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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相公 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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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路途,是在一片沉默中度过的。
云琢心将脸扭向车窗,侧影几乎要刻进窗框,仿佛窗外寻常的景致有什么看头。只有耳根到脖颈那抹未褪的红,泄露了他内心的羞窘。
萧景安的脸色转为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流在涌动。他的目光偶尔掠过云琢心僵直的背影,以及腕间若隐若现的红绳,每当此时,他的眸子便格外沉静,也格外锐利。
夹在中间的云追月,看看“面壁”的爹爹,又看看端坐着、没什么表情却让她觉得更“吓人”的叔叔,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闯了祸。她安静下来,抱着一块爹爹塞给她的桂花糖,小口舔着,大眼睛不安地转动,心里满是困惑和一丝闯祸后的不安。
马车在一处清静的驿馆前停下休整。
车刚停稳,云琢心几乎是立刻抱着女儿下了车,动作透着仓皇。他将月月往院中石凳上一放,匆匆嘱咐道:“月月乖,在这儿等爹爹,哪儿也别去,爹爹很快回来。”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驿馆后院,留下一个透着心虚气短的背影。
于是,院中只剩下了面面相觑的一大一小。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老桂树投下斑驳光影,甜腻的桂花香气随风飘散。云追月独自坐在略高的石凳上,晃着小短腿,含着快化完的糖,怯怯地打量着几步开外那个长身玉立、负手站在桂树下、好看却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叔叔”。
她敏锐地感觉到,自从自己说了那句话后,叔叔身上那股让她害怕的低气压,似乎消散了许多?虽然脸色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好像没那么吓人了,甚至……好像心情不错?
这个认知让她胆子壮了几分。她咽下糖渣,小心地从石凳上蹭下来,试探着朝萧景安靠近两步,仰起小脸,大眼睛里盛满好奇,软软地搭话:
“叔叔,”她问,语气认真,“你……你也属兔子吗?”
萧景安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这个只及他腰高的小不点身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平静的眸光微微动了动。
月月见他没皱眉,也没移开目光,心里那点忐忑又少了些。话匣子一下子打开,带着孩童特有的热切,叽叽喳喳地继续道:“我娘也属兔子呢!爹爹说的!爹爹还说,娘亲是兔子,他是大笨羊!”说到最后,她自己先“咯咯”轻笑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小嘴,偷瞟萧景安的反应。
萧景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他缓缓蹲下身,与月月平视,周身那迫人的威仪随之消散了不少。他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哦?除了你娘属兔子,你爹……还和你说过什么关于你娘的事情吗?”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比如,你娘有没有……也送你爹什么东西?就像……那只小羊?”
这话问到了月月最得意的领域。小丫头眼睛“唰”地亮了,竹筒倒豆子般,将她从爹爹那些零碎故事、偶尔感慨中听来的关于“娘亲”的片段,结合自己的想象,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有哒有哒!可多啦!爹爹说,他在我娘很小很小的时候,就遇到她啦!”她伸出小手,努力比划着,“然后,爹爹比我娘大了好多——有九岁呢!而且,爹爹说,我娘是他捡回去的,是……童养媳!”
她努力回忆着那个拗口的词,虽然不明白含义,但觉得很重要。
“而且而且,”她想起什么特别骄傲的事,小脸放光,“我娘长的可好看啦!爹爹说,像从天上不小心掉下来的仙女一样好看!有一次,很久以前,爹爹带我娘去一个有好多人、摆了好多点心的地方吃席,哇,那里有好多人都围着我娘看,还想给我娘说亲呢!想把我娘抢走!”
说到这里,小丫头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但想到爹爹后来的话,她又舒展开,学着爹爹的口吻,老气横秋地总结:“不过爹爹说啦,不用担心,娘亲才不会跟别人走呢。娘亲是去好远的地方做生意啦,要赚很多钱,给月月买好多漂亮裙子和糖葫芦。等月月长大了,变成特别厉害、特别乖、能追上月亮的姑娘,娘亲就会赚够钱,回来啦!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再也不分开啦!”
她仰着小脸,看着萧景安,大眼睛里满是“我知道的可多了,快夸夸我”的期待与得意。
萧景安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波动。只是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似有暗流在无声涌动——震惊、恍然、酸涩、痛楚、荒谬、以及一丝顽强滋生的暖意。他沉默了片刻,久到月月眼里的期待光芒开始微微黯淡。
就在小丫头开始感到一丝委屈时,萧景安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诱哄的温柔语调:
“月月,”他问,目光深深看进小女孩清澈的眼睛里,“你说……有没有可能,我,就是你娘呢?”
“啊?”月月彻底呆住了,小嘴微张,大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写满震惊与茫然。
萧景安不紧不慢地,一条条数给她听,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看,第一,我也属兔子。这一点,对上了,是不是?”
月月下意识地点点头。
“第二,”萧景安继续,“我也比你爹爹小九岁。这一点,也分毫不差,是不是?”
小丫头又点点头。
“第三,”萧景安微微倾身,离她更近了些,“我也是在很小的时候,被你爹爹……从很远的地方,‘捡’回去的。”他特意加重了“捡”字的读音。
月月点得更快了。
“第四,”萧景安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女’,但确实有很多人说过……我长得还算能看。”
小丫头盯着他那张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脸,用力点头。
“而最重要的,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萧景安微微停顿,看着月月那双因为震惊和飞速思考而瞪得滚圆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我也在‘好远’的地方——赵国的都城,‘做生意’。现在,‘生意’做完了,我回来了。”
“……”
月月彻底石化了。她的小脑袋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消化、串联、比对这匪夷所思却又严丝合缝的信息。属兔子,小九岁,捡回去的,长得超级好看,在赵都做生意……现在,回来了……
所有的线索,像爹爹教她玩的鲁班锁,在某个关键点被触动后,“咔哒”、“咔哒”——突然全部对上了!环环相扣,毫无滞涩!
“——!”小姑娘猛地倒抽一大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翻天覆地的震惊、拨云见日的恍然、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强烈顿悟。
她猛地伸出小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直直指向近在咫尺的萧景安,声音带着颤音,结结巴巴地:
“你、你你你……你真的是……我娘亲?!是月月的娘亲?!”
萧景安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地、深深地回视着她,那目光里褪去了所有的冰冷与深沉,只剩下一种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纵容,与一种……默认的静默。
这无声的、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力的默认,如同最后的催化剂。
“娘——!!!”
一声充满极致惊喜与巨大委屈的呼唤,猛地从月月喉咙里冲了出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哭腔,又浸满失而复得、梦想成真的欢欣。她再也顾不上什么生疏、什么“叔叔”的称呼、什么爹爹的嘱咐,此刻,她眼中只有这个符合所有“娘亲”特征、好看得不像话、此刻正温柔看着自己的人!
她猛地张开短短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扎进萧景安早已微微敞开、准备好的怀抱里,小脸紧紧埋在他颈窝,死死抱住他,生怕一松手,这突如其来的“娘亲”又会消失不见。嘴里含糊不清地、一声叠一声地、带着哽咽和依赖地喊着:
“娘!娘亲!你终于回来了!月月好想你!天天都想!爹爹骗人,他说你要等月月长大、变成很厉害的姑娘才回来……月月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好好认字,学绣花,学算数……月月很乖很乖了……娘,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不要再去做生意了,月月不要新裙子,不要糖葫芦了,月月只要娘亲……娘亲别再离开月月和爹爹了……”
滚烫的、属于孩童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萧景安肩头的衣料。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这个过于亲密的、全然依赖的拥抱,对他而言如此陌生,却又在灵魂深处激起一阵战栗般的共鸣。随即,他缓缓地、生疏却又坚定地,收拢手臂,将这个小小软软、散发着淡淡奶香和桂花糖甜味、此刻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小小身躯,稳稳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闭上眼,下颌极轻地蹭了蹭女儿细软的发丝,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仿佛吞咽下了无数汹涌难言的情绪。良久,直到怀中小家伙的呜咽渐渐变为小声的、满足的抽噎,他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沉重承诺的沙哑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应了一声:
“……嗯。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云琢心在外头磨蹭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度秒如年。先是借着“打点行装”的名头,在空无一物的客房里对着墙发呆,脸上那阵火烧火燎的热意,才勉强退下去些许;随即,他又心神不宁地踱到驿馆前头,在卖杂货的摊子前徘徊许久,最后买了些并不急需的糕点、果脯,还有一大包南瓜子——仿佛手里抱着点东西,才能稍稍填补内心的空洞与慌乱;最后,他抱着一堆零碎的“物资”,又在院门外老槐树下站了许久,任凭傍晚微凉的风吹拂过他发烫的脸颊和混乱的思绪,直到确信自己脸上再无一丝异样,心跳也终于恢复了平稳,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身,硬着头皮往回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中飞快地、混乱地设想着几种回去后可能面对的场景:或许是女儿委屈巴巴地告状;或许是两人依旧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又或许,是萧景安已经冷静下来,准备与他“好好谈谈”——谈谈那要命的“定情信物”,谈谈“月月的娘”这个更要命的问题,以及……他这三年的“死”与“生”……
每一种设想,都让他头皮发麻。
然而,当他终于踏进那方被金色暮光笼罩、桂花香甜腻的小院时,眼前所见的一幕,却让他所有的心理准备、所有的设想、所有的忐忑与尴尬,都在瞬间化为齑粉。他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连怀里的油纸包掉了一个在地上,都浑然未觉,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
只见那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下,萧景安姿态闲适地坐在石凳上,而自家那个一刻也闲不住、对生人向来保有警惕的小祖宗云追月,此刻正黏糊糊、喜滋滋、毫无隔阂地赖在萧景安怀里。
小手里捏着一块精致的玫瑰酥,自己珍惜地咬一小口,然后便踮着脚,努力伸长小胳膊,殷勤地往萧景安唇边递,嘴里还甜滋滋、脆生生地嚷着:
“娘!这个可甜可好吃啦!你尝尝!爹爹以前买的都没这个好吃!肯定是没娘会挑!”
萧景安从善如流地低下头,就着女儿努力举高的小手,极其自然地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然后,他抬手,用修长干净的指腹,极其自然、无比熟练地,拭去小丫头嘴角的一点饼屑。
眉梢眼角,俱是云琢心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柔和的、带着纵容宠溺的浅浅笑意。他甚至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怀中小人儿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赞同,附和道:“嗯,是比某些人眼光好,买的点心……也更甜。”
“某些人”云琢心:“………………”
他觉得自己可能刚才在槐树下吹风吹得太久,产生了幻觉。或者,他需要立刻回去,重新吹吹更冷的风,或者干脆找个大夫看看眼睛,再诊诊脑子。
然而,没等他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更没等他想明白“娘”这个称呼是如何从天而降、还被萧景安如此坦然接受,听到他脚步声的萧景安,缓缓抬起了头,朝他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萧景安脸上那因女儿而漾开的柔和笑意未散,反而在触及他呆滞目光的瞬间,加深了些许,那笑意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光芒,以及,在那狡黠更深处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浓烈到近乎痛楚的情愫。
然后,在云琢心彻底空白呆滞的目光注视下,在周遭甜腻的桂花香气与傍晚微凉的秋风拂面中,萧景安好看的唇角,缓缓地、极其明显地向上扬起,勾起一个足以颠倒众生、灿若春花、却又让云琢心瞬间从脚底窜起一股寒意、毛骨悚然到极点的笑容。
他启唇,用那清越动听、此刻却刻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丝婉转亲昵、甚至能听出几分戏谑调侃的语调,清晰无比地、一字一顿地,对着僵立当场、魂飞天外的云琢心,石破天惊地唤了一声:
“相——公——?”
“……”
“……”
“…………”
秋风卷过,几片金黄的桂子被吹落,打着旋儿,悄然飘落在云琢心脚边,落在那只掉落的油纸包上。
云琢心手里剩下的、紧紧抱着的油纸包,“噼里啪啦”、“哗啦——”,全掉在了地上。糕点滚了出来,果脯撒了一地,南瓜子溅得到处都是。
而他,只是僵立着,如同被雷劈中、烧焦了的木桩,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两个字,在耳边疯狂回荡,震耳欲聋——
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