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是你》暖棠春野

3、第二次错过 那天从

　　那天从巷子口回到家，霍寒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很久。糖还是那颗糖，玻璃纸被他攥得有点皱了，但里面的糖果圆圆的，完好无损。
　　他把糖贴在脸上，凉凉的。然后又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秋天的夜来得早，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躺在床上，听着风声，想着那个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
　　二年级那个秋天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
　　每天上学、放学、写作业、睡觉。下课的时候他还是会跑到走廊上，站在一班门口往四班那边看。她已经升到三年级了，教室还是在一楼，还是那间。她还是扎着两个小辫子，还是系着那根红色的头绳。
　　有时候能看见她出来，有时候看不见。看见的时候他心里就踏实，看不见的时候就一直等到上课铃响。
　　同桌问他老往外跑干嘛，他说没干嘛。同桌就不再问了。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就是想看看她。
　　三年级那年秋天，他的教室搬到了二楼。
　　开学第一天，他站在二楼走廊上往下看。阳光斜斜地照在教学楼上，把走廊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教室还在原来的地方，在一楼东边。她还在，还是扎着两个小辫子，还是系着那根红色的头绳。她好像长高了一点，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个小酒窝。
　　他就站在那儿，一直看着。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他扶着栏杆，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抬头看他一眼，他不躲，也不动。
　　下课的时候，他还是会跑出去。现在站在二楼，看得更远了。能看见她从教室出来，能看见她和同学一起走，能看见她走进操场，能看见她回来。
　　有一次，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他赶紧躲到柱子后面。
　　心咚咚咚地跳。他不知道她看见他没有。等了好一会儿，才敢探出头去看。她已经走了，走廊上空空的。
　　他又没开口。
　　四年级那年冬天，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操场上，落在教学楼的屋顶上，落在走廊的栏杆上。他站在二楼往下看，看见她穿着红色的棉袄，在雪地里走。那根红色的头绳换了，换成了一条红围巾，围在脖子上，一晃一晃的。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她走进教室。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跑过来了，还是扎着两个小辫子，还是系着红色的头绳，还是拿着一个热乎乎的红薯。红薯的热气往上飘，在她脸前绕成一团白雾。她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个小酒窝。
　　他想问她叫什么，可张不开嘴。他想追上去，可腿迈不动。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她跑远，消失在雾里。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那颗糖还在他手心里，被他握了一夜。
　　他把糖拿出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玻璃纸已经有点旧了，边角起了毛边，但里面的糖还是圆圆的。
　　他又把它放回枕头底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三年级的走廊，四年级的走廊，他每天都站在那儿往下看。同桌换了好几个。有人问他老往外跑干嘛，他说不干嘛。有人拉他一起玩，他说不去。后来就没人问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往下看。
　　看春天花开，看夏天叶绿，看秋天叶落，看冬天雪飘。看了一年又一年。
　　那颗糖他每天晚上还是摸一摸。玻璃纸越来越旧，边角磨得更白了，但里面的糖还是好好的。
　　四年级的春天，树发了新芽。夏天，叶子绿得发亮。秋天，叶子黄了，落了。冬天，雪又下了一场。
　　然后四年级也过去了。
　　那年夏天特别长，知了叫个没完。他站在二楼走廊上，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在一楼，穿着浅色的裙子，和同学一起从走廊那头走过。她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辫子还是那两个，头绳还是那根红的。
　　他看着，看着，直到她走进教室。
　　那天晚上，他把那颗糖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很久。玻璃纸已经旧得不像样了，但他还是没舍得吃。
　　转眼就到了五年级。
　　那年秋天来得格外早。刚进十月，风就凉了下来，树叶子开始往下掉。早上出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黄叶，踩上去沙沙响。
　　他的教室还在二楼，她的教室还在原来的地方。他还是每天站在走廊上往下看，她还是每天从教室进进出出。
　　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末。阳光很好，风有点凉。奶奶在厨房里喊他：“小寒，帮奶奶去书店买几本书。”
　　他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奶奶把钱塞进他口袋里，又嘱咐了两句，让他路上小心，过马路看车。
　　他出了门，往新华书店的方向走。
　　秋风迎面吹来，带着落叶的味道。地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打着旋儿，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他踩着叶子走，沙沙，沙沙，一步一响。
　　他家离书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这条路他走过很多回，闭着眼睛也不会错。他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卖糖葫芦的小摊，路过修自行车的铺子，路过那棵秋天叶子会变黄的大树。那棵树的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她。她现在在做什么呢？会不会也像他一样，一个人走在街上？她知不知道有一个人，每天都在看她？
　　想着想着，书店就到了。
　　门是玻璃的，推起来有点沉。他使了使劲，门开了，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还夹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收银台那边敲键盘的动静。
　　他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光线比一楼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形成一块一块的光斑。那些光斑是金黄色的，和外面落叶的颜色一样。书架很高，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一排一排，望不到头。书架间有细小的灰尘飘动，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他慢慢走着，随手翻翻这本书，看看那本书，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走到一排书架尽头，他转弯，往另一边走去。
　　然后他愣住了。
　　她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细细的。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裙摆随着她踮脚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那根红色的头绳，在阳光里红得发亮。
　　她正踮着脚，伸手去够上层的一本书。
　　够不着。她又踮高了一点，手指绷直，努力往上伸。白色的裙摆轻轻晃动，她整个人拉成一条细细的线。
　　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脚步停在原地。
　　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侧脸在光里很清晰，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偶尔眨一下眼。
　　他想走过去。脚迈了一步，又缩回来了。
　　他想帮她拿那本书。可他不敢。
　　他怕一走过去，她就会跑掉。他怕一开口，就会把她吓着。他怕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会觉得他莫名其妙。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书架后面。
　　透过书缝，他偷偷地看着她。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够不着。她左右看了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垫脚。没有找到。她又踮起脚，手指绷得更直了。
　　他心里着急，想冲出去帮她。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就在这时，她的手碰到了那本书，把它抽了出来。
　　她拿下来，捧在手里，翻开了第一页。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翻书页的时候，她手指修长，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翻过去的时候，书页发出“哗”的一声轻响，像叹息。
　　她看书的神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偶尔眨一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他就站在书架后面，透过那条细细的缝隙，看着她。
　　忘了自己在哪儿，忘了时间，忘了周围的一切。
　　书架间有细小的灰尘在飘动，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那些灰尘飘到她身边，绕着她，又飘远了。窗外的风偶尔吹进来，吹动书页，吹动她的裙摆，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指在那一页上轻轻划过。
　　那一下，好像也划在他心上。
　　然后她合上书，看了看封面，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裙子摆动的样子，辫子晃动的样子，她整个人消失在书架尽头。
　　他等她走远了，才从书架后面出来。
　　走到她刚才站的位置，他抬起头，看了看那本书。书架太高了，他够不着。他踮起脚，努力往上伸，手指绷直，学着她的样子。够到了。他把那本书抽下来。
　　是一本诗集。泰戈尔的《飞鸟集》。
　　封面是深蓝色的，有点旧，边角磨得发白。他捧着那本书，想起她刚才翻书页的样子。书页上仿佛还留着她的温度。
　　他把书翻开，一页一页地找。他不知道她看了哪一页，只能凭着记忆往后翻。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看见有一页的边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铅笔印，像是有人用手指甲轻轻划过。
　　他把书翻到那一页，看到有一行字下面，也有那淡淡的印痕。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他看了好几遍，不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把那行字记住了。
　　他站在书架前，把那本书攥在手里，攥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那本书上。书架间有灰尘飘动，在他眼前一闪一闪的。
　　他想，这是她看过的书。她翻过，她划过，她站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看过。书页上好像还留着她的温度。
　　他不想把这本书放回去。
　　他在书架间站了一会儿，然后抱着那本书往楼下走。走到收银台，他把书放上去，从口袋里掏出奶奶给的钱。
　　那本书花了他八块钱。
　　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秋风比来时更凉了，吹得他缩了缩脖子。街上人来人往，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经过，有人提着菜篮子匆匆走过。他把诗集装进袋子里，提着袋子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她站在书架前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样子，她低垂着睫毛的样子，她手指划过书页的样子。他想得出了神，慢到路边有人从他身边超过去，回头看他一眼，他都没注意。
　　路边的树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一片，落在他前面，落在他后面，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注意。
　　他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明明可以走上去帮她拿书的。明明可以问她在看什么书的。明明可以说一句话的。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低着头，慢慢地走。路过那棵大树，路过修自行车的铺子，路过卖糖葫芦的小摊。卖糖葫芦的老头看了他一眼，吆喝了一声，他没听见。糖葫芦在风里晃来晃去，红红的，亮亮的，像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心里空落落的，比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树还空。
　　回到家，他把那本书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和那颗糖放在一起。
　　那颗糖的玻璃纸已经旧得不行了，边角都磨白了。他把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把书拿起来看了看封面，也放回去。
　　它们并排躺在枕头边。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树叶子哗啦啦的，不知道是在掉，还是已经掉光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翻书页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样子，她低垂着睫毛的样子。
　　他想，她喜欢看书。喜欢看诗集。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把这些都记住了。
　　那是他第二次错过。
　　后来的很多年，他还会一次又一次地错过她。可那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