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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临渊 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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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云琢心归来,萧景安迎上前几步,在廊下站定,仰起脸,用那双清澈依旧的鹿眸望向他,语气如常地问道:“今日宫中,可有什么新鲜事么?”
云琢心脚步微顿,目光掠过少女沉静无波的眼眸。
关于“萧景安”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赵国公主身份、关于那些暗流涌动的秘密,无数疑问在唇边滚了滚,最终却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他略一沉吟,先谈起了慕容谈,语气是刻意维持的、事不关己般的平淡,仿佛在叙述一桩街头巷议:“陛下胡乱服食丹药,早已形销骨立,脏腑皆损,恐怕……寿数将尽,只在朝夕之间了。只是,他膝下唯有与永嘉公主所出那先天不足的皇子,宗室旁支又早被他自己屠戮殆尽。国本动摇,大厦将倾,已是肉眼可见,无可挽回了。”
他本意只是陈述一个冰冷而可悲的事实,描绘那即将到来的、注定的终局。却不料,萧景安闻言,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那光彩并非同情或唏嘘,反而带着几分近乎天真的、却又尖锐到刺人的好奇。她偏了偏头,清澈的眸光毫无阻碍地、直直地看进云琢心试图掩藏情绪的眼睛深处,轻声问道:“为何不立那个皇太子呢?”
问题来得突兀。不等云琢心反应,她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仿佛只是像之前和云琢心探讨某个策略可行性时的语调说道:“如此一来,幼主孱弱,根本无法理政,你这唯一被临终托付的辅政之臣,不正可大权独揽,做个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那‘一人’也形同虚设的掌权者么?”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庭院里,“云哥哥,难道……从未想过,要当个执掌乾坤、翻云覆雨的枭雄?”
这问题太过直接,像一把锋利的匕首,轻轻巧巧地敲在云琢心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悸的响声。他沉默了下去,庭院里一时间只剩下秋风穿过枯黄叶梢发出的、单调的沙沙声,宛如叹息。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浸透了一种看透一切、也厌倦一切的疲惫:“枭雄?呵……谈何容易。这个国家,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人心离散,民力枯竭,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回。即便有经天纬地之才,填入这即将倾覆的巨舟之中,也不过是减缓沉没的速度。”他抬眼,望向庭院上方那一方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蒙蒙的秋日天空,目光空茫,“我又何必,去背这个亡国的千古骂名,将自己也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萧景安静静地听着,一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始终看着他,那目光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最细微的褶皱,却又仿佛在冷静地、精密地权衡与审视他话中的每一分真意、每一丝犹豫与伪装。突然,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窗外是否起风,却又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迂回的锋利:“云哥哥,其实……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如同一枚棋子,轻轻落在了棋盘,打破了所有心照不宣的沉默。
云琢心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萧景安仿佛没有看到他瞬间的僵硬,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唇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我知道。我的海东青,前日归巢时,腿上信筒的蜡封有被特殊手法拆解、又匆忙以类似手法复原的细微痕迹。手法很高明,但并非我们常用之技。是哥哥手下的人,中途截去了吧?”
被如此直白、如此精准地戳穿,云琢心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反倒彻底松懈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混合着无奈、自嘲的复杂哂笑:“我还以为是哪方势力,竟能将耳目安插到我身边。不想,一番查探,竟是尊贵的公主殿下纡尊降贵,在下官这寒舍落脚,实在是……委屈殿下了。”他顿了顿,目光倏然锐利如刀,紧紧锁住萧景安平静无波的脸,“不过,你既是赵国公主,萧景恩纵然清算兄弟,对一介孤妹,尤其是一个‘血统不纯’、看似无甚威胁的妹妹,总不至于赶尽杀绝。你又为何,要冒险随我躲来这风雨飘摇、自身难保的周国?这里,对你而言,岂非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萧景安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那笑意清浅,仿佛春日的湖泊因暖风泛起细微涟漪,却未真正抵达眼眸底部。她没有回答,既未承认,也未否认,更没有解释。
萧景安只是缓缓转过身,伸出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弄着廊下一盆早已失去生机、叶片枯黄卷曲的兰草,留给云琢心一个沉默而纤细、仿佛承载着无尽秘密的背影。有些答案,或许不言自明,心照不宣;又或许,其下的真相与算计,远比他此刻所能想象的,更为错综复杂,盘根错节。
时光倏忽,如指间流沙,两月转瞬即逝。
酷暑的余威仍在挣扎反扑,但空气中已能清晰地嗅到一丝早秋的、渗入骨髓的凉意。而慕容谈那早已被丹药掏空、被疯狂燃烧的生命,似乎也随着这不可逆转的季节交替一起,终于还是踉跄着走到了强弩之末,油尽灯枯的边缘。
那日,他在与永嘉公主于那座穷极奢华、象征着他最后癫狂的黄金殿中饮宴作乐、观赏淫戏时,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起来,随即竟呕出大滩粘稠发黑、腥臭扑鼻的污血,其中隐约可见疑似内脏碎块的腥臭之物。
宫中瞬间乱作一团,尖叫与哭嚎四起。被紧急召入的周天师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用上两株据称是千年珍藏的老山参,辅以更猛烈的丹石,才勉强吊住了慕容谈口中那游丝般的一口气。但所有在场之人,只要眼睛没瞎,都能看得出,那不过是风中残烛即将彻底熄灭前,最后一次徒劳的、回光返照般的膨亮与闪烁。
云琢心亦在第一时间被那道充斥着不祥气息的急诏,唤入宫中。
寝殿内,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垂死气息,与一种更加诡异甜腻、仿佛来自地狱的丹药怪味,令人几欲窒息。
重重绣金帷帐之后,那张宽阔的龙榻上,曾经不可一世、生杀予夺的帝王,早已缩成一把嶙峋的枯骨,面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灰,眼眶深陷,唯有一双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沉中捕捉到云琢心身影的刹那,猛然爆发出骇人的、几乎不似垂死之人所能拥有的、回光返照般的骇人光芒。
他用一种奇大的、完全不符合其濒死状态的力气,猛地从锦被中探出枯枝般的手,死死攥住了云琢心那身绛紫色官袍的广袖边缘,指甲因用力而深深掐进厚重的布料里,几乎要将其撕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可怕痰音,他拼尽了残存的所有生命,字字泣血、嘶哑破碎地低吼道:“琢心……朕的……朕的麟儿!扶……扶持麟儿!你答应朕!答应朕!朕……朕将江山……托付于你!若……若你不扶麟儿,不保我慕容氏江山……朕……朕做鬼……做鬼也……绝不放过你!!绝不——!!”
话音未落,那紧绷如满弓弓弦般的、最后一点生命力仿佛骤然崩断,他眼白一翻,手劲一松,整个人直挺挺地、沉重地倒回龙榻之上,再次陷入更深、更接近死亡的昏死之中,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还在证明着,这具躯壳尚未完全告别这个人世。
云琢心僵立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龙榻之前,袖袍上那枯爪抓握留下的触感,与那嘶哑恶毒的诅咒,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上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无惊惶,也无悲戚,静默地站立了数息,仿佛只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缓缓地,将自己的袍袖从那只已然无力、却依然保持着抓握姿态的枯瘦手中,一点一点,抽了出来。动作自然,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与决绝。
他转身,不再看榻上那具仅存一口气的、名为“帝王”的枯骨,也不看一旁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瑟瑟发抖的永嘉公主与面如土色、冷汗涔涔的周天师,更无视殿内所有或恐惧或窥探的目光。他径直迈步,穿过重重垂幔,走过玄武岩铺就的地砖,身影笔直地走出了这座充满死气的帝王寝殿,将所有的死气、诅咒与哀鸣,统统甩在了身后。
宫门外,秋日午后的天光有些惨白刺眼。云琢心独自站在汉白玉铺就的高阶之上,衣袂被带着寒意的秋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望着下方那重重叠叠、望不到尽头的宫阙楼宇,飞檐斗拱依旧在秋阳下勾勒出宏伟的轮廓,却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死灰。慕容谈那濒死的、歇斯底里的逼迫,像一块烧得通红、滋滋作响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早已疲惫不堪的理智与早就麻木的一点儿良心上——
虽然那点良心,在这污浊的世道与多年的挣扎中,早已磨损得斑驳不堪。
扶持那个畸形的、注定早夭的婴孩?将这早已从根须腐烂到树梢的国家,绑上一架注定坠入深渊的巨船,然后由他云琢心,最终背负上这亡国的最后骂名与千秋罪孽?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弧度,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如石,根本笑不出来。
海东青带来的、关于赵国政局暗流的密信;萧景安那句“为何不自己做枭雄”的、直刺心底的诘问;慕容谈濒死时那狰狞的诅咒与托孤……
无数声音、画面、抉择与可能的前路,在他脑中疯狂地交织、冲撞、撕扯,仿佛要将他仅存的清明也彻底搅碎。
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