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是你》暖棠春野

7、靠近（二） 期末最

　　期末最后一天，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消失在人群里。
　　寒假来得很快，快得他还没反应过来，学校里就空了。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看着教学楼一扇扇关上的窗户，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个寒假的。每天待在家里，看书，发呆，把那本《飞鸟集》翻了一遍又一遍。那行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他不太懂，但他记住了。
　　偶尔他会想，她寒假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像他一样，一个人待着？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在食堂里用余光看她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开学。
　　寒假终于结束了。
　　开学那天，他起得很早，比上学期任何一天都早。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还没什么人。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看着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进校门。
　　没有她。
　　他走进教学楼，找到自己的教室。还是高一（7）班，还是三楼那个位置。他坐下，看着窗外，等。
　　第一节课，没有她。第二节课，没有她。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他站在走廊上往下看，忽然看见她了。
　　她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和上学期那个女生一起。她穿着深蓝色的校服，扎着马尾，那根红色的头绳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她好像瘦了一点，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眼睛弯成月牙。
　　他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开学后的日子和上学期差不多。他还是每天去食堂，每天坐在那个角落，每天用余光看她。她还是每天和那个女生一起吃饭，每天说说笑笑，每天偶尔往窗外看一眼。
　　但有点不一样了。
　　他发现她往他这边看的次数变多了。
　　不是盯着看，就是很快地瞟一眼。有时候他正用余光看她，她的目光正好扫过来，他赶紧低头，心跳得厉害。等他再抬起头，她已经转回去了。
　　他想，她是不是真的注意到我了？
　　二月底的一个周二，他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他没课，在校园里瞎逛。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忽然看见她从里面出来。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几本书。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看见他。她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翻着手里的一本书，翻了几页，又合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忽然想：她经常去图书馆吗？
　　他开始留意。
　　周三下午，他去了图书馆。没看见她。
　　周四下午，他又去了。还是没看见她。
　　周五下午，他再去。图书馆里人很少，他一个座位一个座位看过去，没有她。
　　他想，也许周二只是偶然。
　　但下一周的周二，他又去了。这次他看见了。
　　她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马尾扎得比平时低一些，那根红色的头绳在发尾垂着。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忘了自己来图书馆是干什么的。
　　后来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他才回过神来。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找了个能看见她又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
　　他翻开一本书，假装在看，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看书看得很慢。翻一页，看一会儿，再翻一页。翻书页的时候，她手指修长，动作很轻。翻过去的时候，书页发出“哗”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书。但那个翻书页的动作，他觉得很眼熟。
　　像什么时候见过？
　　他想起来了。五年级那年，书店里。她也是那样翻书页的，手指修长，动作很轻，翻过去的时候，书页发出“哗”的一声轻响。
　　他忽然有点恍惚。好像时间一下子回到了五年前，那个阳光洒满的书店，她站在书架前踮起脚的样子，她低头看书的样子，她手指划过书页的样子。
　　他想着想着，忘了自己在看她。
　　她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他赶紧低头，假装在看书。心跳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敢用余光再去看她。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那天下午，她在图书馆待了多久，他就待了多久。她看书，他也“看书”。她把书合上，站起来准备走，他也合上书，站起来。
　　她走到楼梯口，他也跟过去。她下楼，他也下楼。她走出图书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傻。但他控制不住。
　　之后的日子，他开始每周二、周四下午都去图书馆。
　　周二，她一般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周四，她有时在二楼，有时在三楼。他摸清了她的规律，每次都找一个能看见她又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跟踪。但他只是想在离她近一点的地方待一会儿。
　　图书馆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架上，落在桌面上，落在她身上。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偶尔有脚步声，偶尔有风吹动窗帘的轻响。他就坐在那儿，用余光看着她，看着阳光慢慢移动，看着她的侧脸在光里变化。
　　有时候她会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看书。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他只知道，她看的书很厚，封面是深色的，书脊上的字他看不清。
　　有一次，她站起来去书架那边换书。他趁这个机会，走到她刚才坐的位置旁边，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书。
　　是一本诗集。泰戈尔的《吉檀迦利》。
　　他愣了一下。
　　又是泰戈尔。
　　三月在图书馆里慢慢过去了。
　　他每周二、周四都去，她已经成了他生活里的一部分。他知道她周二一般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知道她周四喜欢坐哪个位置，知道她看书看到一半会停下来发呆一会儿。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发呆的时候眼睛会看着窗外，睫毛一动不动的。
　　有一次，他坐在老位置，用余光看她。她正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他来不及低头，目光正好撞上她的。
　　就一秒。
　　他愣住了，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也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看书。
　　他低着头，假装在翻书，手都在抖。
　　那天下午，他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对视。就一秒，但他记住了。她的眼睛很亮，睫毛很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就移开了。
　　他想，她真的注意到我了。
　　三月结束的时候，图书馆窗外的树枝上冒出了嫩芽。
　　他还是每周二、周四去。她还是每周二、周四在。他还是坐在角落里，用余光看她。她还是低着头看书，偶尔抬头往窗外看一眼。
　　他发现她有时候会往他这边看。不是每次，但隔几天就有一次。有时候只是一瞟，有时候会停一两秒。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每次心跳都很快。
　　他把这些都记住了。
　　四月来了，天气渐渐暖起来。
　　图书馆的窗户可以打开了，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她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低着头看书。他把外套脱了，换了一件薄一点的。
　　有一天，他坐在老位置，用余光看她。她正在翻一本书，翻着翻着，忽然停下来，手指在页面上轻轻划过。
　　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
　　五年级那年，书店里，她也是这样划过书页的。那页下面，有很淡很淡的铅笔印。
　　他不知道她在划什么，但他忽然想起那张书页，想起那行字，想起那个下午。
　　他有点恍惚。
　　她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他没来得及低头，目光又撞上了。
　　这次她没马上转回去。她看着他，停了两秒。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看书。
　　他心跳得厉害，手心都出汗了。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看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认出他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二，图书馆里人很少。
　　他坐在老位置，用余光看她。她今天在看一本很薄的书，封面是浅蓝色的。她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翻着翻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快，但他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笑？书上有什么好笑的？还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
　　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那个笑。她的嘴角微微弯起，眼睛还是盯着书，睫毛颤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看看她在看什么。
　　但他没动。
　　那天下午，她看完书，站起来准备走。他也站起来，准备跟过去。
　　但她没有往楼梯口走。她转过身，往他这边走过来。
　　他吓了一跳，心跳快得厉害。他想低头假装看书，但手抖得连书都拿不稳。
　　她走过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下了楼。
　　他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她停了一下。为什么？是不是想说什么？是不是发现他了？
　　他不知道。
　　那天之后，他去图书馆的频率变了。以前是每周二、周四，现在他周二、周三、周四都去。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想多看她几眼。
　　她还是周二、周四来。周三不在。
　　周三下午，他就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翻着书，发呆。想着她周二坐在这个位置看书的样子，想着她翻书页时手指的动作，想着她笑起来时嘴角弯起的弧度。
　　他觉得自己有病。
　　四月在图书馆里慢慢过去了。
　　窗外的树枝上，嫩芽已经长成了小小的叶子，绿绿的，在风里晃。阳光越来越暖，照进图书馆里，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身上。
　　他还是每周二、周四去。她还是每周二、周四在。他还是坐在角落里，用余光看她。她还是低着头看书，偶尔抬头往窗外看一眼。
　　他发现她看他的次数变多了。
　　不是盯着看，就是很快地瞟一眼。但比以前多。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四月最后一周的周二，图书馆里很安静。
　　他坐在老位置，用余光看她。她今天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封面是深色的，翻得很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泛着淡淡的光。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她书里夹着什么东西。是一张纸条？还是一片书签？
　　她翻到那一页，把那个东西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她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他赶紧低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敢用余光再去看她。她已经把那个东西放回去了，继续看书。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四月结束了，五月来了。
　　窗外的叶子更绿了，阳光更暖了，图书馆里的人也多了起来。
　　他还是每周二、周四去。她还是每周二、周四在。他还是坐在角落里，用余光看她。她还是低着头看书，偶尔抬头往窗外看一眼。
　　但有点不一样了。
　　他发现她开始换位置了。
　　以前她总是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现在她有时候坐二楼，有时候坐三楼，有时候换一个角落。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换，但他每次都换位置跟着她，找一个能看见她的地方坐下。
　　她好像知道他在跟着她。
　　有一次，他刚换到一个新位置，她就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
　　他心跳得厉害。
　　他想，她真的知道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二，图书馆里人很多。
　　他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能看见她的位置。她今天坐在三楼的角落里，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她站了起来。她走到书架那边，好像在找什么书。找了一会儿，她没找到，又走回去坐下。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那个书架前面。
　　书架上有很多书，他一本一本看过去。不知道她在找什么。
　　忽然，他看见一本书的旁边，夹着一张纸条。
　　他愣了一下，拿起来看。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你也喜欢泰戈尔吗？”
　　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四处看了看，没有人。她把纸条放回原处，走回自己的位置。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她吗？是她放的？她为什么要放这个？
　　他不知道。
　　那天下午，他没再看书。一直在想那张纸条。
　　她想干什么？是想跟他说话吗？还是随便放的？
　　他不知道。
　　之后的日子，他再去图书馆，总会下意识地翻一翻书架，看看有没有新的纸条。
　　没有了。
　　那张纸条像一场梦，来过，又走了。
　　五月在图书馆里慢慢过去了。
　　窗外的叶子更绿了，阳光更暖了，图书馆里的人也更多了。
　　他还是每周二、周四去。她还是每周二、周四在。他还是坐在角落里，用余光看她。她还是低着头看书，偶尔抬头往窗外看一眼。
　　但他们之间，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有时候她抬头看他，他会心跳。有时候他没看她，也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扫过来。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错觉，但他宁愿相信是真的。
　　五月最后一周的周二，图书馆里人很少。
　　他坐在老位置，用余光看她。她今天在看一本很薄的书，翻得很快。翻着翻着，她忽然停下来，抬起头，往他这边看。
　　他没来得及低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心跳得厉害，手心都出汗了。
　　那天下午，她看完书，站起来准备走。他也站起来，准备跟过去。
　　但她没有往楼梯口走。她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下了楼。
　　他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他想，她是不是想说什么？
　　六月，期末考试快到了。
　　图书馆里的人变多了。他再去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她换了个位置，坐在角落里。
　　他也换了个位置，坐在能看见她的地方。
　　她还是低着头看书，还是翻书页的时候手指修长，动作很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如果下学期见不到她了怎么办？
　　他不知道。
　　期末考最后一天，考完最后一科，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人流往外涌。
　　她也在人群里。和那个女生一起，一边走一边说话，笑着。
　　他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她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有点热，但他不觉得。
　　他只知道，这个学期结束了。
　　他不知道下个学期还能不能这样看她。
　　但他记得那张纸条。记得她停下来的那几秒。记得她看他的那几眼。
　　他想，也许下学期，他可以试着走过去。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