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是你》暖棠春野

6、靠近（一） 那天在

　　那天在办公室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一秒，霍寒觉得整个冬天都亮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拐角，很久没动。后来周老师出来，问他怎么还站这儿，他才回过神来。
　　回到教室，陈屿问他：“怎么样？”
　　他说：“什么怎么样？”
　　陈屿说：“挨训还能训出花儿来？你脸上那伤，疼不疼？”
　　他摸了摸嘴角，破了，有点肿。但不疼。
　　他一点都不觉得疼。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回头。她看见他了。她回头了。她看他的那一眼，他记得清清楚楚——眼睛还是那么亮，睫毛还是那么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就移开了。
　　但她回头了。
　　他把那颗化了的糖纸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把那本《飞鸟集》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闭上眼睛，一遍一遍地想那个画面。
　　他想，她是不是认出我了？
　　她知不知道我是谁？
　　她会不会也记得七岁那年冬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再看见她。
　　第二天中午放学，他跟着人群往食堂走。以前他都是等人少了再去，怕挤，也怕吵。但今天他说不上为什么，走得比平时快。
　　食堂里人很多，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他端着盘子站在队伍里，眼睛却一直在四处看。
　　一个一个窗口看过去，一个一个座位看过去。
　　没有她。
　　他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吃一边继续看。
　　吃到一半，他忽然看见了。
　　她从门口走进来，和两个女生一起。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扎着马尾，那根红色的头绳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人说话，说着说着，笑了一下。
　　他的筷子停住了。
　　她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对着他这边。隔得有点远，但他能看清她的脸。
　　她点了什么菜，他不知道。她和旁边的人说什么，他听不见。但他一直看着，看着她吃饭，看着她喝水，看着她擦嘴，看着她笑。
　　忘了自己碗里的饭已经凉了。
　　徐昭端着盘子过来坐他对面，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发现他的眼神不对。徐昭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回来，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徐昭笑了：“哟，看什么呢？”
　　霍寒没说话。
　　徐昭又往那边看了看，这回看得仔细了些。靠窗的位置，几个女生在吃饭，其中一个穿浅蓝色毛衣的，扎着马尾，红色的头绳。
　　徐昭的眉毛挑了一下，转过头来看霍寒。
　　霍寒还在看那边，根本没注意到他。
　　徐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
　　霍寒这才回过神来，愣了一下，低头扒饭。
　　徐昭笑嘻嘻地说：“我还以为你定住了呢。看什么呢？那边有美女？”
　　霍寒没说话，继续吃饭。
　　徐昭也不追问，自己吃自己的。但吃着吃着，他又抬头往那边瞟了一眼，又瞟了霍寒一眼，嘴角带着笑。
　　从那天起，他开始注意她的习惯。
　　他发现她一般中午十二点一刻来食堂，晚自习前五点半左右也会来。她喜欢坐靠窗的位置，喜欢吃红烧肉，喝水的时候会把水瓶举高一点，仰起头，露出修长的脖子。
　　他发现她身边总是围着人，但有一个女生跟她走得最近，好像是她同桌。两个人经常一起吃饭，一起走，一起笑。
　　他发现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和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他把这些都记住了。
　　然后他开始调整自己的时间去食堂。以前他都是等人少了再去，现在他会在十二点一刻之前就到，打好饭，坐在那个能看见她又不那么显眼的角落。
　　他不再盯着她看，而是用余光。
　　打饭的时候，用余光看她在哪个窗口排队。吃饭的时候，用余光看她在哪个位置坐。她起身的时候，用余光看她往哪个方向走。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偷偷地看，偷偷地记，偷偷地靠近。
　　但只有这样，他才能看见她。
　　有一次，他端着盘子从她旁边经过。很近，只有几步的距离。
　　他低着头，假装在找位置，余光一直跟着她。她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没注意到他。
　　他走过去了，才敢抬起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她的侧脸。
　　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心跳很快，快到自己都能听见。
　　他找了个不远的位置坐下，用余光继续看她。
　　她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偶尔和同桌说句话，笑一下。他就那么看着，忘了自己碗里的饭已经凉透。后来她和同桌站起来，端着盘子往回收处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下头，心跳得厉害。等她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敢抬起头，用余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走出食堂大门。
　　他在食堂里又坐了很久，直到周围的人走得差不多，才慢慢起身。下午的课他几乎没听进去，老师在讲什么，一个字都没入耳。晚自习的时候，他拿出书，却一直盯着某一页发呆，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她低头吃饭的样子，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她睫毛垂下来投下阴影的样子。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他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个画面反复回想了好几遍。她低头说话的样子，她侧脸的样子，她睫毛垂下来的样子。
　　他想，如果能离她再近一点就好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轨迹：上课，下课，去食堂。每天用余光寻找她的身影，每天在同一个角落坐下，每天看着她的侧脸发呆。教学楼外那排梧桐树的叶子从黄变成了枯，又从枯落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呵出的气开始变成白雾，路上的人也把外套裹得更紧了。食堂的窗户上，开始结起薄薄的白雾，透过那层雾看出去，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
　　他数不清自己已经这样看了她多少天。只知道每次看见她，心里就踏实一点。看不见的时候，心里就像缺了一块。
　　十一月的风越来越冷。
　　食堂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还是每天按时去食堂，还是坐在那个能看见她的角落，还是用余光偷偷看她。
　　徐昭有时候会跟他一起坐。也不多问，就是偶尔顺着他的目光看一眼，然后笑一笑，继续吃自己的。
　　有一次，徐昭忽然说：“高一（10）班的，对吧？”
　　霍寒愣了一下。
　　徐昭说：“温乐宁。我认识她那个同桌，初中同学。”
　　霍寒没说话，但心跳快了半拍。
　　徐昭笑了笑：“放心，我不说。不过你这样天天偷看，累不累？”
　　霍寒说：“不累。”
　　徐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有一天，他发现她也开始用余光看他了。
　　不，也许是他想多了。她只是偶尔往他这边瞟一眼，也许是在看窗外，也许是在看别人，也许什么都没看。
　　但他注意到，有一次她往他这边看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的余光。
　　他赶紧低头，假装在吃饭。
　　心跳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敢用余光再去看她。她已经转回头，和旁边的人说话了。
　　他想，她是不是注意到我了？
　　那天之后，他开始换位置。
　　不再坐那个固定的角落，而是换到另一边。换一个能看见她、又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但他发现，无论他换到哪里，她好像总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有一次，他刚坐下，她就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又低头了。
　　徐昭说：“你俩这是在互相偷看吧？”
　　他没说话。
　　徐昭说：“你信不信，她肯定知道你在看她。”
　　他说：“不知道。”
　　徐昭说：“那你试试，明天你换个位置，看看她会不会往那边看。”
　　第二天，他换了个离她更远的位置。
　　她果然往那边看了一眼。
　　虽然只是很快的一下，但他看见了。
　　他心里忽然有点高兴，又有点害怕。高兴的是她好像注意到他了，害怕的是她如果知道他在看她，会不会再也不往这边看了？
　　十一月底的一个中午，食堂出了点事。
　　他照常坐在角落里，用余光看她。她正在和旁边的人吃饭，说着什么，笑着。
　　忽然，一个男生端着盘子走到她旁边，停下来，好像在跟她说话。
　　他愣了一下。
　　那个男生他不认识，高高瘦瘦的，长得还不错。他站在那儿，笑着和她说话，她抬起头，也笑着回答。
　　他们说了几句，那个男生走了。她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心里忽然堵得慌。
　　他不知道那个男生是谁。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不知道她和那个男生是什么关系。
　　但他知道，有人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到她面前，和她说话。
　　而他只能坐在这儿，偷偷地看。
　　徐昭看他脸色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回来：“吃醋了？”
　　他没说话。
　　徐昭说：“那是她初中同学，我认识。没什么。”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徐昭。
　　徐昭说：“真的，他们初中就认识，好像还坐过同桌。但没什么，就是普通同学。”
　　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但还是堵。
　　那天晚上，他又“发病”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慌得厉害。那颗糖早就没了，他只能攥着枕头角，攥得手都疼了。
　　他想起那个男生笑着和她说话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知道他们是普通同学。他知道徐昭说的是真的。
　　但他还是难受。
　　第二天，他没去食堂。
　　他让徐昭帮他带饭，自己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陈屿问他：“怎么不去吃饭？”
　　他说：“不想吃。”
　　陈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下午上课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她。想她今天是不是又和那个男生说话了，想她有没有往他这边看，想她知不知道他没去食堂。
　　越想越难受。
　　晚上，他又去了食堂。还是那个位置，还是用余光看她。
　　她还在，还是坐那个位置，还是和那个女生一起。那个男生没来。
　　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操场上，落在教学楼的屋顶上。食堂的窗户上白雾更厚了，看不清外面。
　　他坐在角落里，用余光看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很显眼。那根红色的头绳还是系在发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吃饭的时候，偶尔会抬头往窗外看一眼。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雾。
　　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她会不会也在想什么？会不会也有一个人，让她放不下？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那个人是他。
　　吃完饭，她站起来，端着盘子往回收处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着头，用余光跟着她。
　　她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他抬起头，用余光看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毛衣，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出去了。
　　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他一哆嗦。
　　他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
　　徐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跟他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徐昭忽然说：“你知不知道，她今天往你这边看了三次。”
　　他愣住了。
　　徐昭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制造更多的“偶遇”。
　　除了食堂，他还发现她喜欢去图书馆。每周二、周四下午，她都会去。
　　于是周二下午，他也去了。
　　图书馆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他找了个能看见她的位置坐下，翻开一本书，假装在看。
　　他用余光看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看书，翻书页的时候，手指修长，动作很轻。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看着看着，忘了自己在看书。
　　她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他赶紧低头，假装在翻书。
　　心跳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敢用余光再去看她。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他想，她是不是发现我了？
　　周四下午，他又去了。
　　她还是坐在那个位置，还是低着头看书。他换了另一个位置，离她更远一点，但还是能看见。
　　她没往他这边看。
　　他心里有点失落，又有点庆幸。
　　除了食堂和图书馆，他还发现她喜欢在操场上跑步。
　　晚自习前，她会换上运动服，和几个女生一起在操场上跑几圈。
　　于是他也开始跑步。
　　他让陈屿教他跑步的姿势，让徐昭帮他借了一双跑鞋。晚自习前，他也换上运动服，去操场跑步。
　　他跑得不快，但他会算好时间，正好在她跑完的时候经过她身边。
　　有一次，她跑完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他从旁边跑过，用余光看她。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余光。
　　他赶紧跑开。
　　但心里跳得厉害。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晚自习前，他又去操场跑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服，扎着马尾，跑得比平时慢。他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跑了两圈，她停下来，走到操场边喝水。他也停下来，站在不远处，假装在调整呼吸。
　　她喝完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天边的晚霞。
　　但她已经看见了。
　　他余光里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翻来覆去地想，她为什么回头？她看见我了？她认出我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奇怪？
　　他不知道。
　　但第二天，他还是去了食堂，还是坐在那个角落，还是用余光看她。
　　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和那个女生一起吃饭，说说笑笑，偶尔往窗外看一眼。
　　没有看他。
　　他心里有点失落，但又松了一口气。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期末。
　　他已经在食堂、图书馆、操场上“偶遇”她无数次了。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去食堂，什么时候去图书馆，什么时候去跑步。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菜，喜欢看什么书，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用余光看了她一整个学期。
　　但她还是不知道他是谁。
　　有一天，陈屿问他：“你跟她说过话吗？”
　　他说：“没有。”
　　陈屿说：“那她知道你吗？”
　　他想了一下，说：“应该不知道吧。”
　　陈屿说：“那你这一学期在干嘛？”
　　他没说话。
　　徐昭在旁边插了一句：“他在用余光谈恋爱。”
　　陈屿没听懂，徐昭也不解释，只是笑了笑。
　　期末考最后一天，考完最后一科，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人流往外涌。
　　她也在人群里。和那个女生一起，一边走一边说话，笑着。
　　他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忽然，她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有点冷，但他不觉得。
　　因为她回头了。
　　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