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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鼎立 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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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只会啼哭的慕容玥,被云琢心亲手抱着,送上了那张龙椅——确切地说,是放在紧邻龙椅的小小坐榻上。
因着宫规,乳母不得踏入正殿,于是,每一次庄重的朝会上,总会被一阵阵突兀的婴儿啼哭声猝然打断。
那哭声稚嫩却尖锐,在空旷高耸的金殿中被放大,撞在梁柱与地面上,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生命力,蛮横地侵入每个人的耳膜。
群臣在御阶之下肃立,听着啼哭,面色在阴影下各异。
有人眉头紧锁,满眼忧虑;有人嘴角噙着讥诮;更多的人则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早已麻木。但在明面上,在云琢心那双幽深平静的目光注视下,无人敢公然质疑。
云琢心独自站在文官首位,身形挺直,面容不起波澜。只有当啼哭声过于持久尖锐时,他才会微微侧首,对内监低声吩咐一句。内监便会小步快跑上前,用蜜水或笨拙的拍抚,试图安抚那小小襁褓中的“天子”。
这景象诡异莫名——天下安危的决议,边境告急的烽火,皆与一个婴儿本能的啼哭交织在一起。荒诞至极,却又是这早已名存实亡的王朝,最真实残酷的景色。云琢心站在下面,听着那哭声,心里一片木然。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别无他法。
尽管“主少国疑”的阴云始终笼罩,但至少,在名义上,周国又有了“皇帝”。那方传国玉玺,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压在一道道诏书上,发往四方。每日的朝会秩序,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与云琢心个人威望的支撑下,勉强地维系着,没有崩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份意料之外的消息,带来了可能转圜的渺茫希冀。
萧景安在云琢心难得回府用晚膳的间隙,避开旁人,低声告知:“北边有信传来。赵卫联军已基本扫平草原,缴获极丰。但……就在战利品划分、以及新占草场的归属上,萧景恩与拓跋硕之间,起了不小的龃龉,内部争执不断,甚至已发生零星冲突。看样子,在摆平彼此的利益纠纷之前,他们暂时无暇,或者说,彼此忌惮,不敢轻易挥师南下。”
没过几日,东南边将也送来并非全是噩耗的消息:原本攻势凶猛的吴国,国内突发大规模兵变,几个手握重兵的将领内讧起来,相互攻伐,前线攻势因此骤然减缓,甚至有了局部收缩的迹象。
压在东南边境上的重担,似乎暂时减轻了一些。
云琢心仔细听着这些夹杂在无数坏消息中的“好”消息,长久以来几乎刻在眉心的褶皱也松动了一瞬。
他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手中捻着一份边报,目光却落在窗外。
庭院中,那株看似早已枯死的老梅树虬曲的枝头,竟在料峭春寒中绽出了几点嫣红的花苞。他心中反复权衡——赵卫相争,互相牵制;吴国内乱,自顾不暇……
这或许是老天爷在彻底吞噬一切之前,给予周国的最后一口短暂的喘息之机?哪怕只是延缓了最终毁灭的那一刻到来的时限。
也许,周国这看似走到尽头的国祚,又能在这夹缝中,勉强苟延残喘上几个月,甚至……几年?
这个念头,让他疲惫至极的内心深处,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虚幻奢望。
然而,与这外界局势微妙“缓和”形成诡异对比的,是萧景安近段时日越发频繁的“失踪”。
他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常常是云琢心深夜归府时,他房中灯火寂然;待云琢心出门,房中依旧是空寂一片。问起老仆,也只得到含糊的答复。云琢心知他身份特殊,自有其消息渠道与秘密行事,自己既无立场,此刻也无力过多干涉追问。
只是,心中那点因外界局势暂时“缓和”而生出的、微不足道的轻松,总因这日渐空荡冷清的府邸,和萧景安愈发难觅踪影的状况,而无可避免地掺入一丝隐约的不安与空洞感。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悄然脱离掌控。
云琢心在批阅那些空洞的奏章时,偶尔会走神,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安安在做什么?
他真的只是去“办事”吗?
直到一个寒风料峭的深夜,云琢心才在中书值房处理完文书,身心俱疲地回到府中。
书房内没有点灯,一片黑暗。
他推开沉重的门扉,带着一身寒意踏入,正欲唤人,目光却骤然一凝。
窗前,一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熟悉却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原地,负手望着窗外那片沉沉夜色,肩背线条绷得笔直,周身仿佛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凛冽寒霜,连室内的温度都似乎因此低了几度。
是萧景安。
他回来了,而且显然已在此等待了不知多久。
“安安?”云琢心反手轻轻掩上房门,将一身寒气与疲惫暂时锁在身后,定了定神,温声问道,声音有些低哑,“今日回来得倒早。可是……有事?”
萧景安缓缓地、如同生锈的机括般,转过身。
桌上唯一一盏未被点燃的烛台旁,火折子亮起微弱的光,映亮了他俊美却冰冷如玉石雕刻的面容。烛光下,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那或沉静或讥诮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肃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着。而那双眼眸的深处,似有波澜在无声地涌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走到桌边,提起那早已凉透的茶壶,倒了两杯早已毫无热气的茶水,将其中一杯,轻轻推至云琢心面前的桌沿。
“刚得的消息,”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经由确认,吴国内乱,两派势力在都城火并,两败俱伤,死伤惨重,都城已被搅得天翻地覆,秩序彻底崩溃。拓跋硕……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直直地刺向云琢心,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卫国大军以‘应吴国忠臣恳求、助其平乱靖难’为名,自北境疾驰南下,铁骑如洪流,一路几乎未遇抵抗。五日,仅仅五日,便攻破吴国都城,吴王自焚而死,余部或降或散。吴国……自今日起,已不复存在。如今,拓跋硕的卫国疆域,已与周国东南防线,全线接壤。卫国的狼旗,就插在我们东南门户之外。”
书房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寒冰冻彻,连时间都凝滞了。墙角炭火盆中,最后一点余烬明明灭灭,发出细微的、如同垂死者最后喘息般的“噼啪”声,更衬得这死寂令人心悸。
云琢心握着那杯冷茶的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冰凉的瓷壁贴着皮肤,一股深彻骨髓的寒意渗入指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透不过气。
结束了。
萧景安的声音并未停止,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锐利的凿子,敲打在他的心上:“赵国与卫国在草原的利益之争,远未完全解决,彼此猜忌日深。但拓跋硕此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并吴国,实力、地盘与威势必然大涨,此消彼长,萧景恩那边必然更加忌惮,甚至恐惧。眼下,这两头刚刚饱餐、爪牙沾血的猛虎,谁也吞不下谁,更不会在此时轻易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与云琢心那双表面沉静的眼眸牢牢对上,然后,清晰无比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两人早已心知肚明、却始终不敢点破的结论:
“如今这广袤的中原大地,烽烟暂歇之处,名义上,已只剩下三国鼎立——赵、卫、周。”
他微微向云琢心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一旦赵、卫之间那点因利益而生的、脆弱的暂时僵持与彼此猜忌被某种方式打破,或是他们终于在巨大的共同利益面前,达成了某种新的平衡……”
他没有再说下去,也无须再说下去。那未尽之言,如同已然出鞘、悬在所有人头顶、闪烁着嗜血寒光的铡刀,冰冷,沉重,带着死亡的气息,缓缓压下。
下一步,几乎毫无悬念。
周国,这块最弱小也最腐朽的肥肉,即将被赵卫这两头猛虎分食。
云琢心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仿佛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的土地寸寸崩裂,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所有的挣扎、算计、牺牲,在那碾压性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云琢心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