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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余烬   萧景安 ...

  •   萧景安在颠簸的马背上昏沉,意识模糊,只能勉强看到窗外荒芜的田野,和察罕沉默的侧脸。时而又被精准的指力按在后颈,瞬间坠入更深的黑暗。

      迷糊和清醒的间隙太短,他来不及质问或反抗,就再次被昏沉吞没。

      等他彻底清醒,已是三日之后。

      身处的不再是云府的小院,也不是周国任何熟悉的地方。目之所及,是一顶宽大粗糙的牛皮帐篷,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皮革、马匹和草原的气息。帐外,篝火的光芒透过缝隙,映出帐外守卫的彪悍身影。

      “殿下,您醒了。”察罕掀帘进来,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奶,脸上带着恭敬,却在触及萧景安骤然锐利的目光时,垂下了眼帘。

      萧景安撑起酸软的身体坐起,没接羊奶。他开口,声音嘶哑:“这是哪里?”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察罕,“云琢心呢?周国……现在情形如何?”

      话未问完,察罕已“扑通”跪地,额头抵在粗糙的毡毯上,脊背微颤,声音哽咽:“殿下!此处已是呼尔赤部驻扎的鹰嘴崖,深入草原三百里。周国……周国……”他猛地抬头,眼眶赤红,“三日前,国破了!”

      萧景安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察罕嘶哑的声音继续传来,字字如烙铁烫在心尖:“赵卫联军势大,边关一触即溃,直逼都城!城破当日,云相他……”察罕声音哽住,狠狠吸气才继续道,“云相他下令打开了所有城门,只身立于城门之前,以己身为质,只求赵卫两军主帅许诺,不伤城中百姓。赵卫主帅……应了。而后……云相他抱着那周国幼主,返回紫宸殿,紧闭殿门……自焚殉国了!”

      “轰——!!”

      仿佛天穹崩塌。萧景安怔怔坐着,身体僵硬,目光直直落在察罕的嘴唇上,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自焚殉国”这四个字,带着地狱岩浆般的炽热与绝望,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

      假的。一定是假的。是噩梦,是幻听。云琢心那样的人,怎么会……怎么会选择这种方式结束?他还没等到自己……萧景安感到一种灭顶的冰冷,夹杂着巨大的恐慌和不信。他不信。

      “殿下?殿下!您说句话啊!”察罕带着哭腔的呼唤,从遥远模糊的地方传来。

      萧景安猛地挥手,打翻了那碗羊奶。乳白色的液体泼洒在毡毯上。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踉跄着要往外冲,却被察罕和冲进来的武士死死拦住。

      “让开!让我回去!我要去周都!我要亲眼看看!我不信!放开我——!!”他嘶吼着,声音变调,目眦欲裂,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

      “殿下!来不及了!周都已是赵卫联军掌控之地,紫宸殿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火灭之后,只剩一片焦土!云相和那孩子已经……尸骨无存了啊!!”察罕跪地死死抱着他的腿,泪水纵横,“云相拼尽全力将您送出来,是让您活下去!是让您有机会拿回一切!不是让您现在回去送死啊,殿下!求您醒醒吧!”

      尸骨无存。

      最后这四个字,如同最冰冷的枷锁,轰然套下,冻结了他所有徒劳的挣扎。

      萧景安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所有疯狂戛然而止。他缓缓地、僵硬地滑跌坐回污浊的毡毯上,目光空洞地望向帐篷顶部那点模糊的光晕。那里,仿佛也燃着一场永不熄灭的大火。

      接下来整整三日,他将自己反锁在帐篷内,不见任何人,不饮不食,不言不动。如同一尊被抽走灵魂的雕像。任凭察罕与部族长老在帐外哀求、劝解、以部族存续相逼,他都置若罔闻。

      第三日深夜,暴雨席卷草原。电闪雷鸣,狂风抽打着帐幕。一道刺目的闪电将天地映得亮如白昼,也映亮了萧景安惨白平静到诡异的面容。那平静之下,是凝固的绝望。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臂,动作僵硬。就着闪电灼目的光影,他看着自己苍白、仿佛已沾染了无形灰烬的指尖。然后,他慢慢地牵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

      呵。

      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嗤笑,逸出干裂的唇瓣。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认清了现实。

      云琢心死了。

      用最决绝、最彻底的方式,化为了一捧焦土飞灰,什么也没留下。干干净净。而他,被那个人亲手从即将沉没的破船上推了下来,推到了这条他本该行走、却因这离别而瞬间失去所有意义的道路上。

      心里那片一直支撑着他的什么东西,彻底塌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空洞。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还有……

      恨。

      恨这世道,恨那两国,也恨那个自作主张、把他推开、然后独自走进大火的人。

      第四日清晨,暴雨停歇,一道刺目的朝阳金光劈开云层。紧闭了三日的帐门,终于被从内推开。

      萧景安走了出来。

      他换下了周国衣衫,穿上一身墨绿色胡服,腰束革带,脚踏皮靴。漆黑的长发用一根深色皮绳,在脑后紧紧束成发髻,露出光洁却苍白的额头与冷硬的下颌线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片冻湖,唯有那双眼睛,深得如同死寂的夜空,里面曾有的微光似乎都已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封与虚无。他瘦了很多,胡服显得空荡,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着极度疲惫与冰冷决断的气息。

      他没有看跪了满地的部属,目光直接投向马厩。他迈开脚步,步伐稳沉,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空地中央。一匹通体如墨、四蹄如雪的高大黑马早已备好。萧景安伸手,摸了摸马儿的脖颈,动作带着奇异的轻柔。随即,他利落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发出嘹亮嘶鸣。

      他这才回过头,目光如同冰铸的刮刀,缓缓扫过跪伏的众人——察罕、长老、将领、士兵。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他开口,声音不大,有些滞涩沙哑,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过往、不容置疑的绝对力量:

      “点齐所有能战之人,清点马匹粮草军械。三日之内,拔营。目标,”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天际,一字一顿,清晰如铁锤砸地,“赵国国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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