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归鸿》郑悦

14、风软海棠，心落君怀 海棠开得最

　　海棠开得最盛的那几日，长乐宫整日都浸在清甜的花香里。

　　白洛坐在回廊的软垫上，手里捧着一本闲书，目光却没落在纸页上，而是飘向庭院中央那道忙碌的身影。

　　樊起韵今日没穿龙袍，只着一身月白常服，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他正蹲在海棠树下，亲手为一株新栽的花苗培土，动作细致，神情专注，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被阳光一照，泛着淡淡的光。

　　他本是九五之尊，日理万机，却偏偏愿意在她这座冷清的长乐宫里，做这些寻常仆役才会做的事。

　　青禾端着凉茶从廊下走过，见自家小姐又在发呆，忍不住轻笑：“小姐，陛下又来给您种花啦。您看陛下对您多好，满宫的海棠，全是为您栽的。”

　　白洛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暖意。

　　她有现代记忆。

　　她记得医院惨白的灯光，记得母亲被推进手术室前的眼神，记得自己拼了命也要回家的执念。可面对樊起韵这样毫无保留的温柔，她那颗时刻紧绷、随时准备逃离的心，还是忍不住一点点软下来。

　　他太好了。

　　好到让她愧疚，好到让她舍不得，好到让她偶尔会生出一丝荒唐的念头——若是能一直这样留下来，好像也不错。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

　　她不能动心。

　　母亲还在等她。

　　“陛下，歇会儿吧，喝口茶。”白洛站起身，端起青禾刚送来的凉茶，缓步走下回廊。

　　樊起韵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向她，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像春日融化的冰雪：“阿落怎么过来了？风大，仔细着凉。”

　　他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自然地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动作轻柔，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心。

　　“我看你忙了许久，怕你渴。”白洛将茶杯递给他，目光不敢与他对视，微微垂着眼帘。

　　樊起韵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让白洛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仰头喝了一口，眉眼弯起：“很甜，比御膳房的茶好喝。”

　　白洛小声道：“不过是普通的凉茶，陛下说笑了。”

　　“不是说笑。”樊起韵放下茶杯，目光认真地看着她，“你递来的，便是什么都好。”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太过温柔，白洛的脸颊微微发烫，连忙转移话题：“陛下，这海棠……真好看。”

　　“嗯，”樊起韵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满院繁花，语气温柔，“等再过几日，开得更盛，朕带你去宫墙上看，整座皇宫的海棠，都不如你这里的好。”

　　白洛抬头，望着漫天纷飞的粉白花瓣，风一吹，落在她的发间、肩头，也落在樊起韵的肩头。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现世的焦灼、归乡的执念、系统的威胁，都暂时被隔绝在了这片温柔之外。

　　只剩下眼前的人，满院的花，和此刻安稳的时光。

　　“陛下。”她轻声唤他。

　　“嗯？”樊起韵转头看她。

　　白洛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温柔，心头一热，所有的犹豫与挣扎，在这一刻尽数溃不成军。她没有多想，上前一步，轻轻踮起脚尖，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敲在她的心尖上。

　　他的怀抱温暖而宽阔，带着清浅的龙涎香，混着海棠的清甜，令人心安。

　　樊起韵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抱过来，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不敢回抱，生怕惊扰了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手，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用力一点，就会碎掉。

　　“阿落……”他的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了？”

　　白洛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陛下很好。”

　　好到让她舍不得离开。

　　好到让她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樊起韵的心头一软，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便，一直对你好。”

　　“一辈子，都对你好。”

　　风穿过海棠花枝，花瓣簌簌落下，铺满两人脚下的青石板。回廊下的青禾早已识趣地退开，整个长乐宫，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白洛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眼眶微微发热。

　　她知道，这样的温柔是毒药，一旦沉溺，便万劫不复。

　　可她，还是忍不住沉溺了。

　　哪怕只有这一刻。

　　哪怕明日就要面对宿命的抉择。

　　至少此刻，她是被爱着的，是安稳的，是幸福的。

　　“樊起韵。”她轻声唤他的名字，不再叫陛下。

　　“我在。”他立刻应声。

　　“如果……”白洛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你会不会忘了我？”

　　樊起韵的手臂猛地一紧，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不会。”

　　“哪怕你走到天涯海角，哪怕你消失在这世间任何一个角落，我都会找你。”

　　“找到你为止。”

　　白洛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在心里默默说。

　　对不起。

　　我也不想走。

　　可我，不得不走。

　　风还在吹，海棠还在落。

　　怀抱温暖，时光温柔。

　　只是没人知道，这片刻的甜蜜，早已被宿命埋下了最锋利的刀刃。

　　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将两人，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