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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信物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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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赵都的马车,宽敞舒适,铺着锦缎垫褥,将外界的喧嚣与颠簸隔绝大半,营造出一方安稳的空间。
然而,此刻车厢内的空气,却凝滞沉重。
萧景安独自坐在车厢一侧,背脊挺得笔直。
他一言不发,薄唇抿紧,那双刚刚在翰墨轩中涌出热泪的眸子,此刻已重新封冻,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对面的两人身上。那视线如有千钧重量,带着审视,仿佛要将那人拆解开来,再重新拼凑,以确认眼前这活生生的人,并非又一场梦。
云琢心则抱着怀中因马车行进和古怪气氛而不安的月月,侧身对着车窗,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与远山。
他看似平静,唯有那微微抿紧的唇角,和偶尔无意识抚过女儿发顶的手指,无声地泄露了心底并非全无波澜。
月月被这持续的沉默弄得有些茫然,一会儿偷偷打量对面那个好看但吓人的“叔叔”,一会儿又看看爹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最终,她选择了忽略这看不懂的“大人事”,自顾自地玩起衣角上绣着的小兔子。
这漫长的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
终于,云琢心像是再也无法忍受那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
他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缓缓转过头,正面迎上了萧景安的视线。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此刻已褪去了被撞破时的些许无措,恢复了平静,却又清晰地映出对面青年眼中翻涌的剧烈情绪。
“光是看我做什么?”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清晰,嗓音因长久的沉默而略带一丝喑哑,语气平静疏离,“没什么……想问的么?”
萧景安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眸底深处,似有泪光一闪而过。
他沉默了一瞬,喉结滚动,艰难地挑选了一个开端。声音低哑:
“玥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云琢心怀中的小女娃身上,那目光复杂难明,“从紫宸殿……那里,一起……抱回来的?”
云琢心点了点头。他搂着女儿的手臂微微紧了紧,另一只手温柔地抚了抚女儿细软的发丝,原本紧绷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些许,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嗯。月亮的月,月月。”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笃定。
萧景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了某种苦涩的东西。原来,那个小生命,竟然活了下来,还拥有了这样一个明亮的名字。脱离了“慕容”,只是“月月”。
他又问,声音似乎更沉了些:“月亮?那……大名呢?总该有个正式的名讳。”
“追月。”云琢心温声答道,语调平缓,“云追月。”
一直竖着小耳朵的月月,此刻似乎终于精准地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立刻仰起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地插话进来,带着点急于炫耀的小得意:“我知道我知道!爹爹说啦,月月以后要跑得很快很快,像天上的小马儿一样,哒哒哒,能追上月亮,才给月月起这个名字哒!月月以后要跑得可快可快,追上月亮,摘下来给爹爹看!”
小姑娘越说越兴奋,小手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云琢心被她这充满童真的豪言壮语逗得眼底笑意更深,真切地从眼底漾开。他低头,用下颌极轻地蹭了蹭女儿柔软的发顶:“嗯,月月真聪明,记得真清楚。爹爹等着月月追上月亮的那一天。”
这温情互动,像一把烧得通红的钝刀,狠狠地捅进了萧景安自以为早已麻木的心口。
那是一种缓慢的、绵长的、带着酸涩的闷痛。
他看着眼前这真实到刺目的一幕——那个人,用他曾无比熟悉无比贪恋的温柔语调与神情,宠着那个本该叫做“慕容玥”、如今却只是“云追月”的小女孩。
胸腔里那股疯狂冲撞的洪流,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堤防。
眼眶骤然滚烫,视线模糊。
他近乎狼狈地别开脸,转向车壁阴影更深的一侧,不想让对面那个人看到自己如此失态的模样。可是,那滚烫的泪,却仍然固执的,无声的顺着紧绷的下颌砸落,洇湿了膝上的衣料。
这突如其来的崩溃,让云琢心唇边的笑意倏然僵住。
他看着对面那青年帝王瞬间通红的眼眶,和那不断滚落、仿佛带着灼人温度的泪珠,心头像是被狠狠攥住。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空着的那只手,朝着萧景安的方向抬了起来,指尖微颤,想替对方拭去那刺目的湿痕——
就像很久以前,他曾无数做过的那样。
然而,他的手刚伸到一半,指尖甚至还未触及对方脸颊,便被萧景安猛的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的决绝,手指在无法抑制的发着颤。萧景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直直地望向近在咫尺的云琢心,那双总是或锐利或深沉的眼眸,此刻被汹涌的水光彻底浸透。
他嘴唇哆嗦着,哽咽着,从颤抖的喉间挤出破碎不堪的音节:“我是在做梦吗……云琢心,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又在做梦了?”
他死死地抓着那只手腕,仿佛那是唯一能确定此刻是幻是真、是梦是醒的救命浮木,“如果是梦……可不可以……求求你,不要走?我……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梦到过你了……”
最后几个字,低如蚊蚋,却带着锥心的绝望。
巨大的酸楚,淹没了云琢心,让他喉头阵阵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任由萧景安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腕,指尖传来的剧烈颤抖,让他自己的心尖也跟着无法控制地颤栗起来。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或许是萧景安抓握的力道无意中偏移,或许是云琢心微微抬臂的动作——那原本一直被云琢心宽大袖口小心藏起的右手腕,露出一截。
一截颜色已褪、变得暗沉却依旧牢固的红绳,和绳上拴着的那只因常年佩戴摩挲而木质温润的木头小羊,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了萧景安和云琢心视线中。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又被冻结。
萧景安那压抑的哽咽声,戛然而止。
他近乎茫然地看着那只突然暴露的小羊,目光从羊角移到圆眼,再移到那截红绳……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云琢心僵住的脸。
云琢心感到一阵惊慌。
完了,这个……这个他怎么还戴着?!
明明该扔了,或者至少藏好!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暴露?!
他看着萧景安眼中的震惊,心乱如麻。
解释?怎么解释?说这只是习惯?说忘了摘?任何说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而云琢心,在看清自己腕间那抹绝不该在此刻暴露的红色与小羊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顷刻间冲上头顶。几乎是同时,身体快过思维,他下意识地就想将被攥住的手腕狠狠抽回,同时用另一只手的宽大袖口遮掩住这要命的“证据”。
然而,晚了。
一直抑制不住好奇观望的月月,眨巴着大眼睛,视线也落在了那只突然从爹爹袖子里跑出来的、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羊上。
小姑娘的思维总是最直接、最跳跃的。
她看看那只小羊,又眨眨眼,目光飘向对面叔叔那因为抓握爹爹而同样露出一截手腕、上面似乎也系着红绳和小兔子的地方,再结合刚才叔叔哭得那么伤心、抓着爹爹不放,以及爹爹此刻突然僵硬的动作和试图藏起手腕的反应……小脑袋瓜里,迅速而奇妙地完成了属于她自己的、简单却“合理”的逻辑串联。
于是,在云琢心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的补救之前,在萧景安还处于震惊的当口,月月用她那恍然大悟的语调,打破了车厢内这复杂难言的寂静:
“啊!这个我知道!”
她伸出小手指,指向云琢心腕间那只木头小羊,奶声奶气,一字一句,吐字清晰无比地、仿佛宣布一个重大发现般,脆生生地说道:
“这是我娘送给我爹的定情信物!”她顿了顿,为了增加说服力,还用力点了点小脑袋,黑亮的眼睛看着萧景安,认真补充道,“因为爹爹——属羊!”
“……”
“……”
死寂。
绝对的的死寂。
连车轮的辘辘声,风掠过车厢壁的呜咽声,仿佛都在月月话音落下的这一刻,被彻底吞噬。
云琢心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
他保持着半抬着手的可笑姿势,彻底石化在那里,脸上那惯常维持的从容温润的面具,在这一刻只剩下空白。
这死丫头!
平日哄她睡觉的床头故事,她倒是记得清楚!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还说得这么……这么要命!!
云琢心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对面的萧景安,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尚未干透,在窗外透入的晃动光影中泛着影影绰绰的水光。复杂的表情,在听到月月这石破天惊的“补充说明”后,彻底凝固。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却让人毛骨悚然的速度,一点点地转向了某种即将碎裂的平静。
只是那双刚刚还盛满泪的眼眸,此刻所有的水光都仿佛瞬间蒸发,只剩下幽深的死寂,死死地,锁在了云琢心写满“完蛋了”的面容上,以及——他腕间那只再也无法遮掩、此刻显得无比刺眼、仿佛正在无声嘲笑他三年所有痛苦与思念的——
木头小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