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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重逢   赵国与 ...

  •   赵国与卫国这三年,表面平静,暗下却有计较。

      萧景安在赵国力行新政,积蓄国力;卫王拓跋硕旧伤难愈,卧于深宫静养,也无暇再启战端。

      两强之间,维系着一种脆弱而微妙的平静,如同冰封的河面,底下暗流仍在,表面却光洁如镜。

      宁州地处赵国腹地,水土丰饶,素有“小江南”之称。萧景安继位后,着意经营此地,轻徭薄赋,兴修水利,不过数年,已是一派仓廪渐实、市井熙攘的景象,成了他新政的缩影。

      昔日在周国云府,云琢心曾不止一次与他论及为君之道,言“治大国若烹小鲜”,须“顺应天时,体察民情”,最忌“深居九重,闭塞耳目”。那些话语,如今字字句句,深植于心。

      萧景安不仅听进去了,甚至做得有些“过”。他勤于政务,也常常摒弃仪仗,轻车简从,深入市井乡野。所到之处,不扰地方,不显身份,只为亲耳听一听田间老农的叹息,亲眼看一看市井小民眼底的光或麻木。

      这一次,处理完紧急奏报后,他再次悄然离宫,来到了宁州。

      一身毫不起眼的青色细布直裾,除却腰间悬着那枚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旧玉佩,周身再无半点奢华饰物。他生得过于俊美,即便身着布衣、徒步于尘土飞扬的街市,在往来人群中依然难掩光华,惹得路人侧目。

      他浑不在意,寻了街边一个客人寥寥的茶摊坐下,只要了一壶最寻常的本地粗茶。茶水滚烫,注入粗陶碗中,泛起浑浊的泡沫。他垂眸,左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右手腕上那串颜色已褪、却依旧牢固的殷红丝绳,以及绳上那个因常年摩挲而泛出温润包浆的木头小兔子。

      思绪随着茶烟飘远,飘向那座已成焦土的宫殿,飘向那个人最后模糊的背影……茶香渐渐冷了,涩意却仿佛留在了舌根。他坐得太久,久到那半壶粗茶已彻底凉透。

      摊主——一个面色愁苦的中年汉子,已借着添水的名目,觑了他这气度不凡却行为古怪的客人好几眼。最后终是忍不住,搓着手上前,小心翼翼地问:“客官,这茶……凉了吧?可要再续些滚水?”

      萧景安从怔忡中被惊醒,缓缓抬眸,看了摊主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幽深得让人心悸。他未答话,只端起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残茶,仰头,一饮而尽。冰冷苦涩的滋味直冲喉底。他放下陶碗,搁下远超茶资的几枚铜钱,起身,沉默地离去。

      信步走在宁州城午后熙攘的街道上,春日阳光有些晃眼。街市繁华,人流如织,叫卖声、寒暄声、孩童嬉笑声不绝于耳。一切都透着蓬勃的烟火气,正是他这数年来想要在故国废墟上重建的、“治世”应有的模样。

      可不知为何,此刻身处这亲手缔造的“盛世”一隅,心底那处自三年前便已空空如也的地方,依旧未曾被填满半分,反而在这外界的热闹喧嚣映衬下,更显空洞寂寥。

      正漫无目的地走着,前方一家挂着“翰墨轩”匾额的文房铺子门口,一幕景象猝不及防地撞入他游离的视线。

      铺子门槛内,一个约莫三四岁、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小衫的女娃娃,正像只欢快雀跃的雏鸟,绕着柜台跌跌撞撞地跑,手里挥舞着一支笔头已秃的小毛笔,嘴里发出“咯咯咯”清脆的笑声。一个穿着半旧青色长衫、身形清瘦的男子,看打扮似是掌柜,正弯着腰,颇有些无奈又纵容地追在她小小的身影后,口中温声哄着:“月月,慢些,当心绊着……哎,笔不是这么玩的,墨点子都溅到爹爹衣裳上了。”

      男子侧身对着街道,忙于照看孩童,看不清全貌,只觉侧影挺拔,气质温文。

      他伸出手,想捉住那小家伙,小女孩却灵巧地一扭身,躲到了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袍下摆,只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小脸上满是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与得意。

      不知怎的,萧景安近乎死寂的心弦,像是被那小女孩毫无杂质的清脆笑声,或是那男子无奈中浸满宠溺的、清润温和的语调,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地拨动了一下。

      他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转身,朝着那家飘着淡淡松烟墨香的翰墨轩,走了进去。

      铺内陈设整洁朴素,却也雅致。靠墙的多宝格上,各式笔墨纸砚罗列有序。他的进入,让店内那幅温馨的追逐嬉戏图景戛然而止。

      小女娃立刻松开了爹爹的衣角,像受惊的小鹿,整个缩到了那青衫男子身后,只紧紧抓着他的袍角,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水润大眼睛,怯生生又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突然闯入的、异常好看却气息清冷的陌生“哥哥”。

      看了几眼,她似乎觉得这哥哥长得实在好看,胆子便大了些,轻轻扯了扯身前爹爹的衣角,用尚带奶音、口齿却清晰的语调,小声而肯定地说:“爹爹,爹爹,你看,这个哥哥,长得真好看呀!比咱们家年画上抱着鲤鱼的神仙娃娃,还要好看呢!”

      那青衫男子闻言,先是对女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禁泛起一丝纵容的笑意,柔声轻责:“月月,不得无礼。怎可随意品评他人容貌?”随即,他抬起眼,目光温和有礼地转向门口静立不语的萧景安,正待拱手致歉——

      四目相对的刹那。

      仿佛有极细微却清晰的裂纹,在无声中骤然蔓延。

      男子脸上那温润得体、属于寻常店铺掌柜的客气笑容,倏然凝固了一瞬。虽然那变化快如电光石火,几乎难以捕捉,但他眸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仿佛平静的深潭被投入一颗小石子,荡开了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虽然下一瞬,他已迅速垂下眼帘,再抬起时,面上已恢复成一派温文守礼、略带赧然的寻常店主模样,甚至因女儿“失言”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歉意,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清浅得体,声音也依旧平稳清润:“客官见笑了。小女年幼无知,口无遮拦,还望海涵。小女无状,扰了客官清静,在下代为赔罪了。”

      言辞谦逊,滴水不漏,神情转换自然,无可挑剔。云琢心感到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是他。怎么会是他?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赵都的深宫里吗?无数的疑问瞬间冲上脑海,但多年养成的本能让他立刻压下了所有惊涛骇浪,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他不能认,至少现在不能。月月还在这里。

      然而,萧景安唇边那抹极淡、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却缓缓加深了。那不是愉悦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冰冷讥诮、灼热痛楚、与某种近乎残忍的了然的复杂神情。

      他没有如寻常顾客般去打量那些笔墨纸砚,反而向前缓缓踱了一步。他的目光如同有形质的冰锥,沉沉落在云琢心即使刻意收敛、低眉垂目、作寻常商贾打扮,却依旧显得过于清雅出尘的眉眼之间。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清晰看到对方纤长眼睫的轻微颤动,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干净的皂角与书墨混合的气息。

      他用只有咫尺之遥的两人方能听清的、近乎耳语的音量,一字一顿,慢条斯理,却又带着某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问道:

      “还想……演到什么时候呢?”

      他顿了顿,目光如最精准的刻刀,掠过云琢心骤然抿紧、血色微褪的淡色唇线,掠过他眼底那极力压抑、却终究泄出一丝几不可察波澜的幽深眸光,最终,定格在他那双即使历经生死沧桑、隐于市井,却依旧温润澄澈如昔、此刻却仿佛映出惊涛骇浪的眸子上。

      然后,萧景安清晰地、缓慢地、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与三年积压的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诘问、痛楚、思念、乃至更深沉难言的东西,吐出了那三个阔别三载、曾在心底咀嚼过千万次、带着血与火气息、铭刻入灵魂的称呼:

      “云、哥、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彻底攫取、凝固。

      翰墨轩内,松烟墨香依旧淡淡萦绕,午后温暖的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无数细微尘埃的无声舞蹈。

      躲在爹爹身后的小月月似乎也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的、令人屏息的寂静与紧绷,她眨巴着那双纯净无垢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异常好看却让她觉得有点怕的哥哥,又抬头看看突然沉默不语、身体似乎有些僵硬的爹爹,小脸上满是懵懂的困惑,小手将爹爹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云琢心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认出来了。

      他果然认出来了。

      三年的平静,如泡沫般被轻易戳破。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锐利而深沉,眼底翻滚着他看不懂也害怕看懂的情绪。他该说什么?否认?辩解?还是……

      云琢心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三年的生死相隔、烽烟乱世、无数个日夜的绝望与麻木,与萧景安那双深沉如子夜寒星、翻滚着无数未言之语、刻骨情绪的目光,无声地对视着。时光的洪流、身份的鸿沟、曾经的算计与牺牲、眼前的平凡与真实,仿佛都在这一道目光的交汇中激烈碰撞、消弭、又重生。

      他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温文掌柜的面具,在这道过于锐利、过于熟悉、也过于沉重的目光注视下,寸寸剥落。良久,他几不可闻地,极轻、极缓地,闭了一下眼睛。那是一个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似是无处可逃、不得不面对的动作。算了。躲不过了。也许,这就是命。他缓缓睁开眼,看着萧景安,心里一片混乱的平静。有疲惫,有无奈,有对这安稳日子被打碎的怅惘,但也有一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他回来了。

      他还活着。这就……够了吧。

      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温润从容的眼眸里,惯有的平静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悄然击碎了一层,露出底下些许难以掩饰的、深切入骨的疲惫,一抹无可奈何的怅惘,以及一丝……连萧景安此刻也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的、近乎释然的微光。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惊慌失措的否认,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解释,没有诘问。只是那长久以来似乎永远挺拔如松竹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垮了一线,仿佛一直紧绷到极致、支撑着某种重量的弓弦,在这一刻,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无人听闻的、疲惫的叹息。

      无声,即是默认。

      窗外,宁州城午后慵懒的市声依旧模糊地喧嚣着,远处隐约传来货郎悠长的叫卖与孩童断续的笑闹。

      而在这方小小的、飘着墨香的“翰墨轩”内,时光仿佛骤然倒流,又仿佛彻底静止,凝结在两人无声对视的、隔着三年生死的空气里。

      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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