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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晤     赵 ...

  •   赵国与卫国,这两头因瓜分草原而撕咬起来的猛虎,实力相当,谁也无法压倒对方。

      草原上的争端,演变成边境的摩擦和小规模冲突,断断续续持续了数月,陷入僵持。这对志在吞并中原的他们或许喜欢是有些恼火的损耗,但对风雨飘摇的周国来说,却是偷来的喘息之机。

      云琢心看着边报,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深宫之内,襁褓中的幼帝慕容玥,几乎完全被云琢心带在身边照料。这位年轻的、实际的“摄政王”,成了这婴儿在宫廷中,唯一可倚靠的存在。

      中书值房内,常见到云琢心一手揽着裹在明黄绸缎里的婴孩,另一手持朱笔,在堆积如山的奏章上批阅,时而头也不抬地对肃立的官员口授机宜。

      婴儿细微的呢喃,与军国大事的讨论,决策,荒诞地交织在同一片空气里。云琢心有时会停下笔,看着臂弯里的小脸,心头涌起一阵深切的疲惫和怜悯。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坊间市井,那些咒骂的声音,似乎随着时间流逝,悄然稀疏了一些。或许,是那抱着幼主、不眠不休的身影,多少冲淡了些他过往的恶名;又或许,是百姓在饥饿与死亡的碾压下已然麻木,只要战乱暂时没有落下,便已无暇他顾。

      然而,在庙堂之上,投向云琢心的目光却愈发复杂。

      他总揽大权,形同摄政,却又非皇室宗亲,更无名分。他怀中的婴孩,究竟是真龙天子,还是他操纵朝局的傀儡?

      猜忌如同黑暗中毒藤,悄然缠绕。一些慕容氏的旁系“宗室”,开始如嗅到腐肉的秃鹫,试探出现,意图以“保全宗庙血脉”为名,将那婴儿从他手中夺走。对此,云琢心皆以温和却坚决的理由一一挡回。

      这看似保护幼主的举动,在无数双算计的眼睛里,却更坐实了他们的怀疑——他是否已将这婴孩,视作了自己权位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云琢心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他没得选。

      这孩子在他手里,至少暂时安全。交给任何人,都只会死得更快。

      又是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只有朔风叩响窗棂的声响。

      烛火将云琢心伏案疾书的清瘦身影,孤独地投在墙上。

      他刚刚批完一份关于安置流民的奏报,微微侧身,低下头,凝视着臂弯里沉入梦乡的慕容玥。

      小家伙睡得正酣,全然不知自己这副柔弱的身躯,被强加上了怎样荒谬而沉重的“天命”。云琢心静静望着这张纯净的睡颜,心中涌起深切的怜悯,和对前路那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的茫然。

      忽然,烛火光芒被一片迅速移动的阴影遮挡了一下。云琢心手指一顿,本能地抬起眼眸。

      是萧景安。

      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宽大的书案之前。一身墨色劲装,肩头微卷的发梢还沾染着夜露的湿气。他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克制的不悦,唇线抿紧。

      “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云琢心有些意外,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了靠,声音因长久专注而低哑,但语气里不自觉地染上几分温和,“宫门早已下钥,你如何进来的?”

      萧景安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手中一个裹着棉套保温的炖盅,略带力道地放在了书案空处。他揭开盖子一条细缝,一丝清甜温润的暖热气息,立刻逸散出来,驱散了满室沉浊的墨汁与纸张气味。

      “子时三刻了。”萧景安这才开口,声音平平,目光扫过云琢心眼底那抹掩不住的青黑,“陈伯在府门口等到现在,不见你人影。便把腰牌给了我,让我务必进来看看,你是不是……又被这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绊住了脚,忘了时辰,也忘了自己还是个需要吃饭睡觉的活人。”

      他说着,视线掠过桌上堆积的文书,和云琢心臂弯里那个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的婴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

      静默弥漫。

      他像是没忍住,又生硬地补了一句,视线却飘向墙角:“你若是再像上回那样,不知死活地硬撑病倒……这周国怕是顷刻之间就撑不住了。到那时,你抱着这小东西,又能去哪里?”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带着点尖锐,却让云琢心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颤。心底某处仿佛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而细微的暖意。连日来被政务、猜忌与孤独冰封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知道了,劳陈伯和你记挂。”他温声应道。随即唤来候在耳房的乳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熟睡的慕容玥交托过去。

      待乳母退入内室,值房内重新只剩下两人,他才伸手揭开炖盅盖子。里面是温得恰到好处的冰糖银耳炖雪梨。他拿起小勺,小口啜饮起来。温热清甜的滋味滑下,仿佛一股暖流注入冻僵的四肢,连日的疲惫似乎被微微熨帖。

      他一边慢慢吃着,一边像是卸下了些许重担,语气松快了些,随口同坐在下首的萧景安说起宫中近日琐事——某位老臣又为削减用度上了言辞激烈的折子;清理内库时清点出几样旧物,或许可以变卖充作军资;已故的永嘉公主原先的宫人该如何安置……

      语气轻松,如同闲话家常。

      萧景安静静坐着,手边是云琢心之前给他看的几本地方志和舆图。他垂着眼眸,目光落在书页上,似乎在看,又似乎没看,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应答。

      烛光融融,晕开一团温暖的光圈,将一室的清冷与窗外渗透进来的寒意,都悄然隔绝。

      都说灯下看美人,别具风致。此刻,橘黄色的光晕流连在云琢心低眉饮汤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温润的轮廓。自开春那场大病初愈,又得仔细调养,他脸上恢复了些许健康的血色。虽依旧清瘦,却不再有那种一碰就会碎裂的脆弱感。眉宇间的疲惫与忧色仍在,但那股沉静内敛的气度,在烛火笼罩中,愈发显得令人心安。

      萧景安的视线,不知何时,已从面前许久未翻动的书页上移开,仿佛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落在了云琢心低眉敛目、小口啜饮的侧影上。

      烛光在低垂的眼睫上跳跃,在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浅浅阴影,原本淡色的唇瓣因沾染了冰糖汁水,泛着润泽的光……

      他看着,目光渐渐失了焦距,竟一时有些出神。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带着暖意与悸动的情绪,如同冰面下悄然涌动的水流,无声地漫过心间,让他原本随意放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怎么了?”云琢心恰好饮完最后一口甜汤,抬起眼眸,用素绢轻轻拭了拭唇角。他察觉到那停留在自己脸上、过于专注而长久的视线,带着疑惑望向萧景安。

      萧景安像是骤然从一场短暂的迷梦中惊醒,心脏漏跳了一拍。几乎是仓促地,他猛地移开视线,转向一旁桌上兀自跳跃的烛火。

      耳根隐隐发烫。

      “没什么。”他语速略快地答道,声音有些干涩。随即,像是为了迅速掩盖那一瞬间的失态,他倏地站起身,“好像……听见里面小皇帝哭了,我进去看看。”说完,不待云琢心反应,便脚步略显匆促地转身,快步走向连通耳室的侧门,身影迅速没入门帘之后。

      值房内重新归于一片寂静。

      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炖盅里正在冷却的甜香,以及那盏兀自静静燃烧的孤灯。云琢心握着瓷勺的手指停在半空,望着那幅仍在微微晃动的门帘,眼眸中清晰地掠过一丝讶异。

      随即,那抹讶异慢慢沉淀下来,在他幽深的眸底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探究的复杂眸光。他缓缓放下瓷勺。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微凉的炖盅边缘,来回轻轻摩挲。

      萧景安方才那一瞬间的、近乎失神的凝望,以及之后那近乎慌乱的回避与离去,绝非寻常。那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未来得及完全掩藏的光芒,复杂难明,似乎……已远远超出了单纯的关切。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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