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是你》暖棠春野

2、第一次错过 那天晚

　　那天晚上，霍寒躺在自己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下午的事。那个蹲着的自己，那个跑过来的小女孩，那个递到手里的红薯。还有那个回头，她跑出去几步又转过来朝他挥手，红色的头绳在风里飘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昏黄的光斑。他就盯着那块光斑，一遍一遍地想。
　　想她的脸。想她的笑。想她说“给你吃”时的声音。
　　想她手心的温度。
　　那只手，怎么就能那么暖呢？比他捂了一冬天的热水袋还暖。比奶奶给他灌的暖水壶还暖。比他见过的所有东西都暖。
　　他不知道为什么老想着她。七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惦记。他只知道，脑子里全是她，怎么都挥不去。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往枕头底下摸去。
　　那颗糖还在。
　　他把它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玻璃纸凉凉的，硌着掌心。可他一碰到这凉凉的糖，脑子里浮起来的却是另一只手的热度——那只今天下午，从他手背上滑过的、暖得他浑身一颤的手。
　　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暖暖的，软软的，像那个红薯的热气。
　　她叫什么名字呢？她住在哪儿？明天还能不能见到她？
　　他翻了个身，把糖贴在脸上。凉凉的玻璃纸贴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想，要是能再见到她就好了。要是能知道她叫什么就好了。要是能跟她说上话就好了。
　　可是明天能见到吗？后天能见到吗？她会不会像今天一样，忽然就出现在他面前，然后又忽然跑远了？
　　他不知道。
　　他把糖又攥紧了一点，攥得手心有点疼。那点疼让他觉得，今天下午的事是真的，不是他冻糊涂了做的梦。
　　后来，眼皮越来越沉，攥着糖的手慢慢松开，糖滑落在枕头边。他沉沉睡去，梦里她又跑过来了，还是那两个小辫子，还是那根红色的头绳，还是那个热乎乎的红薯。她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个小酒窝。
　　他想问她叫什么，可张不开嘴。他想追上去，可腿迈不动。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她跑远，消失在雾里。
　　迷迷糊糊中，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把他从梦里拉了出来。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
　　他眯了眯眼，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枕头底下摸。
　　那颗糖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玻璃纸折出亮晶晶的光，里面的糖果圆圆的，完好无损。
　　他又把它放回去。
　　奶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他听见奶奶喊他起床吃饭，才慢慢从床上爬起来。
　　洗漱完，坐到饭桌前。奶奶给他盛了一碗粥，又往他碗里夹了两筷子菜。他低着头吃，一句话也没说。奶奶看了他一眼，也没问什么。
　　吃完饭，他背上书包出了门。
　　他家离学校不远，走路也就十分钟。这条路他每天都走，闭着眼睛也不会错。但今天他走得很慢，眼睛四处看，好像在找什么人。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找谁。只是心里惦记着一个人，就想万一能碰上呢。
　　走到校门口，他停了一下。
　　脑海里忽然闪过昨天的画面——他自己蹲在那个墙角，缩成一团，冷得发抖。然后她跑过来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红色的头绳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她站在他面前，把手里的红薯递过来，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他看见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个小酒窝。那声脆脆的“给你吃”好像还在耳边响着。还有那只手，碰到他手背的时候，那么暖，暖得他现在想起来，指尖还会微微发颤。
　　那个画面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校门。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他得先找到自己的教室。穿过操场，绕过花坛，他进了教学楼。楼道里人来人往，有打闹的学生，有说话的老师。他顺着走廊往前走，一边看门牌，一边留意着教室里的动静。
　　他是一年级一班的，但不知道在哪个位置。只能一间一间地找过去。
　　他个子矮，窗户高，得踮起脚尖才能看见里面。他走到一扇门前，踮脚往里看，不是。再往前走，踮脚看，也不是。又往前走，踮脚看，还是不是。
　　走到一年级四班门口的时候，他照例踮起脚往里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的窗户扫到右边的墙。
　　然后他愣住了。
　　她就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还是那两个小辫子，还是那条红色的头绳。
　　他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是高兴，又好像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就是看见她在那儿，心里就踏实了一点，好像昨天那个红薯的暖意又回来了。
　　她翻了一页书，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吓了一跳，赶紧躲到墙后面。
　　心咚咚咚地跳，跳得很快。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就是不想被她发现，又舍不得走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探出头去看。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他又看了一会儿，直到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才想起自己还得去找教室。
　　他继续往前走，终于在一扇门上看到了“一（1）班”的牌子——他的教室在这儿。
　　他走进去，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坐下。位置靠窗，阳光刚好照在桌面上，亮晃晃的。
　　可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她在四班。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喜欢看书。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就是记住了。好像记住这些，就离她近了一点。
　　上课铃响了。老师站在讲台上，开始讲开学第一课。老师说的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却是她低着头的侧脸，睫毛投下的那片阴影。
　　下课铃一响，他就跑到走廊上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是站在那儿，往四班的方向看。四班的教室在走廊那头，隔着一长段距离。他看见有学生从那个门里出来，有打闹的，有说话的。他盯着那个门口，一个一个地看。
　　然后他看见她了。
　　她和一个女生一起走出来，往厕所的方向走。她一边走一边说话，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又看着她走回来，进了教室。
　　上课铃响了，他跑回自己的座位。
　　第二天，他又去了。下课铃一响，他就跑到走廊上，站在老地方，往四班门口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就是想看看她。看一眼就行。好像看了她，这一天就完整了，心里就安生了。
　　有时候能看见，有时候看不见。看见的时候，他心里就踏实。看不见的时候，他就站在那儿等，等到上课铃响才回去，心里空落落的。
　　有一次，她从离他很近的地方走过。只有几步的距离。他低着头，没敢看她，但余光一直跟着她。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想叫住她。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就这么看着她走远，一句话也没说。
　　一年级就这样过去了。他每天都去看她，每天都站在那个老地方，每天都盯着四班的门口。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话，从来没叫过她，甚至从来没让她知道他在看她。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就是放不下。
　　二年级那年秋天，放学路上。
　　树叶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在前面，瘦瘦的一条。
　　他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想她。她已经升到二年级了，应该还在四班吧？她应该还是扎着两个小辫子，系着红色的头绳。
　　一年了，他每天都去看她，可他还是不知道她叫什么。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叫住她，可每一次他都开不了口。
　　正想着心事，忽然听见前面有脚步声。
　　是跑动的脚步声，很轻很快，鞋底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的。
　　他抬起头。
　　一个人影从前面巷口跑了出来，马尾在后面一晃一晃的。那背影有点眼熟，他愣了一下，定睛看去——白色的外套，红色的头绳，一晃一晃的马尾。
　　是她。
　　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她就跑在前面，离他大概二十米远，正往巷子另一头跑去。
　　他想叫住她。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他想喊“喂”，可不知道她叫什么。想喊“那个女孩”，又觉得太奇怪。
　　他只能盯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越跑越远。
　　她跑远了，消失在巷子口。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久到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回头看他一眼。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他明明有机会的，可他又错过了。
　　那天回到家，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糖的棱角硌着掌心，凉凉的。
　　他把糖贴在脸上。
　　下次，下次一定要叫住她。
　　可是为什么每次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