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次错过 那本《 ...
-
那本《飞鸟集》在霍寒枕头边放了很久。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拿起来翻一翻,翻到那页有铅笔印的地方,看一遍那行字:“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他依然不太懂,但他记住了那行字,也记住了那个阳光洒满的书店,记住了她站在书架前踮起脚的样子。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五年级过去了,六年级也过去了。
小学毕业那天,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空落落的。以后还能看见她吗?他不知道。
那颗糖的玻璃纸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边,但里面的糖还是圆圆的,好好的。
一
那个暑假过得格外漫长。
奶奶发现他总是一个人待着,不怎么出门。邻居家的小孩来找他玩,他也不去。奶奶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奶奶也就不再问了,只是每天变着法子做好吃的。
他有时候会拿出那颗糖看,有时候会拿出那本诗集翻。诗集翻得多了,书页有点卷边,但那页的铅笔印还在。他盯着那行字,想着那个下午,想着她踮起脚够书的样子。
窗外知了叫个不停,热得人心烦意乱。
有一天下午,他躺在床上,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会上哪所初中?
他不知道。但他想,如果能和她上同一所就好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爬起来,找出那张初中招生简章——学校发的,上面列着片区内的几所学校。他不知道她家住在哪儿,不知道她会去哪一所。他只能凭感觉猜。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硌得疼。
后来他决定:不管她去哪所,他就报那所。
但他不知道她会去哪所。
他只能等。
八月底,初中的录取通知下来了。他被分到市三中,离家不远,坐公交车几站地。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这儿。
开学那天,他背着新书包走进新学校。
校园比小学大得多,人也多,到处是陌生的面孔。他沿着走廊慢慢走,找自己的教室。初一(2)班,在二楼。
他顺着楼梯往上走,走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她站在走廊上,背对着他,正和另一个女生说话。那根红色的头绳,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
她也在。
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脚步停在楼梯上。
她没有看见他。她和那个女生说完话,转身要往教室走。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楼梯。等她走过去了,他才敢抬起头。
她进了初一(3)班。门上的牌子写着:初一(3)班。
她在这个班。
他在初一(2)班,就在隔壁。
他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二
初中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教室变了,老师变了,同学也变了。但下课的时候,他还是会跑到走廊上,站在(2)班门口往(3)班那边看。
但他没有第一天就知道她在隔壁班。他是慢慢确定的。
第一天课间,他站在走廊上,看见她从一个教室出来。那是初一(3)班。他心里一动,默默记下。
第二天,他又看见她从那个教室出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周后,他确定了:她就在初一(3)班。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隔壁班。
从此,下课铃一响,他就往走廊上跑。有时候能看见她出来,有时候看不见。看见的时候他心里就踏实,看不见的时候就一直等到上课铃响。
他的新同桌叫张磊,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话特别多。第一天就把家里的情况全说了,爸妈做什么的,家住哪儿,小学在哪上的,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听着,时不时点个头。
张磊问他:“你呢?你叫什么?”
“霍寒。”
“你家住哪儿?”
“东边。”
“你小学在哪上的?”
“师范附小。”
“哦,那你认识温乐宁吗?她也是师范附小的,好像就在咱们隔壁班。”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温乐宁。
原来她叫温乐宁。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温乐宁。温乐宁。温乐宁。
张磊还在那儿絮叨,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三
初一那年的秋天,开学有段时间了。
天渐渐凉下来,树叶子开始泛黄。早上出门要多穿一件外套,风吹在脸上有了凉意。
他还是每天站在走廊上往下看。她已经习惯了(3)班的教室,习惯了新的同学,下课时和几个女生站在走廊上说话。他站在(2)班门口,隔着十几米远,就那么看着。
有时候她和同学一起往厕所那边走,经过他身边。他低着头,假装在看别处,等她走过去了,才抬起头看她的背影。马尾一晃一晃的,那根红色的头绳在阳光里一闪一闪。
他注意到她换过几根头绳,但还是红色的。有时候是普通的红皮筋,有时候是红色的绸带,有时候是带着小花的。他都记得。
张磊有时候会凑过来问:“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你是不是在看隔壁班的那个女生?”
他不说话。
张磊就嘿嘿笑:“我知道你喜欢谁了。”
他还是不说话。
有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操场上,他们班和(3)班一起上。她在女生那边跑步,他在男生这边打球。打着打着,他就走神了,眼睛往那边瞟。
球砸在他脑袋上,他都没反应过来。
张磊跑过来:“你没事吧?”
他揉了揉脑袋,说没事。眼睛还是往那边瞟。
她跑完步,站在操场边上和同学说话。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她侧着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看着,看着,直到张磊拍他肩膀:“球赛结束了,走了。”
他才回过神来。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路过那棵叶子变黄的大树时,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有一片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掸掉。
他想,如果有一天能和她说话,她会对他笑吗?
他不知道。
四
十月底的时候,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半。
有一天晚自习前,他在食堂吃饭,看见她也在。她坐在斜对面那桌,和几个女生一起。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偶尔抬头和旁边的人说句话,笑一下。
他坐在那儿,饭忘了吃,一直看着她。
后来她站起来,端着盘子往回收处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赶紧低下头。
她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盘子里的饭已经凉了。
那之后,他开始注意她每天穿什么,吃什么,和谁一起走。他发现她好像永远都高高兴兴的,和谁都能聊得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个小酒窝。
和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那颗糖他一直带着,放在校服口袋里。有时候摸出来看看,玻璃纸被他摸得越来越旧,边角都起了毛边,但里面的糖还是圆圆的。
五
十一月的一个周一,他迟到了。
早上起晚了,他慌慌张张往学校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打了预备铃。他跑进教学楼,跑上二楼,往教室冲。
拐角处,她正好从(3)班出来。
他差点撞上她。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就一秒。然后她往旁边让了让,他从她身边跑过去。
跑进教室坐下,心跳得厉害。张磊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
一节课他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对视。就一秒,但他记住了。她的眼睛很亮,睫毛很长,像两颗星星。
他想,她看见我了。
那天之后,他发现自己病了一场。
不是感冒发烧那种病,是心里闷得慌,喘不过气。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想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想她笑起来的样子,想她和别人说话时的表情。
越想越睡不着。
有一天晚上,他熬到后半夜,实在难受,爬起来喝了杯凉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第二天上课,他老走神。老师提问,他答不上来。同桌小声告诉他答案,他愣半天才反应过来。
后来成绩下来,退步了不少。奶奶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奶奶也就不再问了,只是往他碗里多夹几筷子菜。
他知道这样不行。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六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操场上,落在教学楼的屋顶上。他站在走廊上往下看,看见她和同学在操场上走,一边走一边哈着白气,互相笑着。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天下课后,他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玻璃纸已经旧得不行了,但他还是没舍得吃。
他想,下次见到她,一定要给她。
那个周六,他出门去图书馆。
他养成了习惯,周末有时候会去图书馆看书。其实也不是为了看书,就是想在路上碰碰运气,也许能遇见她。
那天下午,天阴阴的,像是又要下雪。他穿了件厚外套,出了门。
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他上了车,往后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上人不多,暖气开得足,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头靠着窗户,看着窗外发呆。
街上人来人往,店铺的招牌一闪而过。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公交车摇摇晃晃,发动机嗡嗡响着。
他想着她,想着周一那个对视。她看见他了,她应该知道有他这个人了吧?
他想,下次见到她,一定要叫住她。
一定要叫她的名字——温乐宁。
他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温乐宁。温乐宁。温乐宁。
正想着,车到站了。停了。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有人上车。
忽然,他身体一僵。
她上车了。
从后门上来,站在他旁边,扶着扶手。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侧脸干净,睫毛很长。嘴里呼出的白气一缕一缕的,在脸前散开。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他愣住了。心咚咚咚地跳起来,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她能听见。
她离他那么近。只有一步的距离。
他慢慢转头,偷偷看她。她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皮肤白得发亮。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偶尔眨一下。她穿的校服和他一样,校牌上写着名字。
温乐宁。
他看见了。
温乐宁。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温乐宁。温乐宁。温乐宁。
他想叫她。想站起来。想说“嗨,又见面了”。
他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的话,就在嘴边。
但身体像被钉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手指攥紧扶手,攥得指节发白。手心出汗,滑腻腻的。
快开口啊,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叫住她,这次一定要叫住她。都这么多年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车停了。她下车了。
她头也没回,下了车,走进人群里。
他回头看,趴在车窗上,看见她的背影下了车,走进人群里。她走得不快,马尾一晃一晃的,那根红色的头绳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他的手贴在车窗上,隔着玻璃。车窗上的白雾被他手心的温度化开,留下一个模糊的手印。
透过那个手印,他看见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他张着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又错过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心里空落落的,比那年冬天蹲在校门口的时候还空。
车继续往前走,发动机嗡嗡响着。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本来要去图书馆的,现在一点心思都没有。
下一站,他下了车。站在路边,吹着冷风,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背影。她离他那么近,只有一步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的侧脸那么清晰,他连她睫毛有几根都差点数清。
可他就是没开口。
他在路边站了很久。风刮得脸疼,他也没动。
后来他慢慢往回走。不想去图书馆了,只想回家。
七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发病”。
回到家,他把书包扔在地上,一头栽到床上。躺着躺着,胸口越来越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怎么也散不开。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哭,哭不出来。
就那样憋着,憋得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缓过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糖的棱角硌着掌心,凉凉的,滑滑的。
他把糖贴在脸上。
他想,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一定要叫住她。
可是为什么每次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呢?
他不知道。
八
初一的下学期,过得很快。
春天来了,雪化了,树发芽了。她还是每天进进出出,每天和同学说说笑笑。他还是每天站在走廊上往下看。
他再也没有离她那么近过。
有时候在食堂,她坐在远处,他只能远远地看着。有时候在走廊,她从身边走过,他低着头,连余光都不敢多放。
张磊问他:“你为什么不跟她说话啊?”
他说:“不知道。”
张磊说:“喜欢就追啊,怂什么?”
他没说话。
他不是怂。他是怕。
怕一开口,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怕她知道他喜欢她,就会躲着他。怕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会觉得他莫名其妙。
宁愿远远地看着,也不愿冒那个险。
九
初二那年,他的教室搬到了三楼。
她的教室还在原来的地方,在二楼。
他站在三楼走廊上往下看,能看见她进进出出。她已经不扎两个小辫子了,改扎马尾,但头绳还是红色的。她好像又长高了,瘦了一点,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他还是每天下课往走廊上跑。
有时候能看见她,有时候看不见。看见的时候心里就踏实,看不见的时候就一直等到上课铃响。
初二那年冬天,又下了一场大雪。
他站在三楼往下看,看见她在操场上和同学打雪仗。她笑得很大声,雪球砸在身上也不躲,蹲下来团雪球的时候,马尾一晃一晃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颗糖他还带着,玻璃纸已经破了一个小口,但里面的糖还是好好的。
他想,等哪天,一定要给她。
可是哪天是哪天,他不知道。
十
初三那年,学习突然就紧张了。
每天刷题,考试,排名。教室里安静了许多,课间也没人打闹了。他还是每天往走廊上跑,但次数少了,时间短了。
她好像也更忙了,走路都带着一阵风,不怎么在走廊上停留。
有一次,他在楼梯口遇见她。她从楼上下来,他从楼下上去,擦肩而过。
就那么一秒钟。
他想叫住她,但她已经走过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她也正好回头看他。
就一眼。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他的心又跳了。
十一
中考前一个月,学校拍毕业照。
那天阳光很好,各班排队站在操场上。他们班拍完,轮到(3)班。他站在旁边,看着她站在队伍里,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
摄影师喊“茄子”的时候,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很难受。
如果考不上同一所高中,以后还能看见她吗?
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又“发病”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他把那颗糖拿出来,看了很久。
玻璃纸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里面的糖也化了,粘在糖纸上,变得软软的。
他把糖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十二
中考那天,他起得很早。
他特意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希望能看见她。
没有。
他走进考场,坐下,发卷,答题。脑子里偶尔会闪过她的脸,但很快又拉回来。
考完最后一科,他走出考场,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她还是没出现。
后来他才知道,她在另一个考点。
那个暑假,比小学毕业那个暑假还要漫长。
他不知道她考上了哪所高中。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那颗糖已经化了,糖纸上粘着一团黏糊糊的东西。他没扔,还放在枕头边。
那本《飞鸟集》他翻了一遍又一遍,那行字已经能背下来了。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他好像有点懂了。
他错过了她,像错过了太阳。可他不能再因为难过,错过其他——比如未来的机会。
可他还是难过。
很多年以后,当他再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辆公交车,想起车窗上那个模糊的手印,他还会后悔——那天为什么没能叫住她。
明明只有一步的距离。
明明张嘴就能喊出来。
可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看着她下车,走进人群,消失不见。
那是他第三次错过。
也是最疼的一次。
因为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能离她那么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