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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雪覆   雪 ...

  •   雪落无声,覆盖了宫阙的檐角,也覆盖了龙榻上那具枯槁的帝王遗骸。他在位这些年以万民膏血浇灌出的无边杀孽,留下的斑斑污秽,仿佛都被这铺天盖地的纯白暂时掩埋。

      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苍白。

      灵堂设在最偏僻的宫殿,穿堂风将孝幡刮得猎猎作响。素烛昏黄的光在风中明灭,映着殿中寥寥几张麻木的脸。云琢心看着那些脸,知道他们不是在哀悼,只是在计算,计算时间,计算得失,计算如何从这死寂里捞出点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一鞠躬——”

      “再鞠躬——”

      “三鞠躬——”

      “礼成——”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有气无力地回荡。几位前来走个过场的朝臣依言躬身,动作敷衍。纸钱灰烬在他们脚边无力地打着旋。

      “陈公,这就走了?”一位紫袍官员低声问身旁的同僚。

      “不然呢?”被称作陈公的老臣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那具算不上考究的棺木,又飞快地移开,声音压得更低,“多留无益,徒惹是非。这地方……晦气。”

      “也是。只是云相那边……”

      “嘘——噤声。”

      他们的低语淹没在又一阵穿堂风中。云琢心听得清楚。

      这样也好,省了虚伪的客套。

      殿内几乎听不到哭声,唯有被两名宫人搀扶着的永嘉公主,断续发出几声抽噎。

      “公主,节哀,保重身子要紧。”搀着她的老嬷嬷低声劝慰,手上用了些力道。

      “皇兄……我……”

      “公主!”嬷嬷的声音带上了严厉的制止意味,“慎言。”

      那点微弱的抽噎便也咽了回去,归于一片更深的死寂。云琢心瞥过公主微微颤抖的背影,想起太医署今早递来的密报,心头沉了沉,麻烦总是接踵而至。

      他一身粗麻缟素,立在灵前,平静地念完了祭文。他声音平稳,仿佛在处理最寻常的公务。唯有俯身为那几乎空了的香炉添上一小撮香时,指尖几不可察的颤抖,泄露了平静水面下的暗涌。不是悲伤,是重压,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要折断脊梁。但他不能弯。

      仪式草草收场,这场闹剧,本就不值得更多仪式。

      然而,白烛的余烬尚未冷透,一缕诡异的风已悄然刮起,在人人自危的深宫与朝堂激荡。

      消息最先是从太医署漏出的。两位当值的医官在庑廊转角低语,声音惊惧。

      “你当真确诊了?三月有余?”

      “脉象如盘走珠,清晰无疑……可、可这如何使得!先帝缠绵病榻已近一载,这、这时间……”

      “噤声!此事你知我知,烂在肚子里!”

      “如何烂得住?公主贴身伺候的人迟早察觉,到时……”

      “到时再说!或许……或许云相能有主张?”

      “云相?呵,只怕第一个要灭口的便是……”

      窃语声骤然停止,脚步声仓惶远去。但这风已止不住。不过半日,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人,心下都已一片雪亮。云琢心站在政事堂的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灭口?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最蠢的做法。可这团火,终究是烧起来了。

      永嘉公主慕容谆,那位声名早已狼藉的帝妹,有孕了。

      朝堂之上,暗流瞬间化为几乎不加掩饰的涌动。一次寻常的廷议后,几位官员未曾立刻散去。

      “慕容氏的血脉……终究是慕容氏的血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捻着胡须,眼神复杂,“若诞下男丁,便是眼下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选。”

      “宗正此言差矣!”旁边一位面色红润的武将嗤笑,“名正言顺?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一个娼……一个德行有亏的生母?岂不贻笑天下,玷污宗庙!”

      “将军慎言!公主千金之躯,岂容秽语相加!”老宗正涨红了脸。

      “千金之躯?”另一位文官凉凉开口,“若真是千金之体,自重身份,何来今日之祸?如今这局面,一个襁褓婴儿,纵是男孩,与砧板上的一块肉有何区别?谁能保他?谁愿保他?”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国祚……”

      “国祚?”武将冷笑打断,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诸人,“国祚早在先帝将兵员一批批送往赵国当炮灰时,就已断了!如今这局面,各凭本事罢了。难道诸位还指望那云琢心做周公旦,鞠躬尽瘁,然后扶个来历不明的幼主上位?”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安静。

      众人眼神闪烁,心思各异,却无人再接话。那声“云琢心”的名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波澜,也拨开了彼此的心照不宣。

      猜忌、试探、谋划,在每一道宫墙后滋生。而云琢心所在的政事堂,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有形无形。偶尔有“忠直”之臣求见,言辞恳切,忧国忧民。

      “云相,公主之事,乃国之大丑,亦国之大险!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云琢心看着对方眼底深处的兴奋,知道他们想要的“断”,或许并非解决之道,而是一场更能搅浑水的好戏。

      “云相如今总理朝政,一言一行关乎国本,更当谨言慎行,避嫌自清,以免天下物议。”避嫌?云琢心想,我若真避嫌放手,这朝堂明日就得塌。

      “北境流寇又劫了三县粮仓,云相,赈济之粮、平乱之兵何在?国库空虚至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然则百姓何辜?”这话问得他心里一刺。百姓何辜?他无话可答。他知道粮在哪儿,兵在哪儿,都在那些“各凭本事”的人手里,抠不出来。

      他平静地应对,有条不紊地签发一道道试图维持局面、平衡各方的指令,尽管他知道,这些政令出了这皇城,效力能存几分皆是未知。每一道命令,都在消耗云家本就捉襟见肘的资财与威望;每一个决定,都被放在无数放大镜下扭曲解读。他有时会停下笔,看着自己映在砚台墨汁里的模糊影子,感到一丝荒谬的疲惫。

      雪还在下,不疾不徐,带着天意的冷漠。

      宫门高台之上,云琢心屏退左右,独自倚着汉白玉栏杆。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他的脸上。下方城池的轮廓被厚雪模糊,昔日繁华处,只有一片死寂。他想起多年前离开时,不是这般景象。是慕容谈,也是这烂到根子里的时运,把一切啃食成了这副模样。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萧景安。云琢心没有回头,他知道是他。

      萧景安没有靠得太近,在几步外停下,低声汇报:“哥哥,北边又传来急报,三个村子遭了瘟疫,无药可治。西边流寇聚众已过千,占了县城。”

      沉默片刻,萧景安的声音更低,几乎快要被风雪吹散。

      “还有……宫里传来信,公主反应很大,一直哭闹,要见您。底下人拦着,但恐怕……拦不了多久。太医说,胎象……似乎不稳。”

      云琢心望着无边雪幕,瘟疫,流寇,还有宫里那个不知是福是祸的胎儿。烂摊子堆成了山,而他手里连把像样的锹都没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寂的清醒。

      “知道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哥哥……”萧景安欲言又止。

      “慕容谈死了。”云琢心忽然开口,像是陈述,又像是叹息。压顶的泰山是挪开了,可露出来的是无底深渊,而他站在边缘。

      萧景安一怔,不知如何接话。

      “可有些人,有些事,”云琢心继续道,目光落在遥远虚空的某处,仿佛穿透了重重雪幕与宫墙,“还没开始,就已经是错了。错的种子,结不出对的果子。”就像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的开端。可他没得选。

      他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素色棉袍,指尖冰凉。他转过身,对着一直静候在台阶下的心腹宫人,声音清晰,不容置疑:

      “告诉太医,务必保住公主……和她腹中的孩子。至少,现在要保住。”

      “是。”宫人得令,垂首匆匆离去。云琢心知道这个命令会引来更多猜疑,但他需要时间,需要这个孩子作为暂时的跳板,哪怕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的。

      他独自一人,静静站在宫门内侧那积雪覆满的高台之上,倚着汉白玉栏杆。

      寒风卷着雪沫,毫无怜悯地打在他的脸上。他望着下方被厚厚积雪勾勒出模糊而扭曲轮廓的城池,曾是繁华市井的方向,如今只有一片透着死气的寂静。

      这寂静比战鼓更让人心慌。

      他缓缓呵出一口白气,那团微弱的暖意甫一离唇,便被冰冷的空气吞噬。

      慕容谈死了。

      一个时代的荒诞不经,似乎随着那具帝王躯壳的彻底冰冷僵硬而宣告了终结。但新的荒诞,已然在襁褓之中。他除不掉根源,只能与虎谋皮,在悬崖边行走。

      而永嘉公主腹中那块意义暧昧的骨血,就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不知何时会以何种方式落下,又会将这本就混乱的局面,推向何种更加不可测知的深渊。这把刀,现在握在他手里,却也抵着他的后心。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单薄的素色棉袍,然后缓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踏下被新雪覆盖的汉白玉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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