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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焦土 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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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事,顺利得近乎诡异。
赵国经萧景恩数年穷兵黩武,早已民怨沸腾,国力被掏空。此次为攻灭周国,萧景恩将国内主力倾巢而出,国内防务空虚。
萧景安身为先帝亲子,名正言顺;手握呼尔赤这支战力彪悍、绝对忠诚的精锐骑兵;更兼在周国数年,于云琢心身旁耳濡目染,早已深谙经世济民、权衡制衡、用兵遣将之道。
他并未强攻,而是沿途收拢对萧景恩暴政深恶痛绝的赵国旧部,发布檄文,历数萧景恩罪行。檄文所到,应者云集,许多州县守将开城投降。他的队伍,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当萧景恩在周国旧都的废墟上志得意满、瓜分战利品时,惊闻后院起火,仓皇回师。
然而,时机、地利、人心,早已尽数倒向萧景安。
萧景安算准他的回师路线,在一处险隘设下埋伏。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战,几乎复刻了当年其父萧铮的旧事。乱军之中,赵国大军被杀得丢盔弃甲,萧景恩本人被一支淬毒的弩箭射中咽喉,当场毙命。
萧景恩一死,赵国再无像样的抵抗。
萧景安率大军长驱直入,进入了阔别多年的国都赵都。在那座他曾如阴沟老鼠般东躲西藏的宫殿前,他接受了百官的朝拜。熟悉的宫墙殿宇,此刻看来,却无比陌生,冰冷。
他并未过多耽搁,在迅速肃清残余势力、稳定秩序后,便正式登基。
不,在群臣惊愕的目光中,他摒弃了“王”的称号。
他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冕冠,踏上御阶,转身,面向匍匐的臣民,声音清晰,冰冷:
“自即日起,去王号,称皇帝。国号仍为赵。年号——”他微微顿了顿,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承平。”
他要的,从来不止是一个赵国。他要的,是那个人曾隐约描绘过、却又最终亲手埋葬的某种秩序,某种可能。他要这乱世,有一个结局。
成了皇帝的萧景安,性情彻底阴郁下去。
往昔那点偶尔流露的少年锐气,再无痕迹。朝会时,他常常一言不发,高踞御座之上,目光冰冷地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臣子,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宫人们更是提心吊胆,行走无声。
朝野上下,私下里无不忧心忡忡。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萧景安于治国理政之事上,竟展现出令人咋舌的老练、清醒与魄力。
他仿佛一夜之间,将幼时磨练出的隐忍与机警,在云琢心身旁学来的经世济民之道、权衡制衡之术,尽数融会贯通,且运用得炉火纯青。
他甫一登基,便雷厉风行地废除苛政,轻徭薄赋,鼓励耕织,整顿吏治,选拔寒门,对北境草原诸部采取刚柔并济的策略。不过短短两年,原本凋敝不堪的赵国,竟显出几分复苏的生机。
朝臣们从最初的恐惧,渐渐变为敬畏、叹服。只有极少数最敏锐的老臣,在皇帝那永远平静的眼眸深处,偶尔会捕捉到一丝极快闪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只有萧景安自己知道,支撑他每日黎明即起,批阅奏章;主持朝会;做出一个个影响千万户生灵的决定;甚至只是维持着呼吸,行走在这座巨大空旷的宫殿里的,究竟是什么。
是深夜书房,那个人握着他的手腕,一笔一划临摹字帖时,衣袖间的沉水香;是梅树下闲谈,那个人剖析天下大势时,清朗平静的嗓音;是值房里,那个人明明已疲惫不堪,却依旧强打精神,解释政令利弊时的专注眼神……
云琢心仿佛在那些珍贵的时光里,将自己毕生所学、所见、所思、所悟,尽数拆解,然后一点点,耐心地,浇灌给了当时那个心怀仇恨、却又渴望力量的少年。
那个算尽天下,却最终将自己与一个荒诞的王朝一同埋葬在烈火中的人,他所倾囊相授的一切,如今终于在这片被他亲手送回的土壤之上,艰难地扎下了根,开出了染着血与火颜色的花。
只是,那个育花的人,再也看不到了。
赵卫两国瓜分周国的谈判,终于尘埃落定。消息传入赵都宫中那日,萧景安在御书房对着一幅新绘的天下舆图,静坐了整整一夜。地图上,曾经标着“周”字的大片疆域,已被朱笔冷酷地分割。
烛泪堆叠如山,映着他没有丝毫表情的侧脸。
次日,他未带仪仗,未惊动朝臣,只换上了一身玄色布袍,命数名心腹侍卫远远警戒。
独自一人,一骑,悄然出了赵都,向着南方,那如今已成卫国之地的周国旧都方向,策马而去。
数日后,历经关卡盘查,他终于站在了紫宸殿的废墟之前。
昔日巍峨的紫宸正殿,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高大的蟠龙金柱只剩下小半截焦黑的躯干;精美的雕花窗棂与琉璃瓦早已粉碎;汉白玉铺就的丹墀碎裂成块,被荒草与藤蔓钻出。空气中,似乎仍旧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焦糊气味。
据附近侥幸未死的老人回忆,当年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大火熄后,除了些烧得变形的金玉残片,和许多早已碳化、分不清谁的骸骨,什么也没找到。
那位云相和那个小皇帝,怕是真真化在了那场大火里,骨血成灰,与这宫殿的每一粒尘埃,都融为一体了。云琢心做出那个决定时,心里在想什么?是终于从无尽的重压中解脱的释然,是对这荒唐世道的最后嘲弄,还是……一丝对远方那个被他强行送走的少年的、无法言说的牵挂与祝福?或许都有。他用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的路,画上了句号。也把未来,留给了那个人。
萧景安静静地走入这片巨大的、沉默的废墟。
靴底踩过焦黑的木炭、破碎的瓦砾与灰烬,发出“沙沙”轻响。他在废墟中央,寻了一处似是当年御阶所在的位置,缓缓地、直接地坐了下去。
一坐,便是整整半日。
日光从东方移向中天,又滑向西边,将他孤零零的影子,在废墟上拉扯得忽长忽短。他没有动,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近乎贪婪又近乎麻木地,看着这片吞噬了那个人最后时刻的焦土。
最后,当日光彻底沉入远山背后,他仿佛终于醒来。
他俯下身,动作极其缓慢,极其小心。他用双手,从自己身下坐着的位置,捧起一捧混杂着木炭、灰烬与尘土的、颜色漆黑的焦土。
然后,他解下自己玄色外袍,将这捧焦土仔细包裹在袍子内侧,用衣带系好,紧紧缚在自己身前,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撑着早已麻木的膝盖,缓缓站起身。
准备转身离开。就在转身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一道被大火烧得扭曲变形、半掩在灰烬中的汉白玉边角。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吸引了他目光的余光。
他脚步顿住,身形凝滞。
迟疑了一瞬,他还是走了过去。蹲下身,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浮灰。指尖触到一个坚硬、微凉的硬物。他将其从灰烬中拾起,就着最后一点昏暗的天光,用袍袖内衬,擦去其表面厚厚的烟炱与泥垢。
一块玉佩。质地寻常,只是常见的青白玉,边缘因长期佩戴而变得圆润光滑。形制简单,近乎圆形。上面曾经雕刻的纹路,已被大火灼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些扭曲断续的凹痕与焦黑。
然而,就在玉璧真容显露的刹那,萧景安的整个身体,如同被冰瞬间贯穿,又如同被闪电劈中,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冻结,又在下一瞬疯狂冲上头顶,双耳轰鸣,眼前发黑。
他认得这块玉。
即使它被烧得面目全非。
这是他九岁那年,在赵国深宫那个寒冷刺骨的夜晚,他将这块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塞给了窗内那个声音温润、给了他希望的陌生人,云琢心手中。
这是云琢心的玉佩。
不,这是他萧景安,当年给云琢心的玉佩。
是开始,是串联起他们之间所有复杂纠葛的最初的那根线。
它没有在烈火中彻底化为飞灰。
它遗落在了这里,在这道门槛边,在这片灰烬里。
萧景安死死地盯着掌心中这枚失而复得、却又象征着永恒失去的玉佩,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连带着整个身躯,都开始无法抑制地战栗。
三年了。
从最初被强行送走时的愤怒,到得知死讯时的震骇空白,到归国途中的麻木,到起兵夺位时的冰冷算计,再到登基为帝、治国理政时近乎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他以为自己早已流干了所有眼泪,或者说,那场大火带来的巨大空洞与寒意,早已将灵魂深处所有可能涌动的情感,都彻底冻凝。
他原本以为,他已经没办法再为了那个已经化作焦土的人,流下任何一滴泪了。
可是此刻,看着掌心这枚冰冷、粗粝、带着烈火灼痕的玉佩。
三年间,被他强行压抑、冰封、忽略、深埋的所有情绪——
被猝然抛下、甚至未来得及告别的委屈与愤怒;无数次在深夜辗转反侧、想要质问却无人可问的撕心裂肺;午夜梦回时,总被冲天火光与那个人决绝背影惊醒的痛楚;治国理政时,总会下意识去想“若是他,会如何抉择”的恍惚;以及那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复杂难言却深刻入骨的情愫……
所有一切,如同被这枚玉佩上残存的、微弱的光泽,猛地劈开了看似坚固的、冰封了整整三年的心湖河面。积压了太久的、汹涌的、滚烫的、咸涩的液体,混合着巨大的悲恸、无尽的悔恨、深切的眷恋与彻底的孤独,如同火山,毫无预兆、也无可阻挡地,冲破了所有理智筑就的堤防,决堤而出。
“呃……嗬……”
他踉跄着,向后倒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一根半截焦黑的残柱上。玉佩冷硬的触感传来,他却似乎毫无所觉。只是紧紧地、近乎痉挛地将那枚残破的玉佩死死攥在掌心,坚硬的玉缘几乎要嵌进肉里。然后,他缓缓地、颤抖着,将攥着玉佩的拳头,抵在自己冰冷汗湿的额前。喉咙里先是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随即,那呜咽声越来越大,最终化为再也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嚎啕痛哭。泪水汹涌澎湃地奔流而下,迅速打湿了他紧攥的拳头,冲开了玉佩表面残留的灰烬,也冲垮了他三年来赖以支撑行走于世、扮演“皇帝”的所有冰冷坚硬的外壳。
他哭得浑身颤抖,哭得蜷缩下去,哭得仿佛要将生命也一同哭尽在这片废墟里。
暮色彻底四合,无星无月,只有远处卫军巡哨的火把光芒在黑暗中明灭。废墟重归一片死寂,只有风中传来的、属于年轻帝王的、迟来了整整三年的、绝望而无助的悲泣,在断壁残垣与焦土荒草间孤独地回响,盘旋,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