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安全区 祝思珩张了 ...

  •   祝思珩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努力了几次,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我……下次不会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认错、保证,仿佛面对的是一个需要她做出承诺的长辈或上级,急于结束这个话题,摆脱这份沉甸甸的“被保护感”和随之而来的无形压力。
      萧弘钧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理解:“不,适当的发泄是应该的。”他否定了她单纯的“认错”,语气像是在开导一个钻牛角尖的孩子,“我并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想说……”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承诺的意味:“下次,如果还想喝酒,或者是需要发泄,可以来我这里。”
      他顿了顿,强调道:“起码,更安全。”
      “我这里”,成了一个被明确划定的、带有“安全”标签的避风港。不是酒吧,不是街头,不是任何可能充满不确定性的“别的地方”。而是他的领地,在他的注视和掌控之下。
      这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一种……温和的圈定。
      祝思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平静却深邃的眼睛,感觉那股熟悉的、被他轻易看穿和掌控的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低不可闻:“……谢谢,萧先生。”
      “嗯?”萧弘钧发出一个轻微的、带着疑惑上扬音节的单音,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在提醒她什么。
      祝思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刚才叫她“问筠”,此刻她回以“萧先生”,似乎显得过于生分和刻意,与这“安全港湾”的提议格格不入。
      她咬了咬下唇,几经挣扎,才从喉咙里挤出那个更加亲近、却也让她更加不自在的称呼:“……弘钧。”
      声音很轻,带着别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弘钧似乎满意了,没有在这个称呼上多做文章,自然而然地切换了话题,仿佛刚才那番带着圈地意味的对话只是最寻常的邻里关心:“你晚饭在哪里吃?订好了吗?”
      他问得随意,像是朋友间的闲聊。
      祝思珩还沉浸在刚才的冲击里,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下意识地回答:“……还没。”
      “我帮你订?”萧弘钧立刻接话,语气体贴,仿佛只是顺手帮忙。
      “不用了吧……”祝思珩本能地拒绝,她哪有什么真的饭局。
      萧弘钧微微挑眉,镜片后的眸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你和朋友约饭,现在还没有订餐?”
      他平静地指出了她话里的矛盾。
      祝思珩:“额……”她被问住了,脸颊又开始发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谎言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戳破,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萧弘钧似乎并不打算深究她的尴尬,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掠过,又问了一个问题,语气带着关切:“晚餐喝酒吗?”
      “不喝了!”这次祝思珩回答得飞快且坚决,昨晚的教训和刚才他那番关于“安全”的言论犹在耳边,她短时间内对酒精绝对敬而远之。
      “嗯,”萧弘钧赞许地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少喝酒,对身体不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带着些许疲惫和不安的脸上,声音放得更缓,“心情……好点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直接触及她情绪核心的询问,让祝思珩怔住了。
      他问她心情好点了吗。
      不是在问工作,不是在问饭局,而是在问……她的心情。
      昨晚她在他面前崩溃、绝望、试图借酒逃避的模样,显然都被他看在眼里。
      此刻,他用一种近乎直白却又不过分侵入的方式,表达了关心。
      这份关心,与他之前那些带着掌控意味的言行奇异地混合在一起,让祝思珩心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感受。
      有被看穿的不安,有一丝微弱的暖意,也有更多的混乱和无所适从。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好点了”?可她心里的乱麻依然存在,系统、岳家、靳言……所有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
      说“没好”?她又凭什么向他倾诉这些?
      最终,她选择了最安全的、也是此刻最真实的反应——逃离。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拿起那个装着鞋子的纸袋,仿佛那是她的救命稻草,“我先走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行动表示了告别。
      萧弘钧没有阻拦,也站起身,将她送到玄关。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依旧有些泛红的耳根和匆忙的身影上。
      “好,”他温声道,如同最寻常的送别,“路上注意安全。”
      门打开,又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的感应灯应声亮起。
      祝思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手里紧紧攥着纸袋,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好像……更复杂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袋子,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属于萧弘钧的门。
      “下次……可以来我这里。”
      “起码,更安全。”
      这两句话,像带着温度的烙印,悄然印在了她混乱的心绪之上。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快步走向自己的家门。
      而门内,萧弘钧站在原地,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略显仓促的脚步声,镜片后的眼眸深邃难辨。
      他今天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了。
      提醒了她的“安全”欠他人情。
      模糊地划定了“下次”的许可范围。
      戳破了她拙劣的借口,让她在他面前更加无所遁形。
      最后,用一句直白的关心,在她本就复杂的情绪里,又投下了一颗微小的、带着温度的石头。
      猎手的网,正在以她或许尚未完全察觉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等待她慢慢习惯这片“安全”的领域,直到……再也离不开。
      祝思珩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自己的公寓,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敢真正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里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似乎随着这声叹息被排解了一些,但心脏依旧跳得又快又重,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虚脱般的余悸。额角还有未干的冷汗,手心也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
      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明明只是去隔壁取回自己的鞋子,进行一次最多不超过十分钟的简单会面,她却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却压力十足的心理战。萧弘钧那平静温和却字字千钧的话语,那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眼神,还有那种无形中将她笼罩、让她无所遁形的掌控感……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心慌。
      她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毯上,将自己扔进沙发里,蜷缩起来,抱着膝盖,试图平复过于激烈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
      太奇怪了。她和萧弘钧之间的关系,从最初的“温和邻居兼临时老师”,到发现他身患“绝症”后的同情与关心,再到昨夜因“莫比乌斯环”引发的骇人反应和意外亲近,直至今天这场看似寻常却暗流汹涌的“取鞋会面”……一切都像是脱缰的野马,朝着她完全无法预料和控制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本能地感到危险。
      不是那种具象的人身危险,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乎秘密、掌控和情感界限的危险。
      萧弘钧这个人,太深,太不可测。他看似温和无害,甚至多次给予她切实的帮助,但每一次接触,都仿佛在他面前暴露更多,被他牵引着,陷入更复杂的纠葛。
      她需要距离。
      需要喘息的空间。
      需要从他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慌的“关注”和“保护”中暂时抽离。
      休息了大约半小时,混乱的心绪才勉强平复了一些。也就在这时,她想起了昨天岳麓在电话里的提议——搬回家住。
      昨天,她因为这个提议而陷入了巨大的伦理困境,甚至因此崩溃。
      她害怕承接岳家的期望,害怕一年后给真正的岳问筠和岳麓留下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所以,她本能地抗拒。
      可是现在……
      比起那尚未发生的、未来的伦理困境,眼前萧弘钧带来的、真实可感的、混合着尴尬、压迫和一丝莫名悸动的复杂局面,似乎更让她急于逃离。
      回岳家住,至少意味着物理空间上的远离。她不用再每天出入电梯时担心偶遇,不用再因为一墙之隔而感到无形的注视,也不用再担心下一次情绪失控时,会“安全”地落入他的领地。
      这像是一个现成的、完美的避难所。既能暂时摆脱萧弘钧带来的困扰,似乎……也能部分回应岳麓的期待,尽管她内心依然矛盾重重。
      先解决眼前的“近忧”,再想办法应对未来的“远虑”。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就变得无比诱人。
      她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找到手机,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岳麓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岳麓带着笑意和一丝期待的声音:“喂,乖囡?想爸爸了?”
      听到这声亲昵的“乖囡”,祝思珩心头微涩,但此刻逃离的迫切压倒了一切。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甚至还带上了一点不好意思:“爸,是我。嗯……我昨天想了想,您说的对。我老是自己在外面住,确实不太像话,家里也冷清。”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我明天开始,就搬回家住,好不好?”
      电话那头的岳麓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欣喜若狂的笑声:“好!好!太好了!乖囡,你终于想通了!爸爸这就让张伯把你房间重新收拾一遍!你喜欢什么样子的?跟爸爸说!缺什么也尽管说!明天爸爸让司机去接你!”
      听着岳麓那毫不作伪的开心和一连串的安排,祝思珩心里那股因为利用这份父爱而产生的愧疚感更重了。但她只能硬着头皮,维持着乖巧的语气:“不用麻烦司机了爸,我自己开车回去就行。房间……简单点就好,不用太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你肯回来住,爸爸高兴还来不及呢!”岳麓乐呵呵地应着,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好些琐事,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祝思珩靠在沙发里,心情复杂难言。
      她选择了逃离萧弘钧,却似乎……更深地踏入了岳家的亲情漩涡。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她暂时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喘息和重新思考的空间。
      明天,她将回到那座象征着财富、责任与原主身份的岳家老宅。
      而隔壁那个心思难测的男人,和今晚这场令人心悸的会面,似乎可以暂时被她关在身后的这扇门之外了。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入户门,又看了看手中那个装着高跟鞋的纸袋,最终将它塞进了鞋柜最深处。
      眼不见,心不烦。
      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
      *
      祝思珩住回了岳家老宅,那个位于栩屹山半山、占地广阔、绿荫环绕的庄园式别墅。
      与她那个现代化、视野开阔的高层公寓相比,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厚重的铁艺大门,蜿蜒的林荫车道,精心打理的花园草坪,以及那栋融合了中西风格、透着岁月沉淀与显赫家世的主楼。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香和一种属于老宅的、宁静而略带疏离的气息。
      她的房间被安排在主楼二楼东侧最好的位置,视野开阔,正对着后山一片苍翠的竹林。房间确实被连夜重新布置过,风格从她公寓的现代简约变成了更符合“岳大小姐”以往喜好的、带着法式浪漫元素的精致奢华,但又刻意减少了一些过于浮夸的装饰,添置了不少书籍和绿植,显然是岳麓吩咐下人揣摩了她“近期改变”后的用心之作。
      住进来的第一晚,祝思珩几乎没怎么睡着。
      身下是昂贵的定制床垫,房间宽敞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回音,窗外是静谧得近乎诡异的山间夜色。远离了市中心的喧嚣和那个让她心绪不宁的邻居,本该感到放松,可她却觉得更加……空旷和不安。岳麓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期待,像一张柔软却无处不在的网;而这座庞大、古老、充斥着原主生活痕迹的宅邸,也让她这个“外来者”感到格格不入。
      但无论如何,物理上的距离确实拉开了。这让她稍稍安心。
      萧弘钧得到消息,是在第二天的清晨。
      他醒得比平时略晚一些。昨夜处理公务到深夜,身体残留的隐痛和近来耗费的心神,让睡眠质量算不上好。醒来时,室内依旧是他习惯的昏暗光线,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灰白的天光。
      他起身,洗漱,换上家居服,如同每一个寻常的早晨。
      走到客厅,习惯性地先为自己倒一杯温水,目光却下意识地瞥向了隔壁的方向——尽管厚厚的墙壁阻隔了所有视线。
      然后,他看到了放在茶几一角、屏幕朝上的私人手机。上面有一条来自项骏新的未读信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这个时间点发来的信息,通常意味着有需要他立刻知晓的、非紧急但重要的动态。
      萧弘钧拿起手机,解锁。
      信息很简短,符合项骏新一贯的风格:【先生,岳问筠于今日搬离公寓,返回栩屹山岳家老宅居住。岳麓今晨取消了原定上午的两个外部会议,预计会留在宅中陪伴。】
      萧弘钧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镜片后的眸光,在清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深沉了几分。
      搬走了。
      回岳家老宅了。
      动作还真快。
      昨天傍晚才从他那里“逃”回去,当晚就决定并实施了搬家。
      看来,他昨天那番“安全港湾”的言论和最后那句直接的关心,非但没有让她感到被接纳,反而像受惊的兔子,促使她做出了更决绝的远离选择。
      利用父亲的家作为避难所吗?
      很聪明的选择。既能有效拉开与他的距离,又能迎合岳麓的期望,暂时缓解她关于“继承”与“欺骗”的部分焦虑。
      萧弘钧走到窗边,拉开了部分窗帘。
      清晨的城市尚在苏醒,远处楼宇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他的公寓位于顶层,视野极佳,但此刻,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钢筋水泥的丛林,投向了那座位于城市另一端、隐于山麓之间的古老庄园。
      栩屹山。岳家。
      那是她的来处,是她这个身份无法剥离的根,也是她现在选择的、抵御他“侵扰”的堡垒。
      他缓缓喝了一口温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激。
      逃跑吗?
      以为回到家族的羽翼之下,就能躲开他的探究和那日益复杂的情感拉扯?
      岳问筠,或者说,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似乎还是低估了他的耐心,以及……他对自己感兴趣事物的执着程度。
      搬回岳家,确实增加了一些接触的难度和复杂性。岳麓的存在,岳家本身的势力和耳目,都会形成无形的屏障。
      但,这又何尝不是将她置于一个更清晰、也更具观察价值的舞台之上?
      在岳家的环境里,她将如何扮演“孝顺女儿”和“潜在继承人”?她与岳麓的互动,会暴露出更多关于她任务逻辑或情感模式的线索。而她试图在岳家羽翼下继续进行的“炫兴科技”和“追求靳言”的计划,也会因为环境的改变而产生新的变数。
      更重要的是……
      萧弘钧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她搬回岳家,或许是为了逃避他,但无形中,却将她自己更深地嵌入了这个世界的“现实”网络之中。岳家的产业、人脉、期望……这些沉重而真实的东西,将会比任何理论上的“任务”或“系统指令”,更具体地作用于她,塑造她,也可能……困住她。
      猎手并不总是需要紧追不舍。有时,看着猎物自己跳入一个看似安全、实则更容易观察的围场,也是一种策略。
      他将杯中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然后,拿起手机,给项骏新回复了一条信息,同样简短:【知道了。关注岳家老宅进出人员,尤其是与‘炫兴科技’及靳言相关的动向。另外,查一下岳氏集团近期是否有适合外部合作或投资的新项目,尤其是与科技创新相关的。】
      既然她选择了回到更大的舞台,那么,他也不妨将目光放得更远一些。
      游戏,只是换了一个场地,进入了新的章节。
      而他,依然是那个最有耐心的观众,兼……潜在的导演。
      晨曦的光,终于完全驱散了薄雾,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却格外深邃的侧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无论躲在哪里,都依然在他的棋局之中。
      *
      祝思珩回到岳家老宅的第一天,是在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疏离感中度过的。
      她的房间早已被重新布置过,按照她记忆里“岳问筠”可能会喜欢的风格——奢华、明亮,满眼都是昂贵的品牌单品和闪亮装饰,但总觉得少了点“人”的味道。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简单休闲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自己,心头那股“鸠占鹊巢”的荒谬感和压力感再次涌起。
      岳麓却全然不觉,一整天的情绪都异常高涨。他亲自带她参观了家里她“可能忘了”的角落,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她回家后的生活,甚至开始考虑让她慢慢接触一些家族产业的“简单事务”。
      祝思珩只能尽力扮演一个“懂事”、“愿意改变”的女儿,顺从地听着,适时地露出“感兴趣”或“受教”的表情,内心却疲惫而沉重。
      每一次岳麓投来欣慰和期待的目光,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因为欺骗而愧疚的心上。
      她越发清晰地意识到,回到岳家,或许暂时避开了萧弘钧带来的直接压力,却将自己更深地卷入了另一个更为复杂、情感负担更重的漩涡。
      这里没有步步紧逼的试探和令人心慌的掌控,却有沉甸甸的父爱和无法推卸的未来责任,如同温吞的水,慢慢淹没她的呼吸。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硬着头皮,在这条自己选择的路上走下去。
      第二天傍晚。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祝思珩换上了一条文昆提前准备好的、符合晚宴场合的礼服。
      不是她喜欢的简约风格,而是一条香槟色的及膝小礼服裙,剪裁得体,面料考究,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年轻姣好的身段,又不会过于张扬。
      妆容也是由岳家的专属造型师打理,精致淡雅,将她原本就出色的五官衬托得更加明丽,只是眉宇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隐隐的紧绷,难以完全掩盖。
      岳麓早已等在楼下客厅,看到女儿盛装下楼,眼中立刻迸发出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惊艳。“好!好!我的乖囡真是穿什么都好看!”他上前,仔细端详,连连点头,脸上是满足的笑容,“今晚这个场合很重要,来的都是A市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一些政策口和投资界的代表。你跟着爸爸,多看,多听,少说话,慢慢适应。”
      “嗯,我知道了,爸。”祝思珩挽住父亲伸过来的手臂,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从容。手心却微微有些汗湿。
      她知道,岳麓带她参加这样的晚宴,绝不仅仅是“见见世面”那么简单。这是在为她铺路,在向外界释放信号——岳家的大小姐,要正式进入社交圈,甚至可能开始接触家族事务了。
      这让她倍感压力,却也明白,这是她选择回来必须面对的一部分。
      司机早已将加长的豪华轿车停在宅邸门前。父女俩上车,车子平稳地驶向位于市中心顶级地段的君悦酒店。
      今晚,这里将举办由市工商联与高新技术产业协会联合主办的季度商务交流晚宴。名义上是行业交流、政企沟通,实则是A市顶级商圈人脉、资源与信息的一次重要汇聚。能被邀请的,无一不是各自领域的翘楚或潜在新星。
      对于岳氏集团这样的餐饮巨头而言,这种场合既是维持关系网的必要,也是窥探新动向、寻找新机会的窗口。而对于岳麓带着女儿高调出席,其背后隐含的意味,足以让在场许多嗅觉灵敏的人暗自揣测。
      车子抵达酒店,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鎏金的大门在眼前敞开,璀璨的水晶灯光、悠扬的现场演奏、以及衣香鬓影、低声谈笑的人群,构成了一幅与岳家老宅的静谧截然不同的、浮华而真实的商业世界图景。
      祝思珩挽着岳麓的手臂,深吸一口气,踏入了这片属于“岳问筠”父亲、也即将或多或少属于她的,名利场。
      岳麓的步伐沉稳而笃定,挽着女儿的臂弯,如同一位老练的船长引领着即将接替他的年轻舵手,驶入这片由人脉与利益构成的海洋。
      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而站在他身边、妆容精致却难掩一丝青涩的祝思珩,则成了在场许多人目光交汇的焦点。
      好奇的、审视的、揣测的、甚至带着几分老怀甚慰笑意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照灯,让祝思珩脊背微僵,却只能强迫自己挺直腰杆,脸上维持着得体而略显腼腆的微笑。
      “张董,好久不见,气色还是这么好!”岳麓朗声笑着,走向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
      “哎哟,岳老弟!难得见你亲自出马啊!”被称为张董的老者目光如炬,立刻落在了祝思珩身上,笑容深了几分,“这位是……令千金?问筠吧?哎呀,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标致了!上次见,好像还是个小丫头呢。”
      “张伯伯好。”祝思珩微微躬身,依着岳麓路上教的礼仪问候。
      她知道这位张董是岳氏多年的合作伙伴,旗下产业涉及地产和物流。
      “是啊,孩子长大了,也懂事了,知道帮我分忧了。”岳麓拍了拍女儿的手,语气亲昵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这不,带她出来见见世面,跟着张董你们这些前辈多学习学习。”
      “岳老弟谦虚了,我看问筠就很有灵气,虎父无犬女嘛!”张董哈哈一笑,话锋却自然地转向了更实际的层面,“听说问筠最近在忙自己的事业?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我们集团下面那个新成立的科技物流子公司,正需要一些新鲜血液和新思路,改天有机会,可以来参观交流一下嘛。”
      这并非空泛的客套,而是一个清晰的信号——他愿意看在岳麓的面子上,给予一定的资源接口或合作可能性。
      岳麓立刻心领神会,笑容更盛:“那可太好了!问筠,还不快谢谢张伯伯给机会?”
      “谢谢张伯伯。”祝思珩连忙道谢,心中却微微一凛。
      她知道,这“机会”的背后,是岳麓多年经营的人情和她“岳大小姐”身份的价值。每一份看似轻松的“引荐”,都实实在在地在消耗着岳家的信用,并将她更紧密地绑上岳氏的战车。
      接下来,类似的场景不断上演。
      “李总,这是小女问筠,以后在互联网推广方面,还要多向你取经啊!你们‘星瀚传媒’可是业内的标杆!”
      “王行长,问筠对金融很感兴趣,你们银行最近不是推了针对科创企业的特色服务吗?有机会让她去听听讲座学习学习?”
      “赵局,孩子自己搞了个小科技公司,瞎折腾,您见多识广,以后政策上有什么不明白的,还得麻烦您多指点!”
      岳麓像一位最精明的资源整合者,精准地将女儿推向一个又一个关键人物面前。他不仅介绍她的身份,更有意无意地提及她正在创业,并巧妙地将其与对方的领域联系起来,为后续可能的合作埋下伏笔。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面子,又为女儿铺了路,更在无形中强化了“岳家后继有人、产业可能与新兴科技结合”的印象。
      祝思珩全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对着各种寒暄、夸奖和看似随意的提问。
      她需要快速记住每一张面孔、每一个头衔、每一段看似闲聊中透露出的行业信息或潜在机会。
      大脑高速运转,比连续上几堂商业课还要疲惫。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笑容有些僵硬,后背的礼服面料似乎都因紧绷而变得不那么舒适。
      每一次“谢谢X叔叔/伯伯/阿姨”的背后,都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和期望。
      她仿佛看到无数条无形的线,正通过岳麓的手,和她“岳问筠”的身份,从这些商界、金融界、乃至政策界的大佬身上延伸出来,试图缠绕上她和她那个尚且稚嫩的“炫兴科技”。
      这并非她最初想要的“创业资源”。这更像是一种……被“投喂”的、带有强烈绑定色彩的资源注入。
      便捷,却令人不安。
      就在她感到有些应接不暇、精神稍显恍惚之际,岳麓带着她,走向了宴会厅相对僻静的一角。
      那里,一位穿着定制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士正与旁人低声交谈,看到岳麓走来,便微笑着结束了对话,转身迎上。
      “岳董,今晚可是难得。”中年男士伸出手,与岳麓握了握,目光随即落到祝思珩身上,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温和与审视,“这位就是令千金?果然气质不凡。”
      “周总过奖了。”岳麓的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问筠,这位是‘启明资本’的周旭毋,周总。周总不仅是投资界的眼光独到,对前沿科技,尤其是人工智能领域,有着非常深刻的理解和布局。”
      启明资本!
      祝思珩心中一震。
      她记得萧弘钧曾提过这个与“启明前沿”关联密切的投资机构,也记得靳言加入的正是“启明前沿”的项目!而眼前这位周旭毋,显然地位非凡。
      她立刻收敛心神,更加认真地问候:“周总,您好。久仰大名。”
      周旭毋温和地笑了笑,目光在祝思珩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评估什么,随即转向岳麓,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岳董这是……打算让令千金也到科技领域闯一闯?”
      “孩子自己的兴趣,做点小尝试,搞了个短视频社交相关的项目。”岳麓轻描淡写,却将信息精准传达,“我是不太懂他们年轻人这些新鲜玩意儿,不过看她有热情,也就支持一下。周总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有机会还得请您多多提点。”
      他没有直接要求投资或合作,但将“短视频社交”和“启明资本”的科技投资方向并置,用意再明显不过。
      周旭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兴趣。
      他重新看向祝思珩,这次问得更具体了一些:“短视频社交?这是个很有想象空间但也充满挑战的赛道。岳小姐的项目,目前到哪个阶段了?核心团队和技术路线有什么特别的考量吗?”
      问题直接切入核心,显示出真正的专业关注,而非单纯的客套。
      祝思珩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不能完全依赖岳麓的光环,必须展现出自己对项目的真实理解和思考。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用清晰简洁的语言,概括了“炫兴科技”目前的筹备情况、对差异化内容的设想以及对初期技术选型的初步思考,同时也没有回避目前面临的挑战,如内容审核和冷启动问题。
      她的回答算不上多么惊艳绝伦,但贵在条理清晰,没有浮夸,也显露出她确实做过功课,并非纯粹玩票。
      周旭毋听得很认真,偶尔微微点头,末了,沉吟片刻,道:“想法有亮点,但路径确实很艰辛。这个领域,资金、技术、运营,缺一不可,而且窗口期很重要。”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质地精良的名片,递给祝思珩,“岳小姐年轻有为,有想法是好事。这是我的名片,你们项目的商业计划书如果进一步完善了,可以发一份到我的工作邮箱。我们基金最近也在关注社交领域的创新方向。”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但给出了一个正式的、后续接触的渠道。
      这对于一个尚未真正启动的项目而言,已经是极高的认可和宝贵的机会。
      “谢谢周总!”祝思珩双手接过名片,真切地道谢。这一次,除了人情压力,她确实感受到了一丝接触到真正行业资源的振奋。
      岳麓在一旁,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周旭毋的这张名片,比他带着女儿转十圈、认识几十个老板都更有价值。这不仅仅是人脉,更是通往专业资本和顶尖行业圈层的敲门砖。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祝思珩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一行人正从入口走进来。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礼服,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面容清俊,气质卓然。他步伐从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浅笑,正与身旁一位看似行业主管部门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着。
      他仿佛自带光环,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连周旭毋都微微侧目,点头致意。
      萧弘钧。
      他竟然也来了。
      祝思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呼吸不由得一窒。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尽管身处喧嚣的人群,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也几乎是同时,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萧弘钧的目光,越过大半个宴会厅,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隔着衣香鬓影,隔着璀璨灯火,隔着岳麓和周旭毋,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萧弘钧镜片后的眸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那温和的笑容未变,却仿佛瞬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了然,一种玩味,以及……一丝祝思珩无法完全解读的、幽深难测的意味。
      他看到了她。
      看到了她站在岳麓身边。
      看到了她手中紧捏着的、周旭毋的名片。
      看到了她这一晚,被岳麓精心引荐、努力融入这个她既渴望又抗拒的世界的,所有模样。
      祝思珩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脸颊,方才应对各路人物时的镇定瞬间出现了裂痕。
      她几乎是狼狈地、率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假装整理了一下裙摆,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
      那个关于“莫比乌斯环”的惊悸,和昨夜他平静却令人心慌的“安全区”划定,如同潮水般再次漫上心头。
      岳麓并未察觉女儿的异样,他的注意力被新进来的几位更重要的人物吸引,正低声对周旭毋说着什么。
      而祝思珩却感觉,那道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地停留在她身上。
      她以为自己逃开了,躲进了家族坚硬的壳里。
      却没想到,这场她必须出席的晚宴,这个岳麓为她搭建的、链接资源的舞台,却成了他从容踏入、与她再次“狭路相逢”的战场。
      无形的网,似乎比她想象中,收得更快,更无处可逃。
      更糟糕的是,祝思珩现在完全不想见到他。一见到那张清俊淡然的脸,那些被酒精和混乱尘封的记忆便如同按下重播键的灾难影像,一帧帧、带着高清音效在她脑海里疯狂闪回——
      她靠在他怀里,像个毫无自理能力的婴孩,被他用勺子一口一口喂着温热的粥。鼻尖萦绕的是他衣料上清冽又混合着淡淡药香的气息,耳边是他低缓的、带着无奈诱哄的“乖一点”。那份全然交付的脆弱和依赖,此刻想起来让她脚趾蜷缩,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她像个小偷,在清晨微光中光着脚,屏住呼吸,从他那冰冷空旷的公寓里落荒而逃。每一步都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也踩在自己疯狂擂动的心跳上。那份狼狈与心虚,简直是她二十多年人生(包括前世)中绝无仅有的“黑历史”。
      她被他用一条简讯“请”回去,在他平静到令人发毛的目光下,像个小学生一样认错、保证,最后还被他逼着,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叫出那声“弘钧”。每一次回想,都让她耳根发烫,仿佛那声称呼还带着羞耻的温度,灼烧着她的神经。
      甚至还有更早之前,在俊翔和她于公寓电梯口拉扯不清的时候,或许他在家里听个全程。那时他大概就已经把她归类为“麻烦不断、私生活混乱”的典型了吧?
      每一桩,每一件,都让她想立刻穿越回过去,掐死那个制造尴尬现场的自己,或者至少抹掉萧弘钧这个唯一的目击证人。
      因此,当萧弘钧的身影闯入视野的刹那,祝思珩的大脑根本没空去分析“一个做金融方面小生意的老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种规格的晚宴上”这种不合逻辑的问题。
      巨大的社死回忆带来的条件反射般的羞耻和恐慌,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思考能力。
      她只觉得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脸颊和耳朵烫得惊人,握着周旭毋名片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将那质地精良的纸片边缘都捏得微微变形。
      周旭毋后续又说了什么,岳麓与旁人寒暄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失声,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那道隔着人群、却仿佛近在咫尺的、温和又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再多待一秒,她怕自己会因为过度尴尬和紧张而当场晕厥,或者做出什么更丢人的举动。
      “爸,”她猛地转头,几乎是抢在岳麓与周旭毋对话的空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急切,“我……我有点不舒服,想去旁边休息一会儿。”
      岳麓正与周旭毋相谈甚欢,闻言转过头,看到女儿脸色确实有些泛红,眼神也有些飘忽,便只当她是初次参加这种高强度社交场合,累了或者紧张了,并未起疑。
      “去吧,”他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这边空气是有点闷。去休息室坐坐,或者去车上躺会儿。一会儿结束爸爸去找你,或者你累了就直接让司机送你回去休息。”
      “嗯,我去车上眯会儿就好。”祝思珩如蒙大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下。
      她甚至没敢再往萧弘钧的方向瞥一眼,仿佛那是个会吸走她所有勇气和镇定的黑洞。
      说完,她勉强对周旭毋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便拎着裙摆,转身,以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朝着宴会厅侧面的出口快步走去。
      香槟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急促晃动,在璀璨灯光下划出一道仓皇的弧线,仿佛一只受惊后急于钻回巢穴的雀鸟。
      直到踏出那扇厚重的鎏金大门,将身后所有的喧嚣、目光、以及那道令人心慌的注视彻底隔绝,冰凉的、带着酒店香氛气味的空气涌入肺叶,祝思珩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她靠在冰凉的走廊墙壁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平复着过快的心率。
      不能停留。万一他凑巧也出来了呢?
      这个念头让她再次紧张起来。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酒店华丽却空旷的走廊,来到直达地下车库的电梯前,不停地按着下行键,直到电梯门打开,闪身进去,看着金属门缓缓合拢,才彻底松懈下来,背靠着轿厢,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司机早已接到通知,将车开到了最近的电梯口等候。看到她出来,立刻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祝思珩几乎是把自己“扔”进了宽敞的后座。司机训练有素,一言不发地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音挡板,将私密空间完全留给她。
      当隔板完全升起的“咔哒”轻响传来,最后一层象征性的屏障落下,祝思珩终于卸下了所有强撑的镇定和礼仪。
      她毫无形象地、彻底瘫倒在后座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发出一声低低的、充满挫败感和羞耻心的哀鸣:“啊——!!!”
      太可怕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走到哪里都能碰到他?!岳家老宅不是安全区吗?这种高端商务晚宴不是她这种“创业者新人”和岳麓的专场吗?他一个“居家办公的金融小生意人”,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而且还一副如鱼得水、仿佛他才是这里主场的样子!
      难道……她之前对他的判断,全都错得离谱?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羞耻感淹没。
      不管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她现在一点探究的心思都没有!她只想把关于萧弘钧的所有记忆,尤其是大前天和前天的那些,统统打包扔进回收站,然后永久删除!
      可是,越是想忘记,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他喂粥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拿着她鞋子时平静的眼神,他叫她“问筠”时低沉的嗓音,还有刚才晚宴上,他隔着人群投来的那道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
      “完了完了完了……”祝思珩在座椅上滚了半圈,把发烫的脸颊埋进冰凉的皮面里,试图用物理降温来冷却自己过热的大脑和脸颊。
      这哪里是逃回安全区,这分明是自投罗网,还主动把脸送上去给人看得更清楚!
      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岳家肯定还要经常出入各种场合,难道每次都要这样落荒而逃吗?
      她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比“莫比乌斯环”还要让人绝望的循环——越想逃离他,就越是会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撞见他,然后制造出新的、更让她想死的尴尬场面。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流光溢彩,无声滑过。
      车厢内,只有她懊恼又无力的呼吸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