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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把柄 祝思珩并没 ...

  •   祝思珩并没有立刻看到那条消息。
      她一口气将车开到了“创智天地”科技园区,白色跑车略显粗暴地塞进车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尖响。
      直到引擎熄火,车身停止震动,车厢内只剩下她自己因为疾驰和紧张而尚未平复的喘息声,她才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密闭空间,敢去面对那可能存在的“后续”。
      她颤抖着手,从副驾驶座上抓起被自己扔掉的手机,屏幕因为刚才的颠簸而朝下。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勇气面对审判,将手机翻转过来,按亮屏幕。
      锁屏界面上,信息图标醒目地显示着红色的“1”。
      她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有些僵硬地滑动解锁,点开信息框。
      萧弘钧的头像赫然在列,下面跟着一张缩略图——依稀能看出是杯盘狼藉的茶几,和一抹突兀的红色鞋影。再往下,是那段简短的文字。
      她甚至没有勇气点开大图细看,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几行字上,尤其是最后关于“梦话”的部分。
      “……关于‘莫比乌斯环’和‘系统任务’的,有点听不清……”
      轰——!
      一瞬间,祝思珩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间抽空,又像是猛地冻结,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冷汗倏地从后背渗出,浸湿了刚刚换上的休闲服。
      他知道!他听到了!哪怕他说“听不清”,但这恰恰说明他捕捉到了关键词!最要命的关键词!
      “莫比乌斯环”还可以之前就已经说过了倒也不用担心,但“系统任务”?!这几乎直接指向了她最大的秘密——她不是岳问筠,她身负系统指令!
      惊恐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系统冰冷的警告和可能暴露的可怕后果在疯狂回荡。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恐慌几乎要将她淹没时,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滚烫的情绪,却如同被压抑后反冲的岩浆,猛地从心底喷发出来!
      羞耻!铺天盖地的羞耻!
      照片!他居然拍了照片!
      把她醉酒后留下的烂摊子,还有她仓皇逃跑时遗落的高跟鞋,像罪证一样拍下来发给她!
      还有那段文字……“靠在我肩上睡着”……这平静的叙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刚刚试图用“逃离”和“客套信息”来掩盖的尴尬记忆上!
      她昨天到底干了什么?!靠在人家怀里喝粥?!还睡着了?!然后今天早上像个小偷一样光脚跑掉?!现在还被对方用这种“体贴提醒”的方式,将她的狼狈和可能的“秘密泄露”一起摊开在她面前!
      惊恐和羞耻,两种极端又同样强烈的情绪,在她的胸腔内疯狂地冲撞、交织、撕扯!
      她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热度与冰冷交替,连呼吸都变得紊乱不堪。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啊啊啊——!!!”
      终于,这巨大的情绪压力冲破了临界点,她猛地仰起头,对着车顶压抑地、崩溃地长啸了一声!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回荡,带着绝望、抓狂和无处发泄的窘迫。
      不行!不能这样!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至少要把“梦话”这件事糊弄过去!还有那个该死的“占便宜”嫌疑!
      冲动支配了理智。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萧弘钧”的名字,拨了出去!
      嘟——嘟——嘟——
      等待接通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而此刻,源祺集团顶层,萧弘钧的书房内。
      手机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岳问筠”的名字。
      萧弘钧的目光从手中的一份财务报表上移开,落在手机上。
      他等了几秒,直到铃声快要自动挂断前,才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等待的焦躁或得逞的意味,甚至带着一丝晨起不久特有的、淡淡的慵懒。
      电话那头,传来祝思珩明显急促而紧张的呼吸声,停顿了大约两秒,才响起她强作镇定、却依旧带着细微颤音的声音:“喂,萧先生……”
      她的声音干涩,显然在极力控制。
      “嗯。”萧弘钧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主动开启话题,将主导权完全留给了她。
      这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祝思珩被他这平静的回应噎了一下,仿佛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听筒里清晰可闻,然后像是背诵演讲稿一样,语速偏快却努力清晰地说道:“对不起,我昨天晚上失态了,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请您千万别介意。”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急于撇清,“那只是我……我最近在看一些科幻类电影,可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随口胡说的!真的!”
      她将“梦话”内容归结为“科幻电影影响下的胡言乱语”,试图将“系统任务”这两个要命的词,轻飘飘地推给虚构的影视作品。
      萧弘钧在电话那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科幻电影?
      这个解释……倒也不算完全没有创意。至少比矢口否认或沉默以对要好一些,显示她还在试图“补救”和“解释”,而非彻底切断联系。
      他没有立刻拆穿或追问,只是用那平直的语调,不置可否地重复了两个字:“是嘛。”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却让电话那头的祝思珩心里更加没底。
      “嗯!”祝思珩用力地应了一声,仿佛这样就能增加自己说辞的可信度,随即又急急忙忙地补充,“还有我的鞋子,昨天的餐具这些,一会儿熊姨会来收拾的!我……我已经跟她说过了!”
      她急于表明自己并非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试图挽回一点形象。
      然后,像是终于鼓足了最大的勇气,她闭了闭眼,脸颊烫得惊人,用近乎豁出去的、又带着浓浓窘迫的语气,飞快地说道:“我……我昨天晚上真的喝多了!行为可能有点……不太妥当。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故意占你便宜的意思!真的!我酒品可能不太好,但我绝对不是那种人!”
      最后这句关于“占便宜”的澄清,她说得又快又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羞愤和急于自证清白的急切,与前面关于“梦话”的解释相比,反而显得更加真实和……笨拙得可爱。
      电话这头,萧弘钧听着她这番语无伦次、又急又羞的辩解,尤其是最后那句“我发誓!绝对没有故意占你便宜!”,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驱散了他眼底惯有的几分清冷。
      看来,比起可能暴露的“系统秘密”,她此刻更纠结和难堪的,反而是昨晚那场意外的肢体亲近所带来的“道德嫌疑”。
      这只小鸟,在某些方面,底线和脸皮还真是……薄得可以。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不用紧张,我没误会。”
      他没有对“科幻电影”的解释发表看法,也没有再提“梦话”的具体内容,只是简单地接受了她的“道歉”和“澄清”,并且明确表示“没误会”。
      这出乎意料的“宽宏大量”,反而让电话那头的祝思珩愣住了。
      他……就这么信了?不追问了?
      巨大的忐忑中,一丝微弱的、劫后余生般的松懈感,悄悄攀上心头。紧绷的弦骤然一松,祝思珩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正在慢慢变凉。
      她下意识地呼出一口长气,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紧张和疲惫:“那……我不打扰你了。”
      她准备挂断电话,结束这场让她度秒如年的通话,仿佛多一秒钟都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离开屏幕的瞬间,萧弘钧平和的声音再次传来,不紧不慢,却像一道新的枷锁,精准地套了上来:“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在公寓了。”他陈述道,语气自然,“熊姨上门,也许没有人给她开门。”
      祝思珩动作一僵。
      萧弘钧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后续安排:“碗筷我已经洗好了。不过,鞋子……”他顿了顿,留下一个恰到好处的空白,“可能还是需要你自己来拿了。”
      祝思珩:“……”
      刚刚退下去的热度,“轰”地一下,再次以更加猛烈的势头冲上头顶!
      她握着手机,感觉脸颊烫得几乎能煎鸡蛋,连耳根和脖颈都烧了起来!
      鞋子!
      又是那双该死的鞋子!
      她现在恨死了早上那个惊慌失措、只顾着逃命的自己!
      为什么当时不捡起来?!
      哪怕是拎在手里跑,也比现在这样,被人家用如此“体贴”的方式提醒“你的私人物品还落在我这儿,需要你自己来处理”,要强上一百倍!
      这简直像是无声的嘲讽:你跑得再快,落下的“把柄”还在我这儿呢。
      电话那头,萧弘钧似乎很有耐心,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回应,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祝思珩脑子里乱糟糟的,羞愤、尴尬、懊恼交织在一起。
      她不想再踏进那个公寓,至少短期内不想!
      更不想再单独面对萧弘钧!
      她咬着下唇,过了很久,才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声音低得几乎像蚊子哼:“我……我这两天要回家住。”她重申了早上对熊姨的说辞,试图拉开距离,“我明天早上让熊姨来取吧,或者……晚上也行。”
      总之,不是现在,也不是她亲自去。
      这个回答,显然在萧弘钧的预料之中。
      他并没有被这个借口难住,反而顺着她的话,抛出了一个让她更加措手不及、甚至毛骨悚然的“解决方案”:“嗯,也没事。”他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为你着想”的体贴,“你的鞋子,我带来公司了。”
      祝思珩瞳孔猛地一缩!
      带、带去公司了?!
      萧弘钧仿佛没察觉到她的震惊,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说道:“今天下午,我正好会见到岳董,有些业务上的事情要谈。我直接给他,也省得你再麻烦熊姨跑一趟,或者专门回来取了。”
      直接给岳麓?!
      祝思珩眼前一黑,差点没拿稳手机!
      把她昨晚醉酒后遗落在他家的、如此私密的女性高跟鞋……直接交给她父亲?!
      这、这算什么?!
      变相告状?!还是某种……暗示?!
      她几乎能想象出岳麓看到那双鞋时可能露出的疑惑、探究、甚至震怒的神情!到时候她该怎么解释?说自己在邻居家喝酒喝到鞋子都丢了?!那她苦心经营的“改过自新”、“认真创业”的形象还要不要了?!岳麓会怎么想?!
      “不要!”她几乎是尖叫着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抗拒而拔高,甚至破了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嗯?”萧弘钧只发出了一个简短的、带着疑惑上扬音节的单字,仿佛不解她为何反应如此激烈。
      但这声“嗯”,却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她心头发毛。
      祝思珩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我回来拿!”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几个字,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妥协的屈辱感,“我下班就回来!”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她爸看到那双鞋!
      绝对不能!
      听到她终于“主动”提出回来,萧弘钧那边似乎很满意。
      他没有再抛出更“体贴”的建议,也没有追问她为何反应激烈,只是用那惯常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温和声音,给出了最终的安排,也堵死了她任何拖延或变卦的可能:“好。”他应道,随即补充了一句,清晰而笃定,“我在家里等你。”
      “家里等你”……这四个字,像一道温柔的符咒,又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将她牢牢拴住。
      电话被挂断,忙音响起。
      祝思珩还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僵硬地坐在驾驶座上,手机贴在耳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脸颊的红潮尚未褪去,心跳依旧狂乱。
      她看着车窗外“炫兴科技”那栋简陋的小楼,阳光明媚,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可她满脑子想的,却只有今天下班后,必须再次踏入那个让她尴尬到窒息的公寓,面对那个仿佛能看透一切、又总能轻易将她逼到角落的男人,去取回那双……见证了她所有狼狈和秘密的、该死的高跟鞋。
      萧弘钧最后那句“我在家里等你”,像魔音一样在她脑海里回荡。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取物”。
      这更像是一场……无声的邀约,与不容回避的对峙。
      *
      电话挂断,忙音在听筒里短暂地响了一下,随即被书房彻底的寂静取代。
      萧弘钧缓缓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屏幕暗下去之前,还能看到“通话结束”的界面。
      他没有立刻放下,只是将手机握在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框。
      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上,眼底却没什么焦距,仿佛在回味刚才那通短暂却信息量巨大的通话。
      她的反应,几乎每一步都在他预料之中。
      从最初的惊恐羞愤、语无伦次的辩解,到试图用“回家住”拉开距离,再到被他抛出“交给岳麓”这个选项吓得魂飞魄散、最终不得不妥协……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他预设的心理节点上。
      尤其是最后那句近乎失态的“不要!”和随后咬牙切齿的“我回来拿!”,清晰地暴露了她最大的软肋之一——对岳麓的看法和父女关系的极度在意。
      她显然非常害怕在岳麓面前暴露任何“不靠谱”或“不成熟”的迹象,这或许源于原主留下的烂摊子,也或许源于她自身任务逻辑中对“改变形象”的执着。
      这很有趣,也很有用。
      至于那双高跟鞋……带去了公司?下午要见岳麓?自然只是虚晃一枪的幌子。
      他今天下午确实有个与某位重要人物的会面,但与岳麓无关。
      那双鞋,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公寓玄关的鞋柜上层,与他那些一尘不染的男士皮鞋放在一起,形成一种微妙而突兀的对比。
      用这样一个简单的、甚至带点恶作剧性质的“威胁”,就轻易打破了她的心理防线,迫使她同意再次“主动”踏入他的领域。
      他很满意这个结果。
      “我在家里等你。”
      这句话,他说得平静自然,仿佛只是最寻常的约定。但其中蕴含的意味,两人都心知肚明。
      这不再是邻居间偶然的互助或客气的拜访。这是一次明确的、由他主导的、在她清醒且无法回避状态下的“会面”。
      地点,是他绝对掌控的私人空间。
      目的,表面上是为了取回私人物品,实则……是为了继续那场因“莫比乌斯环”和昨夜混乱而被迫中断的、更深层次的探究与博弈。
      她以为取回鞋子就能再次划清界限?
      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有些印记,一旦留下,就难以轻易抹去。比如,她在他怀中沉睡时的重量与温度。比如,她可能泄露的、关于“系统任务”的梦话线索。再比如,她此刻对他产生的、混合着恐惧、戒备、尴尬以及一丝难以言喻依赖的复杂情绪。
      萧弘钧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忙的城市。
      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项骏新方才已经回复了信息,简短扼要:【岳问珩于今晨7:48驾车抵达‘创智天地’科技园区,‘炫兴科技’办公地。目前仍在楼内。岳麓行程无特殊安排,今日于岳氏集团总部办公,午后有常规高管会议。】
      她果然去了公司。试图用工作来逃避和麻痹自己么?倒是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也好。让她先在那里忙吧。处理她那些招聘、融资、证明“真心”的繁杂事务。
      而他,也需要时间,来消化和整合昨晚至今获取的、爆炸性的信息量,并规划下一步。
      十年悬案般的“莫比乌斯环”救赎之谜。
      她可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惊人猜想。
      “系统任务”所暗示的、驱动她所有异常行为的底层逻辑。
      以及……她与靳言、与岳家之间那看似矛盾重重、却又被她用某种奇特“使命感”强行粘合的关系网络。
      所有这些线索,都如同散乱的拼图碎片。而岳问筠本人,就是那张最终的、活生生的底板。
      他要做的,就是引导她,或者逼迫她,亲手将这些碎片,一块块摆放到正确的位置,最终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会将他自己的世界引向何种未知的“塌陷”……
      萧弘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带着某种奇异期待的弧度。
      他竟有些……迫不及待了。
      转身,他走向书桌,开始处理上午必须完成的集团事务。效率一如既往地高,决策精准而冷酷。
      只是,在工作的间隙,他的目光偶尔会瞥向一旁静默的手机,或者望向窗外某个固定的方向,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时间。
      等待。
      等待日落时分。
      等待那只受惊的小鸟,在权衡了所有利弊之后,终究会鼓足勇气,或者硬着头皮,再次飞回……猎手早已为她敞开的笼门边。
      这一次,他不会让她再轻易逃掉了。
      *
      时间对于祝思珩来说,简直被拉长成了粘稠而煎熬的胶质。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极其缓慢,却又在不知不觉中飞速流逝,这种矛盾感让她坐立难安。
      她一边暗自希望这难熬的一天快点过去,好让她早点面对那场注定尴尬的“取鞋会面”;另一边,心底又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尖叫,希望下班的时间永远不要到来,让她可以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这种分裂的心态导致她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开会时走神,看文件时目光飘忽,连员工跟她打招呼都反应慢了半拍。
      好在文昆足够靠谱,且早已习惯了这位大小姐偶尔的“不在状态”。
      上午技术团队的复试,基本全靠文昆沉稳清晰的主持、精准专业的提问和高效的流程把控。他不动声色地接过了主导权,引导着三位候选人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技术特长、项目经验和与初创团队的契合度,同时巧妙地平衡了技术深度与商业视角的考察。
      祝思珩只需要在关键节点点头或提出一两个她提前准备好的、关于“创业精神”和“项目愿景”的问题,大部分时间,她只需要扮演好一个专注倾听、偶尔给予鼓励眼神的“岳总”即可。
      这让她得以将大部分心神,用于消化内心的忐忑和反复琢磨晚上见面时该如何措辞。
      最终,结合面试表现、薪资期望和团队角色互补性,三人全部通过复试,初步确定了入职意向。
      杭泽作为技术负责人,谈识吉负责后端核心与部分架构,龙伦则作为特殊技术人才,专注于算法与创新应用。
      紧接着,下午运营岗位的初筛和几位基础岗位人员的最终确定也顺利完成。
      等到下班时间临近,文昆整理好今日所有面试记录、合同草案和人员安排简报,准备向她做最终汇报时,就看到他的“岳总”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纠结和……怂?
      “岳总,”文昆出声提醒,将简报放在她面前,“今日所有面试及招聘事宜初步汇总,请您过目。技术核心团队杭泽、谈识吉、龙伦已基本确定,运营负责人人选需您最终从两位候选人中定夺。”
      祝思珩猛地回过神,像是被吓了一跳。
      她看了一眼那份厚厚的简报,又看了看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心头那股逃避的欲望再次强烈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目光游移地看向正准备离开的文昆,犹豫着开口:“文助……”
      “岳总,还有什么吩咐?”文昆立刻停步,转身,姿态恭敬而专注。
      “我……”祝思珩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我有点不敢回家,你能不能……陪我回去一趟?或者,干脆陪我一起去隔壁取个东西?
      可是看着文昆虽然依旧笔挺却难掩一日奔波疲惫的身影,她又觉得这个要求实在太过分。
      人家已经忙前忙后帮她撑起了一整天的招聘,处理了无数琐事,下班时间还要被拉去处理老板的私人尴尬?这简直是把得力助手当贴身保姆用了。
      “岳总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吗?”文昆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和异常神色,主动问道。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不带过多情绪,却给人可靠的信任感。
      “我……”祝思珩的脸微微泛红,这次不是因为酒意或羞愤,而是纯粹窘的。
      让文昆陪她去萧弘钧那里取鞋子?这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脚趾抠地。
      这确实可以打破她和萧弘钧之间那种一对一的、仿佛带着无形压力的氛围。有第三人在场,尤其是文昆这样公事公办、存在感极强的助理,萧弘钧大概也不会再提什么“梦话”或者用那种让人心慌的平静眼神看她了吧?
      可是……这也太尴尬了!怎么跟文昆解释?说“我不小心把鞋子落在邻居家了自己不敢去拿”?这听起来简直幼稚得像小学生!她“岳总”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激烈打架,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最终,那点可怜的、属于老板的尊严和不想过度麻烦下属的良心,占了上风。
      “……没事了。”她泄气般地垮下肩膀,摆了摆手,“简报我晚点看,今天辛苦你了,你先下班吧。”
      文昆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他从不多问,只是微微颔首:“是,岳总。您也早点休息。明天上午‘星辉资本’种子基金筛选会的初步资料和注意事项,我会整理好发您邮箱。”
      “嗯,好。”祝思珩有气无力地应着,目送文昆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窗外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和桌面上那份象征着事业初步进展的简报。
      事业似乎有了点起色,可她却感觉比之前埋头苦干时更加无力。
      该面对的,终究躲不掉。
      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合上又打开,文件挪来挪去,包包拎起又放下。每一个动作都被无限拉长、放慢,仿佛在进行某种拖延时间的仪式。
      窗外,暮色渐浓,天光一寸寸黯淡下去,像是给她的逃避倒计时。
      回家。
      取鞋。
      面对萧弘钧。
      这三个简单的步骤,此刻在她心里化作了三座难以逾越的大山,每一步踏出,都重若千钧,带着赴死般的悲壮。
      磨蹭到再也找不到任何拖延的借口,她才终于拎起包,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那间暂时给她安全感的简陋办公室。
      开着车返回公寓的路上,她甚至希望路上能堵一点,再堵一点。
      可惜晚高峰似乎已经过去,道路意外地顺畅,仿佛连交通都在跟她作对,迫不及待地将她送往“刑场”。
      车子停在公寓地下车库。
      她熄了火,又在驾驶座上呆坐了好几分钟。
      走向电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进了电梯,她盯着楼层按钮,手指悬在空中,迟迟没有按下去。
      电梯门因为长时间无操作,发出即将关闭的警示音,她才如梦初醒般,匆忙按下了自己的楼层。
      电梯平稳上升,机械运行的轻微嗡鸣在寂静的轿厢里格外清晰。
      她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心跳随着楼层数字的跳动而加速。
      明明是和往常一样的速度,此刻在她焦虑的感知里,却快得令人心惊肉跳。
      仿佛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叮”的一声脆响,电梯抵达了。
      门缓缓滑开,露出熟悉的、光线柔和的走廊。
      她还没准备好!心理建设才做到一半!预设的台词还没背熟!
      可是,门已经开了。
      她像被无形的力量推着,慢吞吞地挪出电梯。
      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因为她脚步的停滞而缓缓暗下,又在她挪动时再次亮起,明明灭灭,映照着她纠结万分的身影。
      她的目光在萧弘钧紧闭的公寓门,和自己那扇可以给她片刻喘息的家门之间,来回逡巡。内心天人交战了足足有一分钟,最终,那点可怜的、属于“说到做到”的责任感,迫使她迈出了走向隔壁的脚步。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站在那扇深色、光洁的公寓门前,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抬手,屈指,用指尖极其轻、极其快地敲了两下门。
      “叩、叩。”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敲完,她立刻缩回手,身体微微后倾,心里竟然不合时宜地、热切地升起一股希望——希望没人开门!希望他不在家!希望他临时有事出去了!
      这样,她就可以立刻转身逃回自己家,然后理直气壮地给他发信息:“你看,你不在家,我还是让熊姨明天来取吧,或者你方便的时候直接放我家门口也行!”
      完美的台阶!既履行了“回来拿”的承诺,又避免了正面交锋!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紧张地等待着门内的动静。
      一秒,两秒,三秒……
      寂静。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
      “咔哒。”
      门锁被轻轻拧开的声音,清晰无误地传入耳中。
      希望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果然如此”的绝望和骤然飙升的心率。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萧弘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他显然已经回来有一会儿了,换下了白天的正式西装,穿着一身质地柔软舒适的深灰色家居服,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细框眼镜。
      走廊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挺拔的轮廓。
      他脸色比昨晚好多了,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眼神温和地看着她,仿佛只是接待一位寻常访客。
      但祝思珩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就觉得一股热气“轰”地一下从脚底直冲头顶!脸颊瞬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泛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背上更像是突然架起了一把无形的火在灼烧,烫得她在这深秋微凉的走廊里,额头竟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萧、萧先生,”她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目光飘忽地落在他肩膀后方,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巴巴的,“我……我来拿东西。”
      她强调了“拿东西”,试图将这次会面性质限定在单纯的“取物”上。
      萧弘钧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内的空间,语气自然:“进来吧。”
      “不了!”祝思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拒绝,声音因为急切而稍微拔高了一点,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又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找补,“我取完就走!我……我晚上还有事,对,嗯,我晚上还有一个饭局,很重要的饭局!所以……所以我得抓紧时间!”
      她像是背诵提前准备好的台词,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慌乱和急于逃离的气息。
      饭局?
      萧弘钧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
      下午项骏新发来的行程简报里,并没有提到她今晚有任何商务或私人宴请。这显然是她临时编造的、试图缩短这次会面时间的借口。
      他没有立刻拆穿,反而顺着她的话,用关心的口吻问道:“是什么饭局?商务宴请?”他微微侧头,似乎在为她考虑,“需要我帮你看看附近有什么合适的餐厅推荐吗?或者需要准备什么?”
      这“体贴”的追问,让祝思珩更加窘迫。她眼神乱飘,含糊地应道,试图将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就是普通朋友的饭局。”
      然而,萧弘钧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他微微蹙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普通朋友?你是说……上次那个在公寓一楼门口,自称是你男朋友的朋友?”
      轰——!
      祝思珩只觉得脑海里又是一道惊雷劈过!上次的社死画面瞬间与此刻的尴尬叠加在一起,威力倍增!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原地汽化,直接化成一小撮灰烬,被走廊的风吹走算了!
      “不……不是!”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羞愤和急于撇清而有些变调,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跟他没关系!就是……就是别的朋友!”
      她简直语无伦次,恨不得立刻穿越回几分钟前,收回那句“有饭局”的蠢话。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萧弘钧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愉悦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平静。
      他没有继续在“饭局”和“朋友”的话题上纠缠,而是将注意力转向了她本人。
      他微微上前半步,目光在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上停留,语气里的关心变得真切了几分:“进来坐会儿吧。”他侧身,再次示意门内,“我看你脸很红,额头也有汗,是不是有点发烧了?昨晚喝了酒,又没休息好,很容易着凉。如果身体不适,最好还是在家里休息,别到处跑了。”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一个负责任的好邻居在表达关切。
      他甚至主动侧开了身,让出了进门的路,姿态坦然,仿佛她若拒绝,反而是辜负了他一番好意,或者……显得她心虚不敢进门。
      祝思珩看着他让开的通道,又感受着自己脸上滚烫的温度和确实存在的虚汗,心里明白——今天关于“取东西”这件事,恐怕没她想的那么简单,能拿了就走。
      他摆明了不想让她轻易离开。
      她咬了咬下唇,内心挣扎了片刻。
      最终,那点“不能显得太心虚”的倔强,和对“他可能真的只是关心”的一丝微弱奢望,让她妥协了。
      “……那……打扰你了。”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脚步沉重地迈进了门槛。
      萧弘钧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将走廊的光亮和可能存在的“逃生通道”一并隔绝。
      祝思珩站在玄关处,感觉背后那道目光如有实质,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想回头,却又不敢。
      就在这时,萧弘钧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气平和,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却字字清晰:“没事,邻居之间,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互相关心。”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强调,“说起来,问筠你都救了我两次了。一次是在电梯里,还有一次……是昨天晚上。”
      问筠。
      他换掉了“岳小姐”这个略显疏远的称呼,自然而然地叫了她的名字。
      救了他两次。
      将昨晚她那些笨拙的照顾,也定义为了“救”。
      祝思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慢慢地转过身,看向站在玄关阴影与客厅光线交界处的萧弘钧。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家居服柔和了他白日里的冷峻,镜片后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有些幽深,正静静地看着她。
      “……举手之劳。”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应道,试图将这一切轻描淡写。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举手之劳”吗?萧弘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恐怕,对于昨晚那个靠在他怀里、毫无防备睡去的她来说,那不仅仅是“举手之劳”吧。
      而他,也并不打算让这份“恩情”,仅仅停留在“举手之劳”的层面。
      “坐吧,”萧弘钧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和,指了指客厅的沙发,“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真的不用麻烦。”祝思珩连忙摆手,只想拿了东西立刻走人。
      萧弘钧却像没听见她的拒绝,已经走向了开放式厨房的饮水机,声音依旧平缓:“喝口水吧。秋天气候干燥,应该多喝水,补充水分。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他动作熟练地接了一杯温水,走回来,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杯壁洁净,水面平静,倒映着天花板上冷感的光晕。
      “……谢谢。”祝思珩低声道谢,却没有去碰那杯水。
      她只是看着它,仿佛那是什么需要警惕的东西。
      萧弘钧没有在意,转身走向书房。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简洁的纸袋走了回来,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正好挨着那杯水。
      “你今天早上落下的鞋子。”他说道,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递还一支普通的笔。
      祝思珩的目光立刻被那个纸袋吸引。
      就是这个!让她一整天心神不宁、最终不得不再次踏入这里的“罪魁祸首”!
      她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想要抓起纸袋,但指尖在触碰到袋子的瞬间又顿住了,像是怕烫到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礼貌:“谢谢。还有……不好意思,昨天晚上打扰你了。”
      她再次为昨夜的混乱致歉,试图维持基本的社交礼仪,也为自己的仓促到来和即将的离开铺垫。
      萧弘钧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姿态放松,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
      “这没有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只是庆幸,昨天晚上拉住了你,没让你出去喝酒。”
      祝思珩的呼吸,因为这句话,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提起了这个。
      萧弘钧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或者说,他完全预料到了。
      他微微向后靠进沙发,手指交叠放在膝上,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继续用那种慢吞吞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的语气说道:“否则,以你昨晚的状态……”他顿了顿,像是给她时间消化,“你靠在别人肩上,今天早上或许出现的,就不是我家的客房,而是在……别的地方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后怕般的庆幸。但话语里隐含的意味,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祝思珩努力维持的镇定外壳。
      ——“靠在别人肩上”。
      ——“别的地方”。
      这两个短语组合在一起,暗示了无数种可能发生的、远比现在更加糟糕和危险的场景。深夜,独身,醉酒,情绪崩溃……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将她推向无法预料的境地。
      祝思珩握着水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杯中的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她能说什么?
      她能反驳说“我才不会那么傻”吗?可是昨晚,她确实差点就那么做了。如果不是他强行留下她,如果不是他坚持让她在家里喝……
      她能感谢他的“及时制止”吗?可这感谢里,又掺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羞耻于自己的失控,尴尬于后续的发展,以及对他这种近乎“未卜先知”般干预的隐隐不安。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这番话不仅仅是陈述“庆幸”,更是一种……提醒,甚至是一种宣告。
      他在告诉她:昨晚,是我“保护”了你。尽管过程可能让你尴尬,但结果是“安全”的。你应该记住这一点。
      这份“恩情”,被他用一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分量极重的方式,再次摆在了她面前。
      客厅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恒温系统低微的嗡鸣,和两人之间无形的、紧绷的气流在无声涌动。
      祝思珩垂下眼睫,盯着面前那杯微微晃动后逐渐恢复平静的水,感觉自己的心湖却再也无法平静。
      萧弘钧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他投下的石子,已经激起了足够的涟漪。现在,该看她如何应对了。是慌张否认?是勉强道谢?还是……试图再次转移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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