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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海棠满庭,归心暗涌 长乐宫的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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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的庭院空寂得过分,青石板光溜溜的,连半株杂海棠满庭,归心暗涌草都没有,更别说什么花草点缀。青禾一边整理箱笼,一边小声嘀咕:“小姐,这地方也太偏了,离养心殿远,离各宫也远,连个走动的宫人都少见,陛下……是不是根本没把您放在心上啊?”
白洛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一角,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茫然与焦灼。
她有记忆。
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现代记忆。
她记得自己为了给母亲凑手术费,打三份工,日夜不休;记得自己在医院走廊累得晕过去;记得医生说母亲的手术就在当天,她一睁眼,就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大樊王朝,成了镇国侯府的嫡女。
母亲还在手术室里。
她还没等到手术结果。
她想回家。
她必须回家。
至于这深宫、这帝王、这所谓的“留牌子、赐居长乐宫”,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意外,一个必须尽快挣脱的牢笼。
她没有第二世的记忆,不知道什么暴君,不知道什么莲子羹,不知道什么两世情深。她只知道,她是白洛,一个来自现代的普通人,她的母亲在等她,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所以面对青禾的担忧,她只是淡淡摇头,语气平静:“无妨,清净些更好。”
她巴不得没人注意她,巴不得离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越远越好。
可这份清净,并没有维持多久。
酉时刚过,外间忽然传来内侍恭敬而急促的通传:“陛下驾到——”
青禾吓得手一抖,刚叠好的衣裳散了一地,慌忙拉着白洛一起跪下接驾。白洛心头一紧,却也只能依礼屈膝,垂首敛目,指尖微微蜷缩。
她不想见他。
一点都不想。
脚步声沉稳而温润,由远及近,停在她面前。没有帝王的威压,没有刻意的威严,只有一股清浅的龙涎香,轻轻萦绕在鼻尖。
“平身。”
樊起韵的声音清润如玉,温和得不像一位帝王。
白洛缓缓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抬头,也不愿抬头。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见面,回到自己的角落,继续想办法离开这里,回到现代。
樊起韵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关切:“这长乐宫,怎么连株花草都没有?”
不等内侍回话,他便转头看向白洛,目光温和,语气自然得仿佛相识已久:“白洛,你喜欢什么花?”
白洛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她。更没想到,他会用这样平等而温柔的语气。
她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眸。
第一世的樊起韵,一身月白常服,墨发玉冠,眉眼清俊温润,眼底盛着山河,却无半分戾气,是真正的少年明君,干净、明亮、温柔得让人心头微颤。
白洛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却很快被更强烈的归乡执念压了下去。
她脱口而出:“海棠。”
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现代家里阳台种过一株,顺口而已。
可樊起韵却像是得了什么珍宝一般,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动作自然又带着分寸:“好。”
他转头吩咐内侍总管:“传朕旨意,长乐宫庭院,遍植西府海棠,调最好的花匠,下月花期,务必满院盛放。”
“遵旨!”
内侍总管应声退下,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陛下登基三年,勤政克己,后宫从无偏宠,今日竟为一位刚入宫的更衣,下旨种满一宫海棠,这份恩宠,前所未有。
青禾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偷偷抬眼看向白洛,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
唯有白洛,站在原地,心头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更深的不安。
他对她越好,她越愧疚,越想逃。
她是来自异世的人,她不属于这里,她不能接受他的好,更不能回应他的情意。她只想回家,回到母亲身边。
樊起韵似乎看穿了她的拘谨,没有多留,只温和道:“你刚入宫,若有缺的,尽管开口,不必拘束。朕处理完朝政,再来看你。”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没有过分亲近,没有强迫,只留下一室清浅的龙涎香,和一句关于海棠的承诺。
接下来的日子,长乐宫彻底变了模样。
花匠日夜忙碌,庭院翻土、栽苗、铺路、修池,一株株海棠树苗被运来,栽满整个庭院。不过十日,光秃秃的庭院便有了生机,枝头缀着小小的花苞,透着蓬勃的绿意。
青禾每日都要去庭院转上好几圈,回来便兴奋地跟白洛说:“小姐,海棠发芽了!”“花匠说下月一定开得满院都是!”
白洛听着,却笑不出来。
她看着那些海棠,只觉得刺眼。
他越温柔,她越煎熬。
而樊起韵,也真的日日都来。
他从不让人通报,常常是白洛正坐在窗边发呆,一抬头,便看到他站在海棠树下,含笑望着她。
他从不提朝堂,不问她的过去,只陪她做些最寻常的小事。
他会陪她给海棠浇水,会坐在莲池边听她说话,会记得她不爱甜腻点心,会让人在窗边铺软垫,会在夜里为她点亮回廊的灯。
他的温柔,细致入微,润物无声。
白洛的心,一点点被触动,却又一次次被现代的记忆狠狠拉回。
母亲还在手术室。
她不能在这里停留。
她不能动心。
入宫第二十日,樊起韵提着一个小小的砂锅,走进了长乐宫的小厨房。
彼时白洛正笨拙地学着炖莲子羹,青禾手忙脚乱放多了冰糖,甜得发腻。
“笨手笨脚。”
樊起韵的声音带着笑意,自然地接过砂锅,挽起衣袖,站在灶台前。
白洛僵在原地,震惊地看着他。
九五之尊,竟亲自下厨?
“陛下,这……不合规矩。”她低声劝阻。
樊起韵回头看她,眉眼温柔:“你喜欢喝,朕炖给你,有何不合规矩?”
他动作熟练,挑莲子、去芯、控火、加糖,每一步都精准细致,仿佛做过千百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油烟混着莲子清香,温馨得不像皇宫,倒像寻常人家的烟火日常。
白洛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
他很好。
好得让她愧疚。
好得让她舍不得。
可她不能。
她的母亲还在等她。
羹炖好,他盛一碗递到她面前:“尝尝。”
白洛小口喝下,清甜温润,恰到好处,比她喝过的任何一碗都好喝。
“好喝吗?”他眼底满是期待。
白洛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喝。”
“那朕,日日炖给你。”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白洛低下头,掩去眼底的酸涩。
日日?
她连明日都想逃离。
入宫第三十日,一夜春风,满院海棠盛放。
粉白花瓣如云似雪,簌簌飘落,铺满庭院,落在莲池,落在回廊。
樊起韵牵着她的手,走在海棠花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十指相扣,不容挣脱。
“阿落,”他忽然停下,转身望着她,眼底盛着海棠,也盛着她,“下月十五,是朕生辰。”
白洛抬头:“陛下想要什么?”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声音轻而坚定: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阿洛,留在我身边,永远陪着我,好不好?”
白洛的心脏骤然紧缩。
她看着他眼底的深情,看着满院海棠,看着他温柔的眉眼,现代医院的画面猛地闯入脑海——惨白的天花板、监护仪的滴滴声、医生那句“手术正在进行,家属在外等候”。
母亲。
她的母亲。
她不能留下。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好”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垂下眼,泪水无声滑落。
樊起韵以为她是感动,轻轻拭去她的泪,低头吻上她的额头。
花瓣纷飞,落在两人肩头。
他以为,他可以和她长相厮守。
他不知道,她的心,早已飞回了千里之外的现代手术室。
他更不知道,这份温柔入骨的深情,终将成为刺向她、也刺向他自己的,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