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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   中考之 ...

  •   中考之后,那个暑假长得像一辈子。
      霍寒每天待在家里,不出去,也不怎么说话。奶奶变着法儿做好吃的,他也只是随便吃几口。那颗糖已经化了,粘在糖纸上,他没舍得扔,还放在枕头边。那本《飞鸟集》被他翻得边角卷起,每一页都软了。
      他不知道她考上了哪所高中。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有时候他会想,也许就这样了。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胸口就闷得喘不过气。
      九月,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开学那天,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起床,洗漱,吃饭。奶奶给他装了一饭盒水果,又往他书包里塞了两包饼干。他背起书包,出了门。
      市一中在城东,坐公交车要二十分钟。他到站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有拎着行李的住校生,有送孩子的家长,有举着牌子迎新的学长学姐。人声嘈杂,横幅飘动,到处都是陌生的脸。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学楼是新的,白色的墙,蓝色的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操场很大,草坪绿得晃眼。人群往里涌,像潮水一样。
      他跟着人流走进去。
      分班表贴在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上。他挤进人群,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一(7)班,霍寒。
      旁边是一串陌生的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找。但就是找了。
      教学楼一共五层,他的教室在三楼。上了楼,找到教室,坐下。位置靠窗,能看见楼下的操场。新同桌还没来,他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发呆。
      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暖洋洋的。
      他看着楼下的人群,一个一个看过去。都是陌生的脸。没有她。
      第一节课,第二节课,第三节课……他心不在焉,老师讲什么根本没听进去。下课的时候就站在走廊上,往下看,往四周看,看每一个走过的女生。
      没有她。
      中午去食堂,他端着盘子慢慢走,眼睛四处瞟。食堂很大,人很多,菜香混着人声,乱糟糟的。他端着盘子转了一圈,没看见她。
      下午放学,他站在校门口等。人流往外涌,一波一波的。他盯着每一张脸,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她。
      没有她。
      没有她。
      头两周,他都是在找她中度过的。
      下课往走廊跑,放学在校门口等,中午在食堂四处看。有时候能看到一两个扎红头绳的女生,走近一看,都不是她。
      他开始觉得,也许她根本不在这个学校。
      也许这辈子真的见不到了。
      那段时间,他认识了几个男生。都是班里的,坐他附近。一开始只是借个笔、问个作业,后来慢慢就熟了。
      坐他后面的叫陈屿,个子很高,打球特别好。上课喜欢睡觉,下课第一个冲出教室。他不太爱说话,但人挺好,有一次霍寒忘带午饭,他分了一半给他。
      旁边的叫徐昭,话特别多,整天笑嘻嘻的。他不怎么学习,但考试总能及格,大家都说他脑子好使。他喜欢拉着霍寒去打球,霍寒不去,他也不生气,自己跑去跟别人打。
      还有几个,一起打过几次球,一起吃过几顿饭,慢慢就成了所谓的“哥们儿”。
      陈屿问他:“你天天往外跑,看什么呢?”
      他说:“没什么。”
      陈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徐昭说:“肯定是在看女生,我看他眼神就不对。”
      几个人笑起来。霍寒没笑,也没解释。
      九月底的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暖融融的。他们班和另一个班一起上,两个班各占一半场地。
      他和陈屿、徐昭几个人在打球。打着打着,他忽然停住了。
      远处,另一个班的场地边上,站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白色运动服,扎着马尾。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泛着淡淡的光。她正和旁边的人说话,侧脸对着他。
      隔着一整个操场的距离,他看不清她的脸。但那个侧脸,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
      手里的球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陈屿喊他:“霍寒?球!”
      他没听见。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边。
      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她笑起来,转过头,往跑道那边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瞬间,他看清了。
      是她。
      她的脸比从前长开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清晰了,眉眼之间有了少女的轮廓。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和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她笑着和旁边的人说了句话,然后几个人一起往跑道那边走去。马尾一晃一晃的,那根红色的头绳在风里飘。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
      球滚到他脚边,他也没动。
      徐昭跑过来:“你傻了?”
      他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球,弯腰捡起来。
      “没事。”
      他把球扔回去,眼睛还是往跑道那边瞟。
      她已经走到跑道那头,和几个女生站在一起。隔得太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小点。
      但他知道那是她。
      那天之后,他又开始找了。但这次不一样,他知道她在。
      食堂、走廊、操场……他每天下课都往外跑,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
      十月初的一天,第二节课下课,他站在三楼走廊上往下看。雨刚停,操场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
      忽然,她出现在楼下。
      她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撑着一把浅蓝色的伞。穿一件白色的外套,马尾被风吹得有点乱,那根红色的头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地上,好像在躲水坑。
      他站在三楼,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教学楼下,收了伞,甩了甩水,往里面走。马尾一晃,消失在楼道里。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徐昭从后面走过来:“你天天站这儿,到底在看什么?”
      他没说话。
      徐昭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中午,他终于知道她在哪个班了。
      那天他在食堂吃饭,徐昭端着盘子过来坐他旁边,跟他讲班里谁谁谁谈恋爱了,谁谁谁被表白了。他听着,眼睛一直往四周瞟。
      忽然,他看见了。
      她从窗口那边走过来,和几个女生一起,端着盘子找位置。她穿一件浅蓝色的卫衣,扎着马尾,那根红色的头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和旁边的人说话,说着说着,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
      他看着她,忘了吃饭。
      徐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来,又看过去。然后嘿嘿笑起来:“哦——我知道了。”
      他没说话。
      徐昭说:“高一(10)班的,温乐宁。长得确实好看。”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徐昭说:“你看我干嘛?我知道的多了。她初中就是校花,追她的人能排到校门口。怎么,你也想追?”
      他没说话,低头吃饭。
      但心跳很快。
      那天之后,他终于不用乱找了。他知道她在高一(10)班,在一楼,靠窗的位置。
      下课的时候,他就站在三楼走廊上往下看。有时候能看见她从教室出来,有时候能看见她和同学一起走。看见的时候心里就踏实,看不见的时候就一直等到上课铃响。
      有时候她会从楼下走过,从他站的地方看不见。他就跑到楼梯口,等她走过去了,再跑回来。
      陈屿有时候会跟他一起站着,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抽根烟,然后走人。
      有一次,陈屿问他:“你认识她?”
      他说:“不认识。”
      陈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十一月的风越来越冷。
      他站在走廊上,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她把外套换成了厚的,还围了一条浅色的围巾。他还是站在那儿看。
      有一天,陈屿给他递了根烟。他接过来,没抽,夹在手里。
      陈屿说:“你这样不行。”
      他说:“什么不行?”
      陈屿说:“天天站这儿看,有什么用?你得去认识她。”
      他没说话。
      陈屿说:“不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说什么。”
      陈屿笑了一下,把烟掐灭,走了。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他去厕所。
      走到厕所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本来没在意,但忽然听见一个名字。
      “温乐宁。”
      他愣住了。
      “温乐宁长得真好看,你们说是不是?”
      “那还用说,高一最好看的就是她。”
      “我跟你们说,我打算追她。”
      “你?你行吗?”
      “怎么不行?我写情书,她肯定答应。”
      “哈哈,那你写啊,写完了给她送过去。”
      “行,我明天就送。”
      他站在门口,浑身僵硬。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炸开。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那个要追她的人长什么样。
      但他知道,有人要追她。
      有人要给她写情书。
      有人要跟她表白。
      他想都没想,就冲进去了。
      后来发生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打成一团,有人喊,有人拉,有人摔倒在地。他一直在打,停不下来。
      直到有人从后面抱住他,把他往后拖。
      是陈屿。
      他不知道陈屿什么时候来的。陈屿力气大,箍着他的腰把他往后拽,嘴里喊着:“行了行了!别打了!”
      他被拖出厕所,站在走廊上喘着粗气。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有血,咸的。他抬手摸了一下,手背上也破了皮,血糊糊的。
      厕所里那几个人也出来了。有一个嘴角肿了,有一个捂着眼睛,还有一个校服被扯得稀烂。他们站在厕所门口,看着他,没再冲上来。
      有围观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有人小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拿出手机拍。
      然后班主任来了。
      他不知道谁去叫的。也许是围观的学生,也许是隔壁班的。班主任姓周,四十多岁,戴眼镜,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的,这会儿脸都黑了。
      “都给我到办公室来!”
      那几个人先走了。霍寒站在原地,没动。
      陈屿小声说:“去吧,没事。”
      他看了陈屿一眼,陈屿没再说话。
      他跟着往办公室走。
      走廊很长,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他。他脸上有伤,校服破了,手上全是血。有人侧目,有人绕道,有人小声议论。他都没在意。
      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的东头。门开着,里面传来周老师的声音,在训那几个人。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周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进来。”
      他走进去,站在办公桌旁边。那几个人站在对面,低着头。他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窗外。
      周老师问他:“为什么打架?”
      他没说话。
      周老师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为什么打架?”
      他还是没说话。
      对面那个嘴角肿了的男生开口了:“他先动手的,我们什么都没干。”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霍寒:“是不是你先动手的?”
      霍寒没说话。
      沉默。
      周老师叹了口气,开始打电话。先打给年级主任,又打给家长。他站在那儿,听着那些话,像在听别人的事。
      后来年级主任来了,又训了一通。然后让他们等着,说要找各自的班主任来领人。
      那几个人被叫出去了。办公室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还是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疼,手上疼,但他不在乎。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凉的。窗外有学生在打球,喊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就那么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门开了。
      她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作业本。
      她看见他。脚步顿住了。
      眼睛微微睁大,愣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脸上的伤,扯破的校服,插在口袋里的手,关节上的血痂。
      他也看着她。
      她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了。她长高了,比初中时更高挑。头发还是扎着马尾,但发尾微微卷着,比从前多了几分柔和的弧度。脸型长开了,下巴比以前尖一点,眉眼之间有了少女的轮廓。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干净,像是能看见人心里去。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圈细密的绒毛,衬得她整个人又干净又柔软。手里握着几本作业本,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然后她移开目光,从他身边走过。
      她的脚步声很轻,鞋底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
      他站在原地,没动。
      她走出去几步,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的目光撞上她的。
      她没笑,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忽然出现在生活里的人。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马尾一晃,拐过墙角,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墙角,看了很久。
      那颗化了的糖已经被他吃了。但她回头了。
      她看我了。她回头了。
      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关节破了皮,血已经凝固了。他攥了攥拳头,疼的。
      但他心里平静下来了。
      这么多年了,她长大了,他也长大了。她有了大人的模样,他也有了。
      但他还是那个蹲在校门口的男孩。
      她还是那个递给他红薯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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