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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稚羊     日 ...

  •   日子在表面平静与暗地波涛中,一天天走过,如同指间握不住的流沙。

      小皇帝慕容玥的百日宴,终究是办了。紫宸殿内张灯结彩,烛火明亮,乐声不绝,试图营造喜庆的假象。群臣脸上挤出虚假的欢喜,说着吉祥话,敬着酒,仿佛这摇摇欲坠的王朝,真能因这婴孩而焕发虚幻的希望。

      云琢心携萧景安一同赴宴。

      萧景安已是长身玉立的少年,一身和云琢心紫色官袍相称的丁香色云纹锦袍,面容俊朗,清冷中自带贵气。只是那眼眸,在掠过案几上的精致点心时,仍会微微一亮,依稀存着当年接过冷硬面饼时,那全神贯注的神采。

      几个心思活络的臣子,见这位“云相之弟”气度卓然,又极得云琢心倚重,便动了结亲联姻、以此攀附的心思。借着敬酒的机会,言语间旁敲侧击。

      萧景安只是端着淡笑,言辞客气却疏离地一一回绝,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主位上那个正与人从容周旋的身影。云琢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挂着无可指摘的浅笑,只是那笑意之下的目光,在掠过萧景安时,会变得幽深些许,带着审度与一丝了然的复杂。

      他心里清楚那些人的算计,也注意到安安回避的姿态。

      他不咸不淡的把一点点奇怪的情绪压回心底。这样也好,少些牵扯。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愈加热络。

      云琢心寻了个“陛下困倦”的由头,将怀中那个被嘈杂人声搅扰、开始不安的慕容玥,自然而然地递到身旁萧景安稳妥伸出的臂弯中,低声嘱咐一句“照看片刻”,自己则悄然起身,离了主位,步出这片浮华喧嚣。

      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令人窒闷的暖香与酒气。

      他沿着灯火阑珊的回廊缓步而行,想寻个僻静角落透口气。却不料,在转角一处浓重阴影里,隐约传来几声压低的、带着酒意与忧色的交谈。是几个出来醒酒的官员。云琢心本不欲惊扰,正欲转身避开,几句零碎的对话,却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钻入他耳中:

      “……丰运河那春汛,来得邪乎!上游雪化得猛,又连着暴雨,靖州下游那几个县,堤坝年久失修,全冲垮了,全淹了……”

      “何止是淹了!靖州府城都没了半边,水还没退,淹死、冲走的人,尸首都捞不过来,怕是以万计……”

      “惨呐……请赈的折子,八百里加急,怕是早就递上来了吧?怎不见朝廷有半点动静?”

      “动静?云相日理万机,操心着北边赵卫、东南吴国,还有宫里这小祖宗,或许……奏报太多,一时还未看到?又或者……”声音压得更低,“看到了,又能如何?国库空空如也,只怕是……有心无力。”

      “嘘……慎言。”

      春汛?靖州?以万计?

      云琢心倏然钉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下,微醺的头脑瞬间一片雪亮清明。夜风卷起他袍角,他却感到后背渗出一层冰凉的冷汗。他没听说。完全没有。任何关于此事的奏报,都不曾呈到他的案头。水利赈灾,乃维系根本之要务,尤其是在这内外交困的残局之下,他绝不敢疏忽至此。

      寒意,比廊下穿堂而过的夜风更甚,浸透骨髓。

      这不是疏忽,是有人在故意切断他的视听。

      目的为何?是想坐视灾情扩大,饥民遍地,然后借此攻讦他治国无能?还是与地方势力勾结,意图在混乱中牟利,甚至……趁乱而起?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挣脱。

      此刻,只是站在这里毫无用处。

      脸上肌肉几经调整,重新挂起那副温和中略带倦意的神情。他转身,脚步平稳地返回那片依旧灯火通明、乐声靡靡的正殿。

      殿内的喧嚣再次扑面而来,歌舞升平,仿佛方才听到的那场吞噬了成千上万性命的人间惨剧,只是幻觉。

      云琢心从容坐回主位,从一直留意着他动向的萧景安怀中,接过已然沉沉睡去的慕容玥,动作轻柔。他面色沉静如常,甚至唇边的淡笑都未曾改变。只是,那笑意如同浮在冰面上的月光,未曾真正到达眼底。

      危机感,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冰冷、更迫近地压在心头。

      萧景安几乎在他坐下的瞬间,便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细微的变化。趁着乐声稍歇的间隙,他几不可察地微微倾身靠近身旁的人,用近乎气音低声问道:“怎么?遇到了什么事么?”目光紧紧锁住云琢心的侧脸。

      云琢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眸整理了一下婴儿襁褓边缘的丝绦。再抬眼时,目光与萧景安那双带着关切与锐利探究的眸子对上。

      他唇角弧度未变,声音却压得极低,一字一句,清晰冰冷:

      “有人,想让我变成瞎子,聋子。”

      萧景安眸光骤然一凝,眼底掠过刀锋般的厉芒。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坐直身体,目光状似无意般,扫过殿中那些仍在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的芸芸众生。

      宴散人静,夜阑更深。

      两人沉默地走在张灯结彩、却行人稀落的长街上。

      月色清淡,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云琢心心里沉甸甸地装着靖州灾情被瞒之事,脑中飞速权衡,步履不觉略显凝滞。

      忽然,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前的萧景安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云琢心抬眼望去,却见少年在朦胧月色与灯笼昏光下,抓起他垂在身侧被夜风吹的有些冰凉的左手,动作快而稳,将一个微带体温的东西,迅速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什么?”云琢心一怔,下意识想抽回手,却未能成功。

      等萧景安松开,他抬起左手,就着灯笼光芒看去——腕间多了一串编织细致的红绳,中间串着一个用木头雕成的小羊。那小羊雕得憨态可掬,羊毛纹路清晰,圆眼带着懵懂,短短双角透着稚气,手工算不上精致,却自有一种朴拙的生动。

      “我记得你大我九岁,是属羊的。”萧景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在寂静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奇异的温存。说完,他也抬起了自己的左手,亮了亮手腕——上面戴着一串形制相似、略细些的殷红丝绳,中间编着个圆滚滚、耳朵俏皮竖起的小兔子。

      云琢心低头,看着自己腕间这突兀出现、与他身份心境都格格不入、甚至透着稚气的小玩意儿,一时失语。

      连日压在心头那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仿佛被这小小木雕憨傻的模样冲淡了些许,一抹近乎无奈的笑意浮上唇畔:“我戴着这个,明日还怎么在朝堂上服众?怕不是更要坐实了,外间传言云相是个独揽朝政的大奸臣,而且……私下里还是个喜好孩童玩物的白面小儿?”

      语气是调侃的,目光却未离开腕间那点暖红。这东西太孩子气,与他此刻面临的生死危机格格不入。

      可偏偏,腕间那点暖意,又真实地触动着心底某处。

      萧景安撇撇嘴,似乎对他这番调侃不以为意,反而伸出手,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将他腕间那串红绳又往上轻轻推了推,让那木雕大半隐入宽大的袖口之下,只露出一小截鲜艳的红绳尾端,和那木雕小羊一个俏皮的、圆润的角尖。

      “藏在袖子里嘛。”他语气寻常,理所当然,目光落在云琢心被衣袖半掩的手腕上,“又没人叫你时时举着手,给人观赏。”说罢,收回手,揣回自己袖中,目光投向远处深沉的夜色。

      云琢心不再言语,只是再次低下头,静静看着腕间那一抹被衣袖半掩、若隐若现的暖红。

      夜风拂过脖颈,带着寒凉,唯有腕间那一小圈皮肤,却仿佛真切地残留着少年指尖一触即离的、微凉的温度,以及那木雕小羊本身带来的、微不足道却异常踏实的暖意。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试图摘下,只是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嗯”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宽大的绛紫色官袍袍袖自然垂落,将那一点稚拙的、带着体温的暖意,严严实实、却又心照不宣地掩藏起来。

      翌日,紫宸殿常朝。

      众臣屏息肃立时,目光或多或少的,都有意无意地瞥见,那位怀抱幼帝、端坐于御阶之侧的云相,自那身绛紫色官袍宽大的袖口边缘,随着他批阅奏章、或偶尔低头安抚婴孩的细微动作,隐约探出了一小截不起眼、却鲜艳夺目的殷红丝绳。

      以及,那红绳尽头,一个随着他手腕动作而偶尔微微晃动、在深服与手腕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的、憨态可掬的木头小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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