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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月亮 宴会厅内, ...

  •   宴会厅内,水晶灯的光芒依旧璀璨。
      萧弘钧从容地应对着上前寒暄的各路人马,姿态优雅,谈吐得体。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的目光,会状似无意地掠过祝思珩方才消失的那个侧门方向,镜片后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捕获了有趣猎物踪迹般的微光。
      逃得倒快。
      不过,躲进车里,就算安全了吗?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西装内袋里那只处于静音状态的手机。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富态、笑容热切的身影端着酒杯,精准地插入了萧弘钧与信畅通讯负责人施学的谈话圈。来者正是杜氏集团的董事长,杜兆宏。
      “萧先生!”杜兆宏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恭敬,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想不到能在这里遇见您,真是荣幸之至。”
      萧弘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淡淡嘲弄的冷光,仿佛看到了什么不甚洁净却又自以为是的飞虫。然而他面上温文尔雅的笑容却纹丝未变,甚至更加和煦了几分,举杯微微致意:“杜董,久违。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遇见你”三个字,比杜兆宏那句“遇见您”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刚刚正与萧弘钧低声交谈的信畅通讯负责人施学,此刻脸上也挂起了标准的商务微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疏离:“哟,是杜董啊,今天真是巧遇。”
      “哈哈,施董,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投入。”杜兆宏仿佛没听出萧弘钧话中的微妙,热络地接过话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弘钧,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施学心中门清,面上却笑着打圆场:“正听萧先生高见呢。萧先生对未来的通讯领域变革很感兴趣,认为这是大势所趋,我们信畅也在积极布局,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他巧妙地抬出了萧弘钧,既给了对方面子,也将话题保持在安全范畴。
      杜兆宏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确实!现在手机、互联网发展日新月异,传统电脑业务感觉都要跟不上了,不转型不行啊。”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和铺垫,“我女儿禾玉,现在就在国外顶尖学府进修信息工程,年轻人嘛,就对这些前沿科技敏感。等她学成回来,还得请萧先生和施董你们这些业界翘楚,多多提点、给机会才是。”
      他刻意点出女儿的专业和“未来回国”,用意不言自明。
      施学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忍不住打了个突,甚至升起一丝淡淡的鄙夷。
      杜兆宏的女儿杜禾玉,圈子里谁不知道?从小和靳家那位曾经风光无限的继承人靳言一起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情谊匪浅。当年两家甚至隐约有联姻的意向。可后来靳家一朝倾覆,大厦将倾,杜禾玉别说雪中送炭,竟是连面都没露,直接远走高飞出国“深造”去了,与靳言彻底断了联系,撇清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想起这茬,虽说是商场常见的人情冷暖,但也着实叫知道内情的人有些齿寒。只是圈子里大家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心照不宣,无人去点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此刻杜兆宏在萧弘钧面前提起女儿,其攀附结交、甚至可能存了别样心思的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施学暗自摇头,不想掺和这滩浑水,正打算寻个由头打个哈哈,礼貌抽身,将这尴尬的场面留给杜兆宏自己发挥——
      却听见身旁的萧弘钧,用那依旧平和悦耳的声音,适时地开了口:“施董,杜董,失陪一下。刚看见一位熟人,过去打个招呼。”
      他的借口找得滴水不漏,姿态从容自然。
      施学如蒙大赦,立刻笑着点头:“萧先生您忙,我们回头再聊。”
      杜兆宏脸上热切的笑容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萧弘钧会如此干脆地结束对话,但也不敢有丝毫表露,连忙也跟着点头:“您请便,您请便。”
      两人便看着萧弘钧微微颔首,转身,步伐沉稳地朝着宴会厅另一侧走去。而他前行的方向,赫然是正与周旭毋相谈甚欢的岳麓所在之处。
      杜兆宏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望着萧弘钧挺拔的背影和岳麓那边,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狐疑和不解,低声对还未离开的施学嘀咕:“岳家……什么时候攀上萧先生的关系了?”
      在他的认知里,岳氏虽然实力雄厚,但终究偏重传统餐饮娱乐,与源祺集团那种横跨多个尖端领域、背景深不可测的巨擘,理应不在一个紧密的交往圈层。
      施学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口敷衍道:“或许……萧先生近期对餐饮娱乐业也有了投资兴趣?”
      他心中却隐隐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萧弘钧那样的人物,他的每一个举动,都不会是无的放矢。主动走向刚刚“女儿身体不适离开”的岳麓……这其中的关联,耐人寻味。
      杜兆宏将信将疑,却也只能按下心头疑惑,目光再次追随着萧弘钧的背影,心中那份结交的渴望与碰壁的懊恼交织,愈发复杂。
      而萧弘钧,已然步履从容地,穿过了半个宴会厅,目标明确地,走向了今晚第二个让他“感兴趣”的焦点——岳麓,以及,那个刚刚从他眼前“逃掉”的小女人,所留下的痕迹所在。
      萧弘钧的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场,所过之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分开些许,又在他经过后悄然合拢,只留下敬畏或好奇的余光。
      他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仿佛只是去进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社交寒暄。
      岳麓正与周旭毋谈到一个关键处,关于岳氏旗下某品牌连锁与新兴线上流量结合的可能性。
      周旭毋作为“启明资本”的掌门人,给出的见解颇为犀利,且对岳麓隐约透露的、女儿在科技领域的“小尝试”流露出一种专业范围内的审视兴趣。
      岳麓听得专注,直到感觉身旁光线微暗,一道挺拔的身影停驻,才略带疑惑地转过头。
      看清来人,岳麓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随即被迅速涌上的、混合着巨大疑惑与本能敬重的复杂情绪取代。
      他是认识萧弘钧的,或者说,在这个A市真正顶层的圈子里,很少有人会不认识这位源祺集团年轻却深不可测的掌舵者,尽管他本人极其低调,鲜少出现在此类公开社交场合。
      “萧……萧董?”岳麓的声音比平时略微高了半度,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他连忙伸出手,“真是……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幸会,幸会!”
      周旭毋见到萧弘钧,反应与岳麓不同。
      他并未表现出过度的惊讶,只是姿态比之前更为恭谨持重,微微欠身:“萧先生。”
      称呼简单,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区别于纯粹商业伙伴的意味。
      外人看来,这只是对地位更高者的尊重,但只有周旭毋自己清楚,这位才是“启明资本”乃至其旗下“启明前沿”等一系列科技孵化布局真正的、隐藏在复杂股权结构最深处的所有者。而他周旭毋,是萧弘钧精心挑选并绝对信任的代理人。
      萧弘钧与两人分别握手,力道适中,一触即分,举止间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与疏离。“岳董,周总,冒昧打扰。”他的声音平和,目光在岳麓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只是随意一问,“方才似乎看到令千金与您在一起,怎么转眼就不见了?我还想着,该为昨晚的叨扰,当面向她致歉才是。”
      这话说得极其巧妙,信息量巨大。
      “昨晚的叨扰”?
      萧弘钧向岳问筠致歉?
      岳麓心头猛地一跳,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女儿昨晚不是在家吗?什么时候和这位萧董有了交集,还到了需要对方“致歉”的地步?这“叨扰”二字,可轻可重,含义暧昧。更让他心惊的是,萧弘钧为何会特意注意到问筠,并主动提及?
      电光石火间,岳麓想起了女儿今天晚宴上突然的“不适”和仓促离开……难道,与此有关?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江湖,面上丝毫不露,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为难:“萧董言重了,小女年纪轻,不懂事,若是有什么失礼之处,该是我向您赔不是才对。她……她可能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有些紧张,加上昨晚没休息好,刚才说不舒服,先去车上休息了。”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同时将女儿“不懂事”的可能先揽过来,又把离开原因归为“紧张”和“没休息好”,既维护了女儿,也给了双方台阶。
      “原来如此。”萧弘钧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眸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并未深究。他话锋自然一转,看向周旭毋,语气带着一种上级对得力下属的、不着痕迹的询问,“周总最近似乎对社交与内容领域也颇有兴趣?”
      他意指周旭毋刚刚与岳麓谈论的线上流量,以及……可能隐含的、对岳问筠那个项目的潜在关注。
      周旭毋心领神会,知道萧弘钧在确认自己是否在“按照既定方向”接触和评估目标。
      他立刻恭敬而清晰地回答:“是的,萧先生。我们一直在关注技术创新带来的流量重构机会,尤其是具备独特切入点或差异化潜质的早期项目。岳董刚才也提到了令千金的一些有趣想法,很受启发。”
      他既回答了萧弘钧的问题,又巧妙地抬了岳麓一手,将场面维持在和谐且专业的氛围内。
      岳麓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心中的疑云却越发浓重。
      萧弘钧对周旭毋说话的语气,周旭毋回应的姿态……似乎不仅仅是投资人与被投机构负责人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汇报?而且,萧弘钧为何突然关心起“社交与内容领域”?还特意问周旭毋?难道……
      一个隐约的、令人不安的猜想浮上岳麓心头:这位萧董,对他女儿正在做的事情,似乎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早有关注?通过周旭毋?那么,萧弘钧昨晚与问筠的“叨扰”,周旭毋今晚对问筠项目的“兴趣”……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萧弘钧似乎对周旭毋的回答很满意,微微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岳麓,语气依旧温和:“岳董好福气,令千金有想法,是好事。这个时代,确实需要一些新鲜的血液和视角。”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普通夸奖,但结合他之前的问话和周旭毋的反应,落在岳麓耳中,却仿佛带着多重深意。
      “萧董过奖了,小孩子瞎折腾,还得多向您和周总这样的前辈学习。”岳麓谨慎地应道,心中那根弦已经绷紧。
      不远处的杜兆宏一直留意着这边,看到萧弘钧与岳麓、周旭毋言笑晏晏,心中那点狐疑和不甘更是发酵。周旭毋的“启明资本”在科技投资圈颇有分量,如今看来竟与萧弘钧关系匪浅,而岳家似乎也搭上了线……这局面,让他感到了隐隐的不安和落差。
      而此刻,坐在车里的祝思珩,对宴会厅内这场因她而起的、涉及她父亲、她潜在的投资人、以及她最想躲避的男人之间那场暗含机锋、信息量巨大的对话,毫无所知。她只是心有余悸地瘫在座椅上,祈祷着晚宴快点结束。
      她更不知道的是,萧弘钧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不仅在她父亲心中投下了重磅疑团,更将她努力想要隐藏的“创业尝试”,与他精心布下的、用以接触和影响靳言的棋子“启明前沿”隐约关联了起来。
      “昨晚的叨扰”与周旭毋的“兴趣”,在岳麓乃至有心人看来,很可能被解读为某种连贯的信号——萧弘钧,似乎对他岳麓的女儿,以及她正在做的事,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
      这张网,在萧弘钧看似随意的拨动下,不仅笼罩了她,也开始将她身边的人和事,更紧密地编织进去。她的逃离,反而让网上的结点,更加清晰可见。
      车厢内隔绝了外界的浮华与压力,只剩下恒温系统低微的嗡鸣和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祝思珩瘫在座椅上,试图放空大脑,但那些尴尬的回忆和萧弘钧最后投来的目光,依然像细小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思绪,让她心神不宁。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百无聊赖地解锁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社交软件上充斥着各种宴会现场的即时分享、行业资讯、或是无关痛痒的日常。就在她快要感到乏味时,指尖一顿。
      一条来自靳言的新动态,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拍摄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
      照片的构图有些随意,甚至可以说粗糙。焦点是一轮被城市光污染晕染得有些朦胧的月亮,孤零零地悬在深紫色的夜空一角。而照片的下半部分,却意外地纳入了杂乱的电线、斑驳的老旧墙皮、以及远处闪烁着的、廉价霓虹招牌的模糊光晕。背景里似乎还有隐约的嘈杂人声和车辆驶过的动静,透着一种与月光清冷截然相反的、属于城中村底层的喧嚣与鲜活。
      看月亮?在那种环境里?
      祝思珩的心,像是被那轮孤寂的月亮轻轻撞了一下。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靳言站在他那简陋租屋的窗前,或者某个狭窄的阳台上,或许刚结束一段高强度的思考或工作,短暂地抬起头,看到了这轮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月亮,然后,用手机随手记录了下来。
      没有配文,却仿佛说了很多。一种混杂着疲惫、孤寂、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遥远之物的凝望。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退出了社交软件,找到了靳言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靳言。”她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寻求慰藉般的急切。
      “嗯。”电话那头传来他熟悉的声音,比平时似乎更低沉一些,背景很安静,与她这边车厢的静谧不同,那是一种属于独处空间的、近乎凝滞的安静。
      “你现在在干嘛?”她问,明知故问。
      “写方案。”他回答得简短,印证了她的猜测。“启明前沿”的项目显然不轻松。
      “晚饭吃了吗?”她继续问,语气里带上了关心。
      “还没,”他顿了顿,补充道,“没什么胃口。”
      这句话,让祝思珩心里那点因为那张月亮照片而泛起的微澜,瞬间扩大成了想要靠近的冲动。他也需要休息,也需要一点……烟火气吧?就像她此刻需要逃离那些令人窒息的社交和尴尬一样。
      “我也没,”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带着一点试探和邀请的意味,“我们一起去吃宵夜好不好?”
      她想去看看他,想用最平常的“一起吃顿饭”来驱散自己心头和他照片里透出的那种孤清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沉默让祝思珩的心微微提起。
      然后,她听到了他平静却带着一丝不赞同的声音:“太晚了,你不要乱跑。”
      “司机带我过去,”祝思珩立刻解释,语气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坚持和规划,“我们就在你家楼下看看有什么吃的,随便吃点,很快的,不会耽误你太久。”
      她给出了具体的、看似安全的方案,降低他的顾虑。
      又是短暂的沉默。
      祝思珩几乎能想象出他微微蹙眉,权衡利弊的样子。晚间的城中村环境复杂,他大概是不放心,但……她语气里的期待和那种“我也没吃”的微妙同盟感,又似乎让他难以强硬拒绝。
      终于,她听到了那个简单的、却让她眼睛微微亮起的字:“……好。”
      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应允。
      “那我现在过去!”祝思珩的声音立刻轻快了几分,仿佛终于找到了今晚混乱中一个明确而温暖的去处,“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到?你家楼下那家肠粉店还开着吗?或者我们看看有没有别的?”
      “嗯,到了再说。”靳言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似乎少了些刚才的凝滞。
      “好,那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祝思珩只觉得心头那团因为萧弘钧和晚宴而生的郁气,似乎消散了不少。她立刻对前座的司机说了靳言住处的地址。
      车子缓缓驶出酒店地下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朝着与繁华CBD截然相反的、霓虹闪烁却显得凌乱拥挤的城中村方向驶去。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璀璨高楼变为密集的居民楼和喧闹的街市。
      祝思珩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相比于衣香鬓影的宴会厅和萧弘钧那令人心慌的视线,此刻奔向那个简陋却有着靳言等待的地方,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心。
      或许,这才是她真正想抓住的、属于这个世界的、一点点真实的暖意。
      而宴会厅内,暗涌仍在继续。
      她此刻的奔赴,如同从一张精密大网的边缘悄然滑脱,暂时游向了另一片海域。逃离了令她窒息的宴会厅和萧弘钧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奔向那个有靳言等待的、带着烟火气的简陋角落,让她感到一种叛逆般的轻松和隐约的期待。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朝着城中村的方向。
      祝思珩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逐渐被更生活化、也更杂乱的街景取代,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找到了岳麓的号码。
      宴会厅内,岳麓正因萧弘钧那句“昨晚的叨扰”和周旭毋微妙的态度而心神不宁,面上却依旧与两人维持着得体的交谈。
      就在这时,他放在西装内袋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
      他略带歉意地对萧弘钧和周旭毋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看到屏幕上跳动的“乖囡”二字,眉宇间不自觉舒展开来,方才的凝重被一丝真正的暖意取代。
      他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压低了音量,透着关切:“乖囡,怎么了?在车上不舒服吗?”
      电话那头传来祝思珩刻意放得轻快、甚至带着一点小小撒娇意味的声音:“没有不舒服,爸。就是……就是肚子有点饿了,空落落的。正好有个朋友也没吃晚饭,约我一起去吃点宵夜。”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乖巧懂事,“我让司机送我过去,等到了地方,我安全了,就让司机马上回来接您,好不好?不会耽误您这边的事情的。”
      岳麓听着女儿的解释,心头那点因萧弘钧而起的疑虑暂时被抛到一边。
      女儿饿了,想和朋友去吃宵夜,这再正常不过,年轻人嘛。
      她还能细心地考虑到司机的安排,怕耽误自己的正事,这份体贴让他心里很是受用。至于那个“朋友”是谁……岳麓脑中快速闪过几个可能的名字,但并未深究,只要女儿开心、安全就好。
      “不用不用,”岳麓连忙道,语气是全然的支持和纵容,“爸爸这边自己会安排,你不用担心。就让司机跟着你,大晚上的,有司机在爸爸才放心。你好好和朋友去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玩得开心点。”
      他强调着“安全”,这也是他作为父亲最本能的担忧。
      “好的,谢谢爸爸!”祝思珩的声音明显雀跃了一些,那点因“先斩后奏”而生的心虚被父亲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宠爱驱散,语气更加甜软,“爸爸您也少喝点酒,早点结束回去休息。”
      “真乖,爸爸知道了。”岳麓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全然不见在商场上的精明锋锐,只剩下一个普通父亲接到女儿贴心电话时的满足,“去吧,好好玩,注意安全,到了给爸爸发个消息。”
      “嗯!爸爸再见!”
      挂了电话,岳麓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嘴角还噙着未散的笑意。
      女儿这通突如其来的、带着生活气息的电话,像一阵清新的风,吹散了些许围绕在萧弘钧和周旭毋所带来的凝重与猜疑。
      或许,是他想多了?萧董可能只是礼节性地一提,问筠也只是凑巧不舒服?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挂上商务式的微笑,转身走回萧弘钧和周旭毋身边。
      “抱歉,让二位久等了,是小女的电话。”他主动解释,语气自然,带着一丝为人父的无奈与宠溺,“小孩子嘛,饿了,约了朋友去吃宵夜,跟我报备一声。”
      萧弘钧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眸光似乎更加深邃了一些。
      他嘴角的弧度未变,温声道:“岳董父女感情真好。”
      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客气的赞美。
      周旭毋也笑着附和:“是啊,岳小姐很懂事。”
      然而,萧弘钧的脑海中,却迅速将几个信息点串联起来:祝思珩仓促离开宴会——接到电话后立刻“饿了”要去吃宵夜——岳麓提到“朋友”时自然的态度。
      他的指尖,在西装裤侧轻轻敲击了一下,无人察觉。
      看来,他布下的“启明前沿”这颗棋子,以及靳言这个人,对那只小鸟的吸引力,比他预想的还要直接和强烈。这很好。情感的牵绊,往往比任何理性的算计都更能让人暴露真实的轨迹。
      他不急。
      他有足够的耐心,看着她在自己编织的、更大的命运经纬中,如何振翅,又如何……或许最终,还是会飞向他早已预定的方向。
      岳麓不知道,自己这通充满父爱温情的电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不仅荡向女儿所在的夜色,也荡回了身边这位深不可测的男人心中,激起了更幽微的波澜。
      *
      司机将车停在城中村外围的主干道旁,再往里便是蛛网般交错、灯光昏暗的狭窄巷道。
      祝思珩拎着裙摆下了车,让司机在此等候。
      她独自走进这片与方才宴会厅截然不同的天地。
      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香气、潮湿水汽和隐约的生活废料味道。巷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楼,电线如藤蔓般在空中纠缠,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飘荡。小摊贩的吆喝、电视机的嘈杂、孩子的哭闹、电动车刺耳的喇叭声……各种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充满了粗粝的生命力。
      她站在一栋略显陈旧的自建房楼前,拿出手机。
      “靳言,我在你家楼下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简洁的回应:“我马上下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五分钟。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靳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身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和夹克,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头发似乎刚随意拨弄过,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在昏暗的门灯光线下,柔和了他平日略显冷硬的轮廓。
      祝思珩看着他,眼睛不自觉地弯成了月牙,颊边漾起浅浅的笑涡:“你想吃什么?”
      靳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
      香槟色的礼服裙在昏黄路灯下依旧泛着柔和的光泽,精致的妆容与耳畔小巧的钻石耳钉,都与周围斑驳的墙面、油腻的地面格格不入。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套件外套,纤细的肩膀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他知道,她是从那个衣香鬓影的世界直接逃到了这里。
      “随意,”他移开视线,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决定吧。”
      “那我们去吃烧烤吧!”祝思珩似乎完全没察觉自己与环境的不协调,语气轻快,带着一种脱离宴会束缚后的雀跃。
      靳言又看了她一眼,那身昂贵的裙子……和油烟弥漫的烧烤摊。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嗯。”
      两人并肩走入更深的巷子。
      祝思珩的高跟鞋踩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不得不小心避开地面的水渍和零散的垃圾。
      周围偶尔有光着膀子、踩着拖鞋的汉子拎着啤酒瓶走过,或是有穿着睡衣的妇人好奇地打量她,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祝思珩却似浑然不觉,只微微提着裙摆,专注地看着脚下。
      烧烤店就在不远处,一个敞开的临街铺面,红色的塑料棚子伸出来,下面摆着七八张矮桌和塑料凳。
      此刻正是宵夜时分,几乎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的打工者,穿着工服或廉价的T恤,男人们喝着啤酒划拳,女人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各种口音的普通话和方言混杂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喧嚷。
      祝思珩的出现,像一颗偶然滚入砂砾堆的珍珠,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明目张胆地看过来。但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这些。
      她径直走到店门口那个冒着白烟的烧烤架旁,旁边立着两个巨大的冰柜。她弯腰拿起一个红色的塑料篮子,熟练地打开冰柜玻璃门,冷气混着食材的味道扑面而来。
      冰柜里琳琅满目,用铁签穿好的肉串、鸡翅、韭菜、金针菇、面筋、鱿鱼……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油光。
      她微微蹙眉,仔细地挑选着,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偶尔拿起一串看看,又放回去,神情认真得仿佛在检查什么重要文件。
      靳言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微微弓起的背影。
      柔滑的礼服面料因为她的动作而在腰际收紧,勾勒出纤细的线条。她颈后有一缕碎发散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烧烤的滋滋声、弥漫的油烟,而她就这样突兀又自然地站在这里,挑着也许她平时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食物。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漫过靳言的心头。是荒谬,是疑惑,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动容。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靳言,”祝思珩忽然回过头,手里举着一把牛肉串,眼睛亮晶晶地问他,“你喜欢吃牛肉吗?还是羊肉?哦,这里有鸡脆骨!你要不要?”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勉强或嫌弃,只有单纯的、分享食物的期待。背后的霓虹招牌闪烁的光,在她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
      靳言喉结微动,移开目光,声音有些低:“……都行。”
      “那我都拿点!”祝思珩笑开来,转身又兴致勃勃地去扒拉冰柜里的其他东西,“韭菜吃吗?茄子呢?啊,还有烤馒头片……”
      她自顾自地说着,很快就装了满满一篮子。然后她费力地提着那个对于她此刻装扮来说过于粗犷的塑料篮子,走到老板面前,声音清亮:“老板,这些,微辣!再要两瓶豆奶!”
      靳言沉默地看着她付钱,看着她因为拎着篮子而微微发红的手指,看着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穿过拥挤的桌椅,找到角落里一个相对安静的空位。
      她拍了拍塑料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头对他笑:“坐呀。”
      那一刻,靳言忽然觉得,周遭所有的嘈杂和纷乱,仿佛都褪色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眼前这个穿着礼服坐在塑料凳上、笑容明亮的女人,清晰得不容忽视。
      他慢慢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劣质的塑料凳不堪重负般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喧闹的背景音里几乎微不可闻。
      烧烤架上升腾起的白色烟雾混着孜然与焦香的油烟,在两人之间缓缓缭绕、弥散。昏黄的灯泡光线被这氤氲的烟气滤过,变得朦胧而柔和,模糊了彼此的面容轮廓,也仿佛悄然软化了一些长久以来横亘在他们之间、那些冰冷而坚硬的隔阂与猜忌。
      靳言的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
      香槟色的缎面在油烟弥漫的空气里失去了些许光泽,却更衬得她肌肤如玉,在深秋夜晚的凉意中,显得有几分单薄易碎。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声音比平时更低些:“你不冷吗?已经是十一月底了。”
      祝思珩正低头用纸巾擦拭着油腻的桌面,闻言抬起脸,眼睛弯了弯,带着点小得意的狡黠:“还行,我贴了暖宝宝。”
      她甚至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礼裙腰侧的位置,仿佛在确认那小小热源的效力。
      靳言没说什么,只是默然地拉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半旧黑色夹克的拉链。动作利落,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将夹克脱下,隔着窄小的桌子,递到她面前。
      “穿上吧。”
      祝思珩愣住了,擦拭桌面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件看起来普通却干净整洁的男士夹克,又抬眼看向靳言。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略带疏离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少了些平日的锐利与审视,多了些……或许是夜色的柔和,或许是烟火的朦胧。
      惊讶只持续了一瞬,随即,一股更汹涌的、近乎滚烫的欣喜,迅速淹没了她的心口。
      他……在关心她?
      不是出于雇主对员工的客气,不是迫于情势的敷衍,而是……注意到了她会冷,主动给了她衣服。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她预想的要大。
      整整两个多月,从最初的刻意接近、屡遭冷眼,到后来的小心翼翼、反复受挫,那些深夜啃读心理学教材的焦灼,那些被误解被嘲讽时的无力,那些看到他身处困境却无能为力的心疼……所有积攒的委屈、坚持和近乎绝望的努力,仿佛在这一刻,都因为这件递过来的、带着他体温的夹克,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苦尽甘来。
      她脑海里莫名闪过这个词。
      鼻尖有些发酸,眼眶也微微发热,但更多的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实实在在的温暖和希望。
      原来,坚冰并非不可融化,只是需要时间和耐心。
      原来,她的努力,他真的能看到一点点。
      “谢谢。”她接过衣服,声音比平时轻软了许多,面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在烧烤摊暖黄的光线下,格外生动。
      她不再推辞,而是乖巧地将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夹克披在身上,还仔细地拉好了拉链。
      男性的尺码将她整个人几乎包裹起来,衣袖长出一大截,她不得不挽起几道。
      衣服上残留着淡淡的、阳光晒过后的清新洗衣粉味道,混合着独属于靳言的一丝干净清爽的气息,将她严密地笼罩。
      寒意瞬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令人安心的妥帖感。
      她忍不住悄悄将下巴往领口处埋了埋,汲取那一点令人贪恋的温度。
      烧烤很快被老板端了上来,铁盘子里堆得冒尖,滋滋作响,撒着辣椒面和孜然粉,香气扑鼻。
      祝思珩搓了搓手,拿起一串牛肉,吹了吹气,却没有立刻吃。
      她看着对面同样拿起一串鸡翅的靳言,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显得随意自然:“你的项目……还顺利吗?”
      靳言咬下一口鸡翅,动作顿了顿,咀嚼了几下咽下,才简洁地回答:“还行。目前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祝思珩点点头,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我今天……遇到周总了。‘启明资本’的周旭毋周总。”她观察着靳言的神色,“你是和他一起做这个项目吗?”
      靳言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竹签,抬眼看她,目光里掠过一丝疑惑和探究。似乎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提到那个名字。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摇了摇头,声音清晰:“不是。和我直接对接的是华珩,是‘启明前沿’的副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事实:“周总……层级太高,我接触不到。”
      这句话很平淡,却隐隐划出了一条线。一条关于他现在所处位置、所能触及资源的现实界限。也隐约提醒着他们之间,或许依然存在的某种距离。
      祝思珩“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咬了一口牛肉串,浓郁的香料味道在口中化开,混合着心底那丝刚刚升起的暖意,形成一种奇异而真实的满足感。
      至少,他现在愿意告诉她这些了。
      至少,他们能坐在这里,像最普通的朋友一样,吃一顿烟火气十足的宵夜。
      这就够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就已经是黑暗中,无比珍贵的一线曙光了。
      祝思珩又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鸡脆骨,指尖被铁签烫得微微瑟缩了一下,她吹了吹,然后看向靳言,眼睛在烟火气里显得格外清亮:“对了,我刷到你拍的那张月亮的照片了。”她语气放得很轻,带着试探性的关心,“拍得……挺有感觉的。我就想着,你有可能又是一个人在加班,或者……一个人待着。”
      靳言拿着豆奶瓶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恰好掩去了眼底瞬间翻涌又迅速被强制压下的复杂情绪。
      那张照片……
      喉咙里仿佛堵了什么,干涩发紧。
      他无法说出口。
      那张看似随意、甚至背景杂乱的月亮特写,其源头并非什么加班后的疲惫,也非对自然景物的忽然感怀。而是因为——他在那个几乎不再登陆、却始终记得密码的公开的社交平台(类似微博)上,看到了杜禾玉更新的动态。
      同样是一轮月亮,悬挂在异国清澈的夜空下,构图精致,光影柔和。配文只有简单却意味不明的四个字:【你还好吗?】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对他说的。
      或许只是她随口的感慨,或许另有所指。
      他们早已分手,连最私密的聊天软件都已将彼此从列表里删除,斩断得干脆利落。
      可他还是会忍不住,像患上某种无法痊愈的瘾,偶尔通过公开的个人主页,去窥探她的只言片语,捕捉她生活里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看到那条动态的瞬间,一种混合着钝痛、茫然和挥之不去的眷恋,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他放下手机,走到租屋那扇总是关不严、带着锈迹的窗边,抬头看向城市上空那轮被光污染晕染得有些模糊的月亮。
      它和杜禾玉照片里那轮,看上去那么不同,却又仿佛是同一个。
      鬼使神差地,他举起手机,对准了那轮孤月,还有楼下杂乱的电线与喧闹的街景。按下快门。
      没有配文。
      因为他所有的孤独、痛苦、未竟的思念与难以割舍的不甘,都哽在喉咙里,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词语来表达。
      他甚至清醒地知道,她根本看不见这张照片。
      他们早已不在彼此的世界里。
      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仅对自己有效的祭奠,或者是一种固执的、幼稚的呼应——看,我也在看月亮。
      但他却没想到,岳问筠注意到了这张没有文字、淹没在无数动态里的图片。
      她不仅看到了,还由此推断他可能“一个人”,并因此驱车前来,坐在这油腻的烧烤摊前,陪他吃这顿格格不入的宵夜。
      如果她知道,这张引发她关切和行动的照片,其背后隐藏着的是他对另一个女人的旧情难忘,她还会继续这样执着地、甚至有些笨拙地“追求”他吗?
      她眼中此刻的明亮和欣喜,会不会瞬间熄灭,变成失望或嘲讽?
      靳言的心底泛起一丝自嘲的凉意。
      他终究,无法坦诚以告。
      再抬起眼时,他眼底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比往日更深沉了些。
      他避开了她清澈的目光,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最无关紧要的事实:“嗯。今天月色不错。”
      一句最普通不过的客套,一个最安全稳妥的回答。却将他内心那片翻江倒海的、关于过去与孤独的真实图景,严密地封锁在了无人知晓的暗处。
      祝思珩看着他垂下又抬起的眼眸,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并未察觉那短短一瞬的惊涛骇浪。
      她只当他是不习惯表达,或者依旧有些拘谨。
      她笑了笑,顺着他的话点头:“是呀,虽然城里光污染重,但偶尔看看,也挺好看的。”她没再追问,只是将自己觉得烤得特别好的那串羊肉递到他面前的盘子里,“这个好吃,你尝尝。”
      靳言看着那串冒着油光的羊肉,又看看她笑得毫无阴霾的脸,心中那丝凉意混杂着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愧疚的情绪。
      他沉默地拿起那串羊肉,咬了一口。
      味道很重,咸辣适中。却莫名让他觉得,舌尖有些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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