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弟弟》溯椿

21、第 21 章 当

　　当晚，蒋熹就开车把小辰送去高铁站，给舅舅撂下一句话后，那边久久没有声音，蒋熹手执电话，微微颤栗。

　　那头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对不起小熹，舅舅没照顾好你……”

　　蒋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她不想听、也没勇气听下去。

　　赶回家，蒋拂晓躺在床上，麻药劲过去了，伤口传来的阵痛让他冷汗直流。

　　蒋熹趴在床边，安抚地捋他的头发，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拂晓，睡一觉就好了。”

　　蒋拂晓虚弱地看着她：“姐姐，你不睡床吗？”

　　蒋熹笑笑，说道：“你是病患，你睡床，”她又指指占据地铺一角的小葵，“今晚我陪小葵睡觉。”

　　小葵安静地躺在被褥一角，毛绒圆滚的肚皮随呼吸上下起伏，形成一个柔软的弧度。

　　蒋熹蹲下身，手指轻抚小葵的肚皮，小葵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撒娇。

　　她起身，去厨房端菜。

　　今天是除夕，姐弟俩习惯把年夜饭放在中午。

　　一桌子菜都是蒋拂晓做的，蒋熹不得不承认，弟弟的厨艺高于她，她做的饭菜，仅限于吃饱不饿死。

　　“晚上想出去玩吗？”蒋熹给蒋拂晓夹了一个大虾，红彤彤，不加调料肉质就很甜鲜。

　　蒋拂晓道：“还可以出去吗？不是要在家里看春晚吗？”

　　“当然可以啊，腿长在自己身上，想去哪都行。”

　　“嗯……还是更想在家看春晚。”

　　蒋拂晓已经好几年没有正正经经看过春晚了。

　　春节、除夕夜，阖家团圆、举国欢庆的日子，家家户户喜气洋洋张灯结彩，满街都是红色炮竹碎片，从天色黑下来开始，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这段时间的烟花爆竹声不停歇。

　　蒋家是个例外。

　　喜庆的气氛更加刺激蒋父，他想起死去的妻子和离家出走的女儿，再看看面前这个“小杂种”，蒋父心情坏到极点。

　　别家都是放烟花的炮竹声，唯独蒋家是蒋父摔打家具的声音。

　　蒋拂晓还小时，只会缩在角落哭，等蒋父摔打尽兴，伏在桌边伶仃大醉后，他才溜回房间，躲在湿冷的被褥里发抖。

　　后来，蒋拂晓大了，他就会冷眼旁观这出每年春节都会上演的闹剧，他看着疯癫的蒋父，甚至有点想笑，每年都这样，能不能有点新意？还是说这是蒋父给他准备的春晚？

　　家里闷得慌，蒋拂晓也不想和酒鬼待在一个屋檐下，就走出家门，走上马路，走上田埂，白雪在脚下踩得咯吱直响，雪很大，前脚刚走，后脚脚印就埋上了。

　　他往夜色深处走，雪夜，白雪反射光线，雪被似乎是一盏巨大的地灯，天地间很亮堂，四处静悄悄，只有脚下咯吱声，以及遥遥传来的炮竹声。

　　积雪厚，蒋拂晓也不看路，漫无目的地闲逛，哪怕掉下田埂也不会摔疼。

　　他脑袋放空，迷迷糊糊地想着蒋熹，女人的面容已经逐渐模糊，但他对她的思念仍然刻骨铭心。

　　她现在在干嘛，在温暖的室内？身旁是很好的朋友？她怀里的人是谁？

　　蒋熹离开太久了，久到蒋拂晓快忘记自己还留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了，但他又不能忘记蒋熹，如果忘记蒋熹，那他和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联系？还有什么牵挂？他会变成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

　　他张开双臂，闭上眼睛，顺着重力作用，从低矮的田埂上摔进田里。

　　深深陷进雪中，耳边一片轰鸣，睡醒就回家，睡不醒，也回家了。

　　“可以啊，”蒋熹笑眯眯地说，“那我们就待在家里看春晚吧，没想到你对春晚这么感兴趣呢。”

　　女声把他思绪唤回，他笑笑不应声。

　　家里的年货都堆在客厅角落，里面还有特意给小葵买的昂贵零食。

　　蒋熹拆开一袋磨牙棒，逗弄小葵，在它面前晃晃却又次次让它扑个空，次数多了，小葵生气，背过去，不再理蒋熹。

　　蒋熹觉得好笑，伸出手指戳戳小葵的后背，毛茸茸肉乎乎的小身体被戳的往前一扑一扑的，小葵不耐烦地哼唧。

　　蒋拂晓洗完碗出来，刚好撞见这一幕，他倚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含笑走过去，接过蒋熹手中的磨牙棒，塞进小葵宽大的嘴筒子里。

　　“跟狗都能玩崩。”蒋拂晓又转身去收拾茶几，晚上姐弟俩要在客厅看春晚，他得把茶几收拾出来，放零食。

　　蒋熹窝进沙发，用手撑住下巴：“你小时候比小葵还傻，就这样逗你好几次，你也不生气，还一次次扑空。”

　　蒋拂晓嗔怪般看她一眼：“随你怎么想。”

　　蒋熹翻身躺在沙发上，双眼瞪着天花板：“我初八才上班，这几天也没地去，好无聊啊。”

　　蒋拂晓停下动作，直起腰看她：“那你以前是怎么过的？”

　　“一般都在兼职，过年这几天工资很高，我才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有时候回去朋友家吃饭，但现在我有正式工作了……不过幸好你也在，不然这个春节不知道会有多无聊。”

　　蒋拂晓垂下眼，继续收拾东西：“哦。”

　　“不如我们出去旅游？去看海怎么样？”蒋熹星星眼，“听说冬天的威海可是旅游胜地，布鲁威斯号沉船，我还真想去看看。”

　　“好啊，我也没看过海。”蒋拂晓坐到蒋熹身边，侧过脸看她。

　　“骗人，明明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在看海。”蒋熹指着他的眼睛笑个不停。

　　蒋拂晓摸摸眼睛，脸上也浮起笑意：“如果这么说，那姐姐每天也在看海。”

　　蒋熹还想再说什么，但被手机“叮”声打断，她笑意未减，点开微信，眼睛快速扫过信息，脸上笑意渐渐淡了。

　　“怎么了？”蒋拂晓察觉出异常。

　　“啊，没事，是高中同学群，有人组织同学会。”蒋熹敛了笑意，按下遥控器打开电视。

　　“嗯……”蒋熹不说，蒋拂晓也不好问，但他隐约知道，蒋熹高中记忆并不美好。

　　“那你去吗？”

　　“不去，”蒋熹答得很快，她摇头，“没有去的必要。”

　　蒋熹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蒋拂晓抿抿唇，看眼挂钟，快六点了，可以准备晚饭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我去煮饺子，姐，你要几个？”

　　“啊，随便……”蒋熹盯着电视，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吃过饺子，姐弟俩坐在沙发上等春晚播放。

　　趁着空档，蒋熹屈起腿，给自己涂脚趾甲油，大红色的甲油，衬得肤色雪白，脚背上青紫的血管更加显目。

　　蒋拂晓本认真盯着电视，看着看着，视线就移到蒋熹身上，视线在她的脸和脚之间来回打转。

　　他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姐，要不要我帮你？”

　　“你帮我？”蒋熹笑说，“你会吗？别给我涂毁了。”

　　蒋拂晓认真说：“试试，说不定我在涂指甲油上有天赋。”

　　蒋熹把甲油递给他，随后舒展身体往后靠：“好啊，那试试小蒋美甲师的能力。”

　　蒋拂晓一手执甲油刷，另一手握住蒋熹的脚心，微微用力，把女人的脚放置在他的大腿上，炙热的手掌紧紧贴着微凉的脚心。

　　感受着脚下绷紧像铁块一般的肌肉，蒋熹突然后悔了，她不太适应别人碰自己的身体，有种莫名的怪异，男孩的掌心温度太高，几乎要烫伤她。

　　她忍不住往回缩缩脚。

　　蒋拂晓抬眼看她，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眼底有股别样的情绪暗流涌动：“怎么了？”

　　“还是我自己来吧，我不太适应……”说完，蒋熹就倾身要去够蒋拂晓手中的甲油。

　　蒋拂晓往后一避，又用一股不可拒绝的力量把蒋熹的脚往他那按了按：“不是说好给我试试吗？”他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蒋熹最吃他这套，只好又靠回去，眼神躲闪道：“好吧，随你。”

　　蒋拂晓俯下身，手很稳，一下又一下，微凉的刷子落在蒋熹的甲面上，一点没有超过甲面。

　　蒋熹双手枕在头下，看着蒋拂晓，那鸦羽般的睫毛轻颤着，他的神色格外认真虔诚，好似在做什么神圣的事。

　　蒋熹心脏突了一下，她慌乱地点开手机，想做点什么，但视线又不可控地移到蒋拂晓脸上，她扫过蒋拂晓宽阔的肩膀，想起蒋拂晓现如今已经是个真正的男人了，比她高一个头，人又壮的好似一堵墙。

　　蒋熹胡乱地在软件搜索框输入“弟弟给姐姐涂指甲油”，删了又打，“成年的弟弟给姐姐涂指甲油”，又删又打“成年男性给没血缘关系的姐姐涂指甲油”，最后删删改改，她还是没点下搜索键，而是随意丢下手机，扑上去夺下蒋拂晓手中的刷子：“还是我自己来好了……啊！”

　　蒋熹一个没稳住要歪下沙发，蒋拂晓本被蒋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往后一缩，见状又迅速伸手一把捞过蒋熹。

　　蒋熹整个人歪在蒋拂晓身上，她懵了一会儿，手臂格挡在两人之间，感受到身下坚实饱满的肌肉，她慌乱抬眼，却撞上蒋拂晓投来的询问目光。

　　他一手搂在蒋熹腰上，另一手还举着甲油刷，他垂眼盯着蒋熹，又摆出那副无辜的模样，眼中却闪过一瞬的狡黠。

　　蒋熹赶紧扭身爬下去，随后盘腿坐在一旁，讪讪一笑：“我的意思是，春晚快开始了，待会再弄。”

　　蒋拂晓扫眼蒋熹的脚，还剩三个脚趾没涂，他慢悠悠地“哦”一声，动作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

　　趁他背过身，蒋熹安抚地拍拍胸口，心里暗念：啥事没有，是我神经太敏感了。

　　她缓了一会儿，脸没那么热后，身后手机突然开始一通“叮叮”作响。

　　“新年消息？还没到零点啊？”蒋熹暗自嘀咕，拿过手机一看，顿时惊掉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