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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图谋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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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云琢心已整顿衣冠,像往常一样准备入宫。行至前堂,却见一个纤秀的身影,已安静地端坐在那里。
是安安。
她换上了昨日带回的其中一身身天水碧衣裙,衣料柔软如流水,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近乎透明。发丝一丝不苟地梳成精致的元宝髻,用同色丝带细致束好,不见半分凌乱。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过来,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情绪都敛于平静的水面之下。
云琢心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微微一松——这算是……一种无声的妥协么?收下了衣物,也好好的换上了,是否意味着昨日那尖锐的诘问与令人窒息的尴尬沉默,可以暂且揭过,回归到某种心照不宣的、表面的平静?
两人在沉默中对坐了用了早膳。席间无人言语,只听得见碗箸偶尔轻微的磕碰声,在空旷的前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云琢心食不知味,匆匆用完,对侍立一旁的老仆简单交代了几句府中琐碎事务,便起身离去。步履间,依旧带着那种惯常的、仿佛被驱策着的匆促与沉重,似乎唯有如此,才能稍稍掩盖内心的空洞与疲惫。
马车再次驶过死寂的街道。与前几日相比,那股浓烈呛人、几乎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似乎淡去了些许——这是他前两日私下命人草草收敛了临近云府几条街面部分尸骸的结果。
但这短暂、表面的、用金钱与人力勉强换来的“清净”,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沉重,反而更显讽刺。眼下已是三伏酷暑,尸骸遍地,腐坏加速,他回都时便已听闻有小规模的疫病在流民中悄然滋生、蔓延。再加上慕容谈疯狂征敛所激起的、各地此起彼伏、虽被残酷镇压却如野火不灭的民变……
周国,气数已尽。
这客观到近乎残忍的判断,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无法再带一丝侥幸。
宫门深深,守卫的神情在惯常的麻木中,透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惑,如同惊弓之鸟。内侍见到他,简直如蒙大赦,连往日繁琐的通报礼仪都顾不得周全,几乎是半推半请、战战兢兢地将他引入那间终日弥漫着诡异甜香与不祥气息的内殿。
甫一踏入殿门,一股浓烈到令人瞬间反胃的血腥气便混杂着甜腻香料,形成一种更加怪诞可怖的气息,劈头盖脸地涌来。慕容谈正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在地上翻滚、嚎叫,手中紧攥着一柄已然出鞘、寒光森然的长剑,剑锋与他枯瘦的手掌、污秽的袖袍皆染满了暗红发黑的血迹。殿内,几名宫女内侍以扭曲痛苦的姿势倒在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中,双目圆睁,显然刚刚遭了屠戮。
见到云琢心闯入,慕容谈充血的、几乎凸出的眼中闪过一瞬茫然的聚焦,随即又被更剧烈的头痛与某种药物带来的狂乱彻底吞噬,他一边以额撞地,发出“砰砰”闷响,一边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嘶哑、不似人声的吼叫:“滚……都给朕滚!朕的头!要裂开了!宣……宣周天师!只有天师……天师的仙丹!仙丹!给朕仙丹——!”
他嘶吼着,试图挥舞手中染血的剑,却因剧烈的头痛和长期丹药侵蚀导致的手臂绵软无力,身形踉跄,剑尖徒劳地在空中划出混乱的弧线。
云琢心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没有情感的石像,静静地看着这个曾隐忍伪饰、也曾短暂给予过他虚幻希望的君王,如今彻底变成了地上这摊疯狂蠕动、散发着腥臭与毁灭气息的怪物。心中最后一点关于过往的复杂心绪,也在这令人作呕的景象前,彻底化为齑粉。片刻,他迈步上前,动作并不迅疾,甚至有些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洞悉一切的冷静。在慕容谈再次因痛苦而胡乱挥舞剑刃、剑尖堪堪指向他自己的胸口时,云琢心精准地扣住了那只枯瘦如鸡爪、颤抖不止的手腕,微一用力,巧劲一收,便将那柄沾满无辜者鲜血的长剑,轻而易举地夺了过来,仿佛只是接过一件无用的杂物。
“嗬……嗬……还、还给朕!”慕容谈被骤然夺了剑,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狂躁地嘶吼起来,却只能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声,浑浊的涎水混合着嘴角的血沫,不受控制地淌下,滴落在华贵却污秽不堪的地衣上。
云琢心看也未看地上那摊污秽,手腕一翻,将手中长剑随意掷于一旁光洁的金砖地面。金属与坚硬地面碰撞,发出“哐啷”一声清冷而突兀的脆响,在死寂又疯狂的大殿中回荡。他直起身,弹了弹并无灰尘的袖口,目光扫过殿角那些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缩成一团恨不得消失的其余内侍,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穿透恐惧的力度:“不必通传周天师。陛下旧疾复发,神思不属,需静养。去,煎一剂药性最重的安神汤来,仔细伺候陛下服下,睡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陛下清静,包括周天师。”
内侍们如闻大赦,连滚带爬地应着,争先恐后地退出这令人窒息的地狱,去准备那碗能让他们暂时逃离恐惧的汤药。
回程的马车上,云琢心闭目倚靠着冰凉的车壁,眉心积郁着化不开的疲惫与一片淡漠到近乎虚无的寒意。
车轮辘辘,单调地碾过这座正在从内部加速腐烂的城池的街道,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这头濒死巨兽的骸骨上。忽有亲信部下悄然靠近车帘,以极低、仅容他一人听闻的声音快速禀报:“大人,查到了。那女孩……真名萧景安,乃前赵王萧铮第七女。生母是胡人进献的女奴,据说有草原王族血统,在萧铮当年宫变时,便被王传寻机处死。她在赵宫中似乎一直不受重视,近乎隐形,故萧景恩继位后清算兄弟时,可能遗漏了她,或觉一介孤女、又是胡女所生,不足为。”
萧景安。赵国七公主。胡人女奴所生,母亲有草原王族血脉。
信息简洁至极,却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混沌。
云琢心闭合的眼皮下,眼珠微微一动。许多散落已久、看似无关的碎片,瞬间被这根清晰的线索串联起来——她对街市贩卖胡人场景那异样的、混合着辨认与审视的关注;那句“口音有点怪”的精准评判;在赵国那吃人宫禁中异常熟练的生存与隐匿能力;对各国局势情报那种超乎年龄的敏锐与获取渠道;乃至那枚刻有古老符文、显然并非凡品的玉环……
在此刻,这些疑点,都有了更明确、更合理的指向。
然而,尽管知晓了安安的身份,云琢心心头的疑惑却非但未消,反而如滴入水中的墨,以更迅猛的速度扩散开来。
马车向着云府的方向驶去,车轮声碾碎一路死寂。
而在那云府的高墙深院之内,另一场对话,正在梧桐叶影婆娑的僻静小院中,悄然进行。
一个身形高大魁梧、面容深邃、眼窝微陷、一道疤痕横贯突出的颧骨的胡人男子,身着不起眼的汉人仆役服饰,却难掩骨子里的彪悍气息。他正以一种绝对恭谨的姿态,单膝跪在安安——或者说,萧景安的面前。姿态谦卑,然而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却锐利如时刻准备搏击长空的草原雄鹰。
“殿下,”胡人男子的官话带着明显的异域腔调,但用词精准,语气是沉淀下来的恭敬,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赵国局势已初步稳定,萧景恩根基未深,且手段酷烈,人心未附。忠于赫兰雪公主与您的旧部,仍在暗中等待您的号令。您……何时准备返回赵国,取回本属于您的一切,为您母妃报仇雪恨?”
萧景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眸,白皙纤细、宛如玉雕的手指,无意识般轻轻抚过身上天水碧衣裙那光滑冰凉的绸缎面料,那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与这副少女装扮截然不符的审慎与疏离。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低垂的、浓密如蝶翼的眼睫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也在他没什么表情的精致侧脸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静谧轮廓。
片刻,他抬起眼,目光并未落在跪地的胡人男子身上,而是平静地望向远处庭墙上方的一隅天空,那里正有几只麻雀无知无觉地掠过,投入更广阔的苍穹。
“不急。”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介于男女之间的清越音色,语气却淡然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明日天气般寻常的事实。
胡人男子似有不解,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抬起头欲再进言。
萧景安却已收回了望向天际的目光,转而看向他,唇角极浅、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雪般的冷静与深不见底的算计,与他身上柔美的衣裙、精致的发髻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割裂感。
“公主的身份,”他轻轻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裙摆上以银线绣出的、柔软的缠枝莲纹,声音低缓,“眼下,比皇子的身份更好行事,也更……安全。萧景恩能杀尽兄弟,却未必会立刻对一个‘微不足道’的妹妹大动干戈,尤其是一个‘血统不纯’的妹妹。若此刻恢复皇子身份,恐怕徒惹纷乱,反受其害,将暗处的力量暴露于阳光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投向小院月洞门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了云琢心归府的、熟悉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况且,”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敲打在聆听者的心头,“这里……或许有比一个混乱初定的赵国皇宫,更值得图谋的东西,也未可知。”
胡人男子闻言,深陷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倏地一闪,似是瞬间领悟了那未尽的深意,不再多言质疑,只将头颅埋得更低,姿态是全然的服从:“奴明白了。一切但凭殿下吩咐。鹰奴与各部勇士,随时等候您的召唤。”
萧景安不再言语,只静静站着。天水碧的衣裙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泛着柔和却有些微微发凉的丝绸光泽,妥帖地包裹着这具纤细的宛如少女的,却承载了太多秘密、仇恨与野心的少年身躯。
梧桐叶影在他周身摇曳,仿佛一层流动的、不安的纱。
远处,云琢心那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已穿过前堂,越过回廊,清晰可闻,正向着内院,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