调已经开始了吧?过程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难题?”
果然来了。祝思珩心道。他果然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切入她工作的机会。
“还好,目前都在按计划推进。”她回答得比较笼统,“‘星辉’的团队很专业,要求也比较细致,我们正在积极配合提供资料。”
她刻意强调了“专业”和“要求细致”,暗示这不是可以随意让外人插手的事情。
“专业机构是这样的,流程严谨是好事。”宗寅表示理解,随即用一种探讨的语气问,“他们对数据和用户隐私方面的条款,具体要求到了什么程度?如果涉及一些比较前沿的技术界定或者法律模糊地带,可能需要特别留意。我虽然不精通互联网法,但商业合同的基本风险点还是知道一些的。”
他再次试图以“风险提示”和“基本常识分享”的温和方式介入。
祝思珩保持着微笑,心里却快速权衡。
完全把他挡在外面可能显得太不近人情,而且容易激起他更隐蔽的探究欲。或许可以给出一点无关核心、又显得自己“坦诚”的信息?
“具体要求还在沟通中,初步框架主要是围绕核心数据的分级管理、访问权限控制,以及建立独立的信息安全审计机制这些。”她选择性地透露了一些泛泛的原则,“‘星辉’那边会提供他们的标准范本和法务支持,我们也在咨询自己的律师。确实像宗寅哥说的,有些细节需要反复打磨。”
她既承认了问题的存在,又把解决途径归结于“专业机构”和“专业律师”,巧妙地将宗寅可能的“帮忙”定位在了“提醒”而非“介入”的层面。
宗寅听懂了她的潜台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笑容不变,反而赞许道:“考虑得很周全。有专业团队把关就好。不过,如果后期在条款落地或者与公司现有架构结合时,遇到什么具体的管理上的困惑,比如如何平衡效率与安全,或许我们可以聊聊。企业管理的一些底层逻辑是相通的,我这边有些经验或许能提供不一样的视角。”
他退了一步,不再试图接触核心条款,转而指向更后期的“管理实施”和“经验分享”,依然保留了未来接触的可能,且理由更加难以拒绝。
祝思珩暗自佩服他的应变和耐心,面上只能笑着应承:“那先谢谢宗寅哥了,如果有需要,我一定请教。”
一句空泛的客气话。
这时,侍者开始上菜,暂时打断了对话。
菜品精致,香气扑鼻。
两人动筷,精致可口的菜肴暂时转移了话题焦点,气氛似乎回到了单纯品尝美食的轻松状态。但祝思珩心里清楚,宗寅绝不会让这顿饭仅仅停留在寒暄和品尝上。真正的“午餐”,或者说,宗寅试图拉近距离、建立更多联结的“社交场”,才刚刚开始。
果然,品尝了几口菜肴,略作点评后,宗寅放下筷子,用餐巾优雅地拭了拭嘴角,用闲聊般的语气开启了新的话题:“我来A市时间不长,对这里还不太熟悉。问筠妹妹在这里长大,有没有什么特别推荐、适合放松的好玩地方?”
他目光温和,像是一个初来乍到、虚心请教的朋友。
祝思珩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推荐游玩地点?这听起来无害,却可能导向更具体的“一起出游”邀约。她迅速在脑中搜索着最安全、最泛泛的答案。
“我平时……其实玩的也不多,”她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语气诚恳,“大部分时间要么在公司,要么在家,对A市那些热门好玩的地方,可能还不如外地游客清楚呢。”
这是实话,她穿越过来后,精力几乎全扑在了“任务”和“创业”上,娱乐活动乏善可陈。
宗寅似乎并不意外,反而顺着她的话,用一种体贴且富有引导性的语气问:“那问筠妹妹平时工作之余,是怎么放松自己的呢?创业辛苦,我能理解,但弦也不能一直绷得太紧。劳逸结合,才能事半功倍啊。”
他这话听起来完全是出于关心和理性的建议。
放松方式?祝思珩快速思索。
说“睡觉”?太敷衍。
说“刷剧看综艺”?好像不符合她最近树立的“积极向上”人设。
说“和靳言约会”?那是自找麻烦。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公寓里那些系统给她的、堪比砖头的专业书籍。
“大概……是看书吧。”她说。
“看书?”宗寅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确实是一种很高雅、也很有益的放松方式。看来问筠妹妹不仅事业上有追求,精神世界也很充实。现在能静下心来看书的年轻人真的不多了。”
祝思珩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干笑了两声:“也就是随便看看……”
“除了看书,还有什么其他喜欢的运动或者活动吗?”宗寅似乎并不打算在“看书”这个话题上深入——这毕竟是一个相对封闭、难以共享的爱好。他很快将话题转向了更可能产生互动的领域,“比如……会打网球吗?我觉得网球是一项很好的运动,既能锻炼身体,也能放松心情,对长时间伏案工作的人尤其有益。”
网球?祝思珩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指向性更明确的“共同活动”邀约。
原主“岳问筠”会不会打网球她不知道,但“祝思珩”只会一点皮毛,还是大学体育课勉强及格的水平。
“会……一点吧。”她回答得十分保留,甚至带着点不确定,“很久没碰了,可能都生疏了。”
她试图降低他的期待值。
“会一点就好。”宗寅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生疏,反而露出了更感兴趣的笑容,语气轻松而自然,“我刚到A市,也没找到合适的球友。如果问筠妹妹不嫌弃,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一起打打?不用太认真,就当是出出汗,活动活动筋骨。”
他再次将邀请包装成“互助”和“轻度锻炼”,让人难以强硬拒绝。
祝思珩看着他温和却不容回避的目光,知道简单的“不会”或“没兴趣”已经不足以推脱了。
她大脑飞速运转,最终选择了一个看似自嘲、实则设置障碍的方式回应:“我技术真的很菜的,哈哈,”她笑得有点夸张,“到时候可能光顾着满地捡球了,怕是耽误宗寅哥哥你的兴致。”
她试图用“自己水平太差、会影响对方体验”这个理由,让他知难而退,或者至少降低这件事的“娱乐性”和“吸引力”。
然而,宗寅的反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笑意更深,眼神里甚至带上了点鼓励的意味:“没关系,运动嘛,重在参与和放松。捡球也是一种锻炼。而且,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础技巧,说不定你很快就能上手了。就当是……工作之余换换脑子,怎么样?”
他不仅接住了她的“自嘲”,还将“捡球”合理化,甚至主动提出“教学”,将一场可能的尴尬变成了一个“教学相长”的互动机会,姿态放得更低,理由更加充分,且充满了耐心和包容。
祝思珩一时语塞,感觉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面对这种如水般温和却无孔不入的渗透,她发现自己那些直来直去的“挡箭牌”似乎效力有限。
她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含糊地应道:“……那,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最近公司的事情实在有点多。”
她再次祭出“工作忙”这个万能理由,但语气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有底气了。
宗寅善解人意地点点头,不再紧逼:“当然,工作优先。等你忙过这一阵,随时都可以。”
侍者又端上了一道新菜,暂时缓和了话题带来的微妙压力。但祝思珩知道,关于“网球”或者其他什么“共同活动”的种子,已经被宗寅成功地、以最温和的方式埋下了。
她需要更加警惕,也需要思考更有效的应对策略了。
这顿午餐,比她预想的还要消耗心神,每一句看似寻常的闲聊,都可能被对方转化为拉近距离的契机。
宗寅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围棋手,不急不躁,却在每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落子处,悄然布局。
宗寅似乎察觉到了她短暂的沉默和心绪浮动,但他并未表现出任何进攻性,反而将话题转向了更“安全”、也更难让她直接抗拒的领域——家庭与亲情。
“这两天在老宅,时常听岳伯伯聊起你小时候的事,”他语气怀念,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敬重,“岳伯伯提起你时,眼神里满是骄傲和想念。他还是很希望你回去住的,家里毕竟更有人气,也有人照顾。”
他搬出了岳麓,用的是亲情牌,且将自己置于一个“传达长辈关爱”的中立位置。
祝思珩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父亲……这确实是她的软肋之一。
她压下心头涌起的复杂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无奈:“嗯,我知道。但实在是……工作太忙了,作息也不规律,回去住反而怕打扰爸爸休息。”
这个理由她用过多次,此刻说来却有些底气不足。
“我理解。”宗寅点点头,随即用一种自然而亲切的语气接道,“不过,听岳伯伯说起你小时候的趣事,再看看那些老照片,真的很有意思。能看出来,你从小就是个有主见、也很有趣的孩子。”
他提到了“照片”。而且听语气,他似乎已经“看了很多”。
祝思珩心头一凛,一股强烈的不适感升起。
她的过去,属于真正的“岳问筠”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对她而言是一片空白,是随时可能暴露她“外来者”身份的危险雷区。而宗寅,却在以这种“亲切回忆”的方式,不断触及这个领域。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将话题引开,同时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呵呵,是吗……宗寅哥哥这几天,都住在老宅?”
她想知道他到底渗透到了什么程度。
“嗯,”宗寅坦然承认,笑容温和,“岳伯伯盛情难却,说住家里比住酒店方便,也更自在一些。而且,也能多陪陪他老人家聊聊天。”
他说得合情合理,甚至体现了他的孝心和体贴,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却更让祝思珩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正在以“准女婿”或“世交子侄”的身份,迅速融入她的家庭生活,了解她的过去,占据她父亲身边的位置。
“……” 祝思珩一时无言,只能低头夹菜,食不知味。
在这一刻,她突然特别、特别希望有一个人能像天神下凡一样出现,用他那种冷静到近乎刻薄、却又总能直击要害的语调,帮她怼回去,打破宗寅这密不透风的温和包围。
那个人……自然是萧弘钧。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宗寅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或者说,他正以一种“分享美好回忆”的姿态,继续推进:“对了,我在相册里看到一张你小时候参加网球比赛的照片,还拿到了小组银牌。小小年纪,英姿飒爽,很厉害。”他语气赞赏,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鼓励,“看来你是有运动天赋的,基础应该很好。”
又绕回网球了!而且这次还加上了“证据”——她小时候确实打过网球,还拿过奖。这让她之前“技术很菜”的自谦显得更加苍白,也让他“一起打球”的邀约显得更加顺理成章。
祝思珩感觉自己的防御正在被一点点瓦解。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迎上宗寅的目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语气带着点刻意的疏远和时过境迁的感慨:“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很久很久以前了。后来……学业忙,再后来……玩的东西也多了,就很少再碰网球了,估计早就忘光了。”
她试图强调时间的隔阂和兴趣的转移。
然而,宗寅的应对依旧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耐心:“运动手感这种东西,一旦形成了,即使生疏了,找回起来也很快。肌肉是有记忆的。”他微笑着,语气轻松,“没准练习几次,找回感觉后,我这个业余爱好者还得甘拜下风呢。到时候,可要请问筠妹妹手下留情了。”
他再次将“可能存在的差距”转化为一种谦逊和玩笑,甚至暗含了“期待被你打败”的恭维,把一场可能的“教学局”或“碾压局”,轻松扭转成了“互相切磋、共同进步”的愉快互动。
祝思珩彻底没辙了。
面对这种全方位、无死角、且包裹在极度礼貌和体贴之下的“邀请”或“渗透”,她那些直来直去的拒绝和借口显得如此笨拙和无力。
她只能再次露出一个无力的、近乎认输的假笑,含糊地应道:“宗寅哥你说笑了……以后,以后再说吧。”
这顿午餐的后半程,祝思珩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开始真切地感受到,来自宗寅的这种“温和攻势”,或许比直接的冲突更难应对。
她急需一个更强大的“外援”,或者,一套更系统、更犀利的“反渗透”策略。
而那个能提供策略的人……她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想起了那个住在对门、心思深沉却屡次在关键时刻给她指路的男人。
那冷静的声线,那总能拨云见日的分析,此刻成了她在这顿令人窒息的午餐中,潜意识里最渴望的“援军”。
而此刻,被祝思珩在心中暗暗惦记的“军师”,正身处源祺集团顶层那间可俯瞰众生的办公室里。
巨大的落地窗映照出他挺直如松的背影,以及脸上毫无波澜的平静。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一只造型简洁的无线耳机正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耳机里,清晰地传来祝思珩与宗寅在私房菜馆包间里的对话——每一个字的推拉,每一次沉默的间隙,甚至祝思珩语气中那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渐弱的抵抗。
项骏新肃立在一旁,如同一个没有声息的影子,只有偶尔在萧弘钧目光扫过时,才会接收到极其细微的指令。
耳机里,宗寅正用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语调,谈论着祝思珩童年的网球奖牌,将一场“共同活动”的邀请包裹在怀旧、赞赏和谦逊之中,步步紧逼。
而祝思珩的回应,从最初的敷衍推脱,到略带疏远的感慨,最后只剩下无力的“以后再说吧”。
那声音里透出的无奈和隐约的烦躁,像一根细丝,轻轻扯动了萧弘钧一直维持着的、冰冷的平静。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强撑的笑容,微微蹙起的眉头,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可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求救信号,虽然她自己未必意识到。
萧弘钧的指尖在光滑的实木桌面上,极轻地叩击了一下。
镜片后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针对祝思珩的“不争”,而是针对宗寅那看似无害、实则充满掌控欲的渗透方式。
他讨厌这种温吞水般的逼迫。更讨厌……听到她被困其中,逐渐失守的声音。
就在耳机里传来祝思珩那句近乎认输的“以后再说吧”,以及随之而来的一段令人压抑的短暂沉默时,萧弘钧抬起了手。
项骏新立刻上前一步,垂首听令。
萧弘钧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辽阔却冰冷的城市天际线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下达指令:“以‘星辉资本’宣烁庚总经理助理的名义,联系她。”
“是。”项骏新毫不迟疑。
萧弘钧顿了顿,补充了具体内容,语气平稳,却仿佛早已计算好时机:“就说,关于投资协议中信息安全与法务条款的初步草案已经由法务团队草拟完毕,需要与她进行紧急沟通和确认。时间……定在今天下午两点,地点就在‘星辉资本’会议室。让她务必准时到场,并做好准备。”
“是。”项骏新记下,立刻转身准备去执行。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工作安排,更是一道精准投送的“撤退令”和“挡箭牌”。
萧弘钧缓缓摘下耳机,那细微的蓝光熄灭。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他走到窗前,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俯瞰着脚下如蝼蚁般穿梭的车流。
脑海中,却浮现出祝思珩接到这条“紧急工作通知”时,可能露出的如释重负的表情——那一定是比面对宗寅时,要真实和生动得多的神态。
“军师大人”的职责,可不只是指点江山。必要时,也要亲自下场,为那陷入重围的“主帅”,送去一场及时雨,或者说……一个冠冕堂皇的“溃逃”理由。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点掌控全局的冷静,也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想要将她从那种温和束缚中拉出来的冲动。
下午两点。“星辉资本”。法务条款。
嗯,这个理由,足够正当,足够紧急,也足够让她理直气壮地结束那顿令人不快的午餐,并且……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都有充分的借口,避开任何非必要的、“培养感情”的私下邀约。
项骏新离开办公室去安排之后,就去了秘书办,他吩咐一位训练有素、声音沉稳的女秘书,立刻以“星辉资本宣烁庚总经理助理”的身份,给祝思珩拨打电话。
指令明确,措辞严谨,不容置疑。
另一边,私房菜馆包间里,午餐已近尾声,但气氛却因宗寅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的话题而显得有些凝滞。
祝思珩正绞尽脑汁思考下一个安全话题,或者找个借口提前离开时,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显示是A市金融中心。
她心中一动,带着一丝疑虑接起:“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岳问筠岳总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位女性干练而礼貌的声音,“这里是‘星辉资本’宣烁庚总经理办公室。很抱歉打扰您。”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祝思珩的心提了起来。
“是这样的岳总,关于贵司‘炫兴科技’投资协议中,信息安全与法务条款的初步草案,我们的法务团队已经根据上午的沟通草拟完毕。因为涉及到一些比较细节和专业的内容,宣总希望能在今天下午两点,与您进行一次紧急的面对面沟通和初步确认。”对方的语速适中,但语气透着一股不容耽搁的正式感。
“下午两点?这么着急?”祝思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腕表,指针清晰地指向一点十分。
这意味着她只剩下五十分钟!
这五十分钟里,她不仅要立刻结束这顿午餐,赶回公司拿到文昆准备好的基础材料,还要横跨半个城市,在午间略显拥堵的车流中赶到“星辉资本”位于金融中心的办公室!
“是的,非常抱歉时间如此仓促。”电话那头的“助理”解释道,理由听起来十分充分,“主要是因为我们的首席法务律师下午四点还有一个与行业主管部门的重要会议必须参加,之后几天行程也已排满。宣总希望能尽快推进,所以只能安排在这个时间点。希望您能理解并准时到场。”
理由无懈可击,且抬出了“首席法务律师”和“行业会议”,凸显了事情的重要性和紧急性。
祝思珩几乎没有犹豫,迅速做出决定:“好的,我明白了。我会准时到的。”
她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分钟该如何利用。
“感谢您的配合。稍后我会将会议室的详细地址和楼层信息发到您助理文昆先生的手机上。下午两点见,岳总。”
“下午见。”
电话挂断的瞬间,祝思珩脸上那抹因午餐压力而产生的疲惫和无奈瞬间被一种混合着紧张、急切和……一丝如释重负的清醒所取代。
她“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幅度有点大,差点带倒了手边的水杯。
“宗寅哥,实在不好意思!”她的语气充满了歉意,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透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公司那边有紧急情况,‘星辉资本’那边两点钟有个非常重要的法务会议,我得马上赶回去准备材料,不然就来不及了!”
宗寅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但他反应极快,脸上的温和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立刻表示理解:“没事,工作重要。你先去忙。”
他甚至体贴地没有追问具体细节。
“真的很不好意思,这顿饭都没好好陪你吃,我得先走一步了。”祝思珩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找车钥匙,“你再吃点,别浪费了。”
“你没怎么吃,要不打包一份带走吧?路上可以垫一垫。”宗寅提议,展现着他的细心。
“不用了不用了,真的来不及!”祝思珩连连摆手,她已经抓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我材料都还没整理呢!宗寅哥,今天真的抱歉,下次……下次再好好请你!”
她嘴上说着客套话,脚下却像装了风火轮。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已经拨通了文昆的电话,一边往包间外走一边语速飞快地说:“喂,文助,你在公司吗?……在就好!听着,刚刚‘星辉资本’的法务联系我,下午两点紧急会议,讨论协议草案!你现在立刻、马上帮我准备所有相关的背景资料、我们之前提交的计划书、还有关于数据安全我们内部讨论过的要点……对,所有!我马上回来拿!”
她的声音随着她快步离开包间而迅速远去,只剩下清晰的指令声回荡在走廊。
宗寅坐在原处,看着对面几乎没动几筷子的菜肴,又看了看她匆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思量。
这通电话……来得未免太巧了些。
他听到门外传来她最后那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点豪迈的告别:“宗寅哥,菜都没吃几口,太浪费了!帮我把我那一份吃回来啊!”
这句话通过尚未完全关拢的包间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宗寅愣了一下,随即,一种真正愉悦的、低沉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
他摇了摇头,看着满桌佳肴,又看了看她空荡荡的座位,最终,那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实和……兴味。
“好。”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轻声应道,仿佛她还能听见。
而此刻的祝思珩,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餐厅,钻进了自己的车里。
引擎发动,她长舒一口气,仿佛刚刚逃离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无形牢笼。
虽然接下来是紧张的准备和奔波,但比起应付宗寅那温吞水般的攻势,她觉得这简直是一种解脱。
车子汇入午后的车流,朝着公司的方向疾驰而去。
祝思珩紧握方向盘,心中那根因宗寅而紧绷的弦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她不知道这通“及时雨”般的电话从何而来,是巧合,还是“星辉资本”真的效率惊人?
但此刻,她无暇深究,只是无比感激这“突如其来”的重要工作,让她得以名正言顺、甚至理直气壮地从那场令人心力交瘁的午餐中“光荣撤退”。
就在祝思珩成功“逃脱”、奔赴下一个战场的同时,源祺集团顶层办公室内,萧弘钧拨通了与项骏新的内线通话。
“准备的怎么样了?”他之前简洁地问。
“已准备就位,先生。”项骏新的回答如同精密的齿轮咬合,没有丝毫偏差。
“开始吧。”萧弘钧下达指令,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启动精密仪器般的决断力。
“是,先生。”
通话结束。萧弘钧将内部通讯器放回原位,身体向后,靠进宽大座椅的深处。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巨型鱼缸中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以及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静默的手机上。
屏幕是暗的,但他指尖轻轻一触,屏幕亮起,锁屏画面赫然是昨晚在北山“轩风”观景台上,祝思珩为他拍下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他侧身立于璀璨的城市夜景前,身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清。
而此刻看着照片的他,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地抵达了眼底,驱散了几分平日里的冰冷疏离。
她的拍照技术确实不错,或者说,是她捕捉瞬间的直觉不错。这张照片,意外地留下了他少有流露的一面。
然而,这抹柔和的笑意并未持续太久。
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投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而锐利,如同鹰隼锁定了远处的猎物。
棋盘的另一边,该落子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散落在空气里,却带着冰冷的期待与一丝不容有失的压迫感:“娄宜藻……不要让我失望啊。”
这个名字,代表着针对宗寅那份“完美无瑕”履历而精心准备的“污点”,是撬动岳麓坚定联姻信念的第一块、也可能是最关键的一块砖石。
计划已经启动,信息正在按照预设的渠道和方式,悄然流向它该去的地方。
一边是及时为陷入社交泥沼的她递上“工作”的绳索,助她脱身;另一边,则是冷静地推动着针对她“婚约障碍”的瓦解行动。
萧弘钧重新拿起一份文件,目光沉静地投入其中,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温情与算计都未曾发生。
只有那部手机屏幕,在无人自动锁屏前,依旧固执地亮着,映照着那张属于昨夜山顶、属于她和他的短暂宁静。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执棋者,正在无声地调动着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无论它们是明是暗,是温情还是利刃,都只为达成那越来越清晰、却也越发复杂难言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