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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孤注     萧 ...

  •   萧景恩比起他父亲萧铮,行事更狠,更急。

      连年征战早已将赵国不多的国力耗尽,他却悍然下令,行“五丁抽三”的绝户之法。民间马匹尽数充公,连百姓家中的铁锅、农具也被收缴,熔铸为刀枪。

      赵国境内愁云惨雾,十室九空,怨愤之气在地下涌动。

      卫国的拓跋硕也不示弱,强征民夫四十万,跨越四百里山川,将土石运往前线修筑壁垒。役夫倒毙在途,尸骸遍地,运送之路成了一条“血途”。

      赵卫两国,在边境线上展开惨烈的厮杀。战事一度胶着,萧景恩阵前中箭受伤;拓跋硕也坠马摔断了肋骨。双方元气大伤,陷入僵持。

      然而,这场恶斗没能扭转周国滑向深渊的国运。

      气数将尽的征兆,在帝国各处接连爆发。先是西北边防重镇爆发瘟疫,官兵成片病死,防线形同虚设;夏末,饥馑的几州又遭百年不遇的蝗灾,飞蝗遮天,庄稼被啃食一空,赤地千里;而之前决堤的丰运河上游,因暴雨再次溃坝,洪水竟将拱卫京畿的最后两座卫城也淹没了。灾民如潮水涌向早已自身难保的都城。

      内忧与外患交织,天灾与人祸并行。

      云琢心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扑在救灾、防疫、调粮——尽管无粮可调、安民——尽管无处可安等无数棘手事务上。他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眼下青黑再也退不掉,颧骨凸起,眼中布满血丝。萧景安也面色沉凝,四处奔波。两人同在一府,却往往数日不得一见。

      这一日,萧景安从外头回来,额发被汗黏湿,却意外在府中最僻静的小院,见到了云琢心。

      云琢心独自站在老梅树下。午后的阳光透过叶片,在他清瘦的肩头洒下破碎的光斑。他就那样站着,背脊挺直,却透着一股深沉的孤寂。

      “安安,过来。”云琢心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切的、仿佛已将一切烧尽的疲惫,沉淀冷却后所余下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萧景安依言走近,脚步放轻,心中那根弦莫名一紧。

      “别再犹豫了,”云琢心开门见山,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离开周国。就现在。立刻,马上。”

      萧景安瞳孔骤缩,心猛地一沉。“离开?现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

      云琢心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继续以平稳到近乎冷漠的语速说道:“萧景恩阵前中的箭有毒,伤势反复,毒已入肺腑。据我线报多次确认,他病得很重,用药也没用,至多……还有一两个月。眼下,赵国因他穷兵黩武,民怨沸腾;宗室又被他杀得差不多了,他本人无子。朝中暗流汹涌。而你,”他目光如淬火的寒星,倏然抬起,锐利地刺向萧景安,“手握潜伏在周国的呼尔赤旧部,身份是名正言顺的先帝之子。此刻,正是你带兵北返,趁其国中无主、人心惶惶之际,振臂一呼的最佳时机。待萧景恩一死,赵国必乱。届时,你便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拿回你该有的一切……眼下,就是千载难逢的时机。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云琢心冷静地说着,心里却像被冰水浸透。他必须把他送走,送离这个即将沉没的泥潭。这是最后的路。

      萧景安震惊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在心防上。

      然而,震惊之余,一个更深的疑问浮现,他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呼尔赤旧部的动向,甚至我和他们的联络……你也……”

      云琢心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在疏落的日光与树影里,竟显出了几分难得的生气,冲淡了眉宇间的沉郁。

      他声音放轻了些,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安安,你真当我这些年,困坐在这风口浪尖上,是耳聋眼瞎的傻子么?”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萧景安骤变的脸上,“你与呼尔赤残部的书信往来,传递渠道也算周全,但时间久了,在这座我想知道便很少有秘密能瞒住的宫城里,总会留下痕迹。你书房暗格里的密信副本,你遣人联络的路线,甚至……你们约定的暗记,我都知道。你送出的,和收到的,多数……我都看过。”他看着少年眼中的惊骇,心里泛起苦涩。他不是要监视,只是想保护,也想……留住。可如今,连留住也做不到了。

      萧景安彻底默然,背脊窜上一股寒意,随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滚烫的情绪取代。原来,自己暗中经营的一切,从未真正逃过这双眼睛。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但无可否认,云琢心指出的这条路径,确是他等待多年的道路。

      时机、理由、实力,似乎都已清晰摆在眼前。

      然而,预期的热血沸腾并未出现。萧景安只是站在那里,夏日炽热的风拂过庭院。他看着云琢心沉静如水、却难掩疲惫的面容,看着那双因缺乏睡眠而泛着血丝的眼睛;目光扫过这方他们共同生活了数年的熟悉院落。喉头竟像被扼住,酸涩发紧。

      他沉默了许久。在云琢心沉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注视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给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回答:

      “时机……或许确如你所言。但,现在,我不能走。”

      云琢心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慢慢地敛去了。他向前迈了半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刀:“你不想走,你口中的‘不能走’,究竟是因为时机未到,风险仍大,”他紧紧盯着萧景安骤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审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比如,因为……我?”

      萧景安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惊雷劈中。他猝然抬眸,对上了云琢心那双此刻亮得骇人、仿佛能焚烧一切虚妄的眼睛。那目光太亮,太锐,将他心中那些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晦暗心思、暧昧情愫,瞬间暴露在无情的天光之下,照得无所遁形。他脑中霎时一片空白,混乱的思绪与汹涌的情感狂潮冲撞在一起,让他张口结舌,面色忽青忽白,竟一时语塞。云琢心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彻底熄灭。果然如此。这份牵绊,这份不合时宜的柔软,会毁了他。他不能让他留下,不能让他陪着自己一起死。

      正当他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应对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云琢心朝着他身后,无人注意的阴影角落,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招了招手。

      那是一个简单的手势,却让萧景安心头警铃大作。他霍然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疾风——

      只见一直与他暗中联络的胡人侍卫察罕,正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的廊柱阴影里。察罕面容沉肃,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萧景安却瞬间捕捉到了他指尖一抹特制迷药粉末的痕迹。

      “察罕?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萧景安愕然惊呼,疑问尚未出口,后颈某处便传来一阵轻微却迅捷的酸麻刺痛。眼前的一切——云琢心近在咫尺、沉静得近乎冷酷的面容,四周明亮的天光——都在瞬间扭曲、旋转,最终归于一片彻底、绝望的黑暗。

      察罕在萧景安身形晃动的瞬间,便已抢上一步,稳稳接住他软倒的身躯,将他背在自己背上。

      他转向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一尊石雕的云琢心,右手抚胸,深深地行了一个礼,头颅低垂,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坚定:“云相深恩,保全殿下,指明前路,我呼尔赤全体部众,永志不忘。殿下……这些年麻烦您了。愿长生天保佑您。”

      说完,不再有丝毫迟疑,背稳了萧景安,身影如一道轻烟,迅速消失在月洞门外曲折的廊庑深处,再无踪迹。

      云琢心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察罕背着昏迷的萧景安,身影由清晰变为模糊,最终彻底被阴影吞噬。日光依旧明亮,蝉鸣再次聒噪起来。小院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青石板路上,依稀残留着两行迅速远去的脚印。

      他久久地站在原地,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仿佛也随之带走了这庭院里最后一点生气。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转动着左手拇指上那枚冰凉的玛瑙扳指,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一切,都如他所料,也如他暗中安排的那般,分毫不差地发生了。他亲手,将可能唯一的生机,推向了那条最有可能活下去的道路。同时,也斩断了最后一丝,可能将他拖入深渊的、名为“牵绊”的柔软绳索。心里空了一块,冷得发颤。这样最好,他对自己说。这样,他就能活下去了。

      接下来的局势,快得令人窒息。赵国与卫国在边境的“大战”,不过是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烟幕。两国君主阵前受伤是真,但远未到伤重不治的地步。

      就在周国上下被天灾人祸折磨得筋疲力尽,云琢心力竭声嘶也难挽颓势之际,赵卫两国几乎同时撤去边境兵力,转而结成了更紧密的同盟。随即,以“吊民伐罪”为名,两国联军数十万,兵分两路,直扑早已奄奄一息的周国边境。

      瘟疫摧垮了边防,饥荒瓦解了民心,洪水冲毁了补给。面对养精蓄锐的联军,周国那点残存的武装,一触即溃。联军势如破竹,烽火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周国最后的心腹之地、向着那座曾经荣光、如今只剩腐朽的都城,蔓延而来。

      真正的末日,终于降临。而那被他亲手送走的人,或许,将是这即将吞噬一切的乱世血海与废墟之中,唯一的、渺茫的希望。

      只是这希望,自他决定送出、自那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的那一刻起,便已与他云琢心,与这具即将彻底倾覆的“周国”躯壳,再无半分瓜葛。他站在空荡的庭院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隆隆声响,知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

      而他,终于可以独自面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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