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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病榻 慕容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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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谈的身体一日衰过一日,形销骨立,只剩下一把包裹在明黄绸缎里的骨头,却偏生被那所谓的“千年老参”及更猛烈的金石丹药,强行吊着一口残存游丝般的气息,迟迟不肯咽下。
永嘉公主早已哭得妆容尽花鬓发散乱,几乎没了人形,连她怀中那面色青紫的畸婴,偶尔也会从昏睡中挣扎出几声猫叫般微弱断续的啼哭,在这死气沉沉的宫殿里,更添几分诡异。
旁人或许还抱着最后一丝荒诞的期望,但每日入宫“侍疾”、亲眼目睹那具帝王躯壳如何从内到外一点点腐烂的云琢心,再清楚不过。
慕容谈,绝对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冬天一过,冰雪消融之时,便是帝王驾崩之期。
届时,留下的会是一个疯癫绝望的母亲,一个注定早夭的畸形幼子,以及一个早已被彻底掏空、遍地饿殍与烽烟的周国——
天下大乱,已在眼前。
点着浓烈香薰的暖炉将车厢烘得有些窒闷,混合着窗外渗入的寒意,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暖意。
云琢心裹着厚重的银狐大氅,背靠着冰凉的车壁,目光投向窗外一片萧索灰败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捻着大氅边缘那柔软而触手生温的皮毛,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暖意。
这个千古骂名,恐怕他云琢心是不想背,也得背了。
这个认知,如同窗外厚重的冬云,沉甸甸地压上他的心头,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无奈与自嘲。
国库?
早已是挖地三尺也见不到银子的空壳,甚至倒欠着各地军镇、豪商无数难以偿还的亏空。
民生?
凋敝到易子而食已不是奇闻,而是每日都在上演的惨剧。
四方?
各地流民军与溃兵、盗匪早已搅在一起,如同干燥草原上堆积的枯草,只等一颗火星,便可燎原。
慕容谈即将扔下的,是一个从根脉到枝叶都已彻底烂透、千疮百孔、只需轻轻一推便会轰然倒塌的烂摊子。而如今,这摊子眼看就要不偏不倚,砸在他云琢心手上了。
他能怎么办?撒手不管,一走了之,任由其瞬间崩塌,将无数尚且喘息的生灵卷入更深、更血腥的混乱与屠杀?还是……硬着头皮,去扶那根本不可能扶起的“阿斗”,将自己也牢牢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马车碾过石板路,驶向那座同样暮气沉沉的云府。
而在那高墙深院之内,与外界绝望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却是另一番隐秘的暗流涌动。
后院那株早只剩光秃秃枝桠的老梅树下,残枝映着苍白的冬日阳光,在地上投下疏落的影子。
萧景安已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鞣制得极薄的坚韧牛皮纸,递给旁边如影子般沉默的胡人侍卫。纸上以纤细却清晰的墨线,勾画出复杂的图形与密布的标注。
“周都内外城防图、宫禁各门要道、粮仓与武库的精确位置,以及几处鲜为人知的暗道与水门,我已大致摸清核实,标注于此。”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与这交代的内容形成奇反差,“另外,散落在周国境内、尚可联络驱使的呼尔赤旧部暗桩,我也已通过渠道秘密接上头,这是名单、联络方式与辨认暗记。拿这个回去交差,足够应付那些老家伙了。”
胡人侍卫双手恭敬接过,迅速扫了一眼图上精密的标注与名单上那些隐秘的名字,眼中掠过一丝钦佩,却仍存有深深的不解,压低声音道:“殿下万事筹谋已备,洞察先机,为何不即刻动身返回赵国?萧景恩暴虐无道,登基以来诛杀兄弟,苛待旧臣,穷兵黩武,人心浮动,正是天赐良机。夺回本就属于您的王位,杀了萧景恩,为您母亲赫兰雪公主复仇雪恨,方是正理,亦是各部勇士所望。”
萧景安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他抬起纤细的手,轻轻折下梅树梢头一截枯瘦的枝条,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粗糙皴裂的树皮,目光却仿佛没有焦点,飘飘忽忽地投向庭院月洞门的方向,像是在凝神倾听,又像是在等待着某个熟悉的脚步声。
片刻,他唇角几乎难以察觉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像水面的浮光,声音也放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急什么。赵国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跑了。萧景恩……让他再多坐几天那个烫屁股的位子,也无妨。”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枯枝,“云府……清静,衣食周全,还有人教写字讲道理。我还没住够。”
这话说得近乎任性,没头没尾,甚至与他平日表现出的早慧冷静截然不同。
胡人侍卫明显一怔,嘴唇微动,似有劝谏之语,但触及少年那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眼眸,终究将话咽了回去,只将牛皮纸仔细贴身收好,更深地躬身:“奴明白了。一切但凭殿下心意。鹰奴随时听候差遣。”说罢,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梅树后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多时,意料之中的,院外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云琢心踏入这方僻静的小院,一眼便看见萧景安依旧独自倚在那株老梅树下,微微仰着头,望着枝头某处虚空发怔,侧脸在冬日稀薄冷淡的阳光下,勾勒出秀丽精致的剪影,却莫名透着一种与周遭寒冬格格不入的寂寥感。
“可是喜欢梅花?”云琢心放缓脚步走过去,语气刻意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平和,仿佛刚刚在宫中经历的那些挣扎与压力,都被他隔绝在了这方小院之外,“周都天气冷的慢,梅树耐冷。只需再耐心等上两三个月,冬雪最深时。到时候,这园中几株老梅凌寒绽开,红艳艳一片,映着雪色,景象……还是颇可观的。”
他试图描绘一个宁静美好的画面,尽管他自己也未必相信。
萧景安闻声转过头,那双清澈得仿佛能倒映人心的眼睛望向他,却没有接关于梅花的话茬,反而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纯粹的、似乎只是好奇的探究:“哥哥既然早已看出周国将倾,大厦将颓,为何不早早抽身离去?以哥哥的才学能耐,心性手段,去何处不会被奉为上宾?天下之大,难道再无一处可安身立命之所?何苦……非要留在这艘眼看就要沉没的破船上,与之一同没顶?”
云琢心脸上那层努力维持的、温润平和的表象,如同被寒风吹拂的水面,涟漪散去,缓缓褪去,露出底下深切的疲惫与一片空茫。
他沉默了片刻,冬日的寒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疲惫:“走?走去哪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安安,如今这世道……背君弑主,寡廉鲜耻,早已是家常便饭;易子而食,路有饿殍,处处皆然,岂独周国?从前,我总以为,是慕容谈一人之狂,方令周国至此。后来……走得远了,看得多了,在赵国那些年,听闻的、见到的……才渐渐明白,这全天下,早就像一间着了火的屋子,从梁柱到地基,都已烂在了一处。无非是比谁下手更狠,谁更刚愎自用,谁倒得更快、更难看些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院墙,投向那方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天空,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走出去,也不过是从一个泥潭,挣扎着跳进另一个泥潭。泥潭或许有大小深浅之分,但陷在里面,喘不过气的感觉……又有何分别?”
萧景安静静地听着,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两片阴影。
他没有出言反驳,也没有虚伪地表示赞同。
半晌,才几不可闻地低声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哥哥总是……有自己的一番道理。”这话听着平常,甚至像是顺从,却不知怎的,让云琢心心头莫名一刺,仿佛被那梅树的枯枝轻轻扎了一下,细微却清晰。
云琢心不再多言,只道:“外面风大,寒气重,仔细着了凉。回屋吧。”自己亦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那里,来自各地的告急文书与亟待处理的棘手公文,才是他此刻必须面对的现实。
是夜,北风骤然转烈,卷着凄厉的哨音,一阵猛过一阵地掠过屋脊与檐角,仿佛无数冤魂在呜咽咆哮。
云琢心正在书房昏黄的灯下,强打精神翻阅着一份关于东部流民冲击州府的加急奏报,眉头深锁。
忽然陈伯脸色惨白地匆匆来报,声音因惊恐而变了调:“公子!公子!不好了!西厢房的安小娘子,突然发了高热,浑身滚烫,昏迷不醒,看着……看着很是凶险啊!”
云琢心心头骤然一紧,他立刻搁下手中朱笔,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便疾步朝着西厢房的方向奔去。
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小灯,光线昏黄黯淡,将一切笼罩在模糊不安的影子里。
榻上,萧景安双眼紧闭,原本舒展的秀气眉头紧紧蹙成一个痛苦的结,仿佛在抵抗某种无形的折磨。原本白皙如玉的小脸,此刻泛着不正常的高热潮红,额发与鬓角已被汗水彻底浸湿,一绺绺黏在滚烫的颊边与纤细的脖颈上。她呼吸急促,干裂的唇瓣微微开合,却只能溢出微弱的气音。即使在深度的昏睡中,身体也无意识地微微蜷缩起来,双手甚至不自觉地揪紧了胸前的寝衣布料,指节发白,显然在忍受着痛苦。
云琢心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触手之处滚烫灼人,温度高得惊人。他心头一沉,立即示意仆人帮忙,将人小心地扶起一些,让他虚软无力的身躯靠在自己臂弯与胸前。接过侍女颤抖着递来的温水,他试了试温度,小心地、一点点润湿那干裂的唇,喂了进去少许。
“安安?醒醒,听得见我说话吗?”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唤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温水似乎滋润了焦渴的喉咙,萧景安被揽着,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如同濒死的蝶翼,却终究没能睁开沉重的眼皮。
她喉间溢出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声音因高热与虚弱而沙哑破碎,断断续续:“疼……浑身都疼……骨头里……像有东西在钻,要拆开……皮肉也……火燎一样……又热又疼……”
云琢心闻言,心下的疑窦如潮水般翻涌而起。
他虽非名医,但也略通医理,知晓少年人于春夏季生长迅疾之时,确实偶有关节酸胀疼痛之说,民间谓之“生长痛”。
但……萧景安一个自幼在深宫中艰难求存、长期营养不良的姑娘,身量纤细单薄,怎么看也不似正在经历猛长个头年纪的模样。况且此刻乃是深秋近冬,万物敛藏,绝非生长发育旺盛之季。这般剧烈的、涉及深层骨骼与皮肉的高热疼痛,来得如此突兀凶猛,实在蹊跷。
他借着床头那盏小灯昏黄跳动的光线,更加仔细地打量怀中人。汗湿的鬓发紧贴着脸颊,勾勒出的下颌线条,在晦暗光影中似乎比平日显得清晰利落几分。
那修长却因疼痛而紧绷的脖颈,喉结的位置……光影模糊,看不太清。还有那即便在厚重寝衣的遮掩下,也能隐约感觉到的、因痛苦而微微痉挛的肩背轮廓,单薄,却似乎蕴含着某种不同于少女柔弱的力量感。
一个模糊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的念头,如同水底悄然浮起的诡影,悄然划过他混乱的心底。
侍女拧了帕子,战战兢兢地递过来,云琢心接过,触手冰凉。
他定了定神,将帕子轻轻敷在萧景安滚烫灼人的额头上,试图为他带去一丝清凉。指尖在动作时,不经意地掠过对方汗湿的、皮肤紧绷的额角与线条清晰的下颌骨边缘。
夜,还很长,很沉。
窗外,北风呼啸不止,卷着枯枝与沙石,猛烈地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响,更衬得屋内一片沉重。
只有病榻上之人难受压抑的喘息,时急时缓,以及桌上那盏小灯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的噼啪声,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夜里,徒劳地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