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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残岁   ...

  •   在云琢心为周国那黯淡前途心力交瘁的间隙里,一则从遥远西边传来的消息,像一枚石子,投入周国这表面死寂的深潭,勉强激起了几圈涟漪。

      苟延残喘挣扎了数年的陈国,到底还是被虎视眈眈的卫国彻底吞并。

      这结局,对天下稍有见识之人而言,都算不得出人意料,甚至来得有些迟了。

      陈国早在裘有恩在位时,便因君主的昏聩暴虐、滥杀无辜而元气大伤,朝中可用的文臣良将几乎被屠戮殆尽。

      冉义当年以雷霆手段兵变弑君,到手的已然是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内里早已被蛀蚀一空。它能在这虎狼环伺的乱世夹缝中,勉强支撑到今日,本身已算是一个奇迹。

      真正让云琢心在深夜的书房中,放下手中的朱笔,对着那份字里行间透着铁锈味的军报凝神沉思的,并非这注定的结局,而是战事最后那些惨烈又顽强的细节——

      冉义,这个背负弑君骂名的“逆贼”,竟能以不足一万五千的残兵疲卒,在陈卫边境那片贫瘠的山地,与八万之众的卫国精锐大军,足足对峙了六年之久。

      最终,力竭城破,冉义在极少数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带着一支寥寥可数的骑兵队伍,竟杀出重围,遁入边境连绵险峻的翠微山脉,不知所踪。

      而攻入陈国最后那两座象征性抵抗的边境城池后,卫国皇帝拓跋硕的庶子拓跋凡,悍然下令,屠城三日。

      无论兵卒平民,老弱妇孺,尽数戮绝,鸡犬不留。

      两座曾经人烟稠密的边镇,在冲天火光与凄厉惨嚎中,顷刻间化为死寂,只剩断壁残垣与堆积如山的尸骸,在寒风中迅速腐败。

      “冉义……确是个难得一见的将才,坚忍,也知兵。”

      良久,云琢心终于放下那份仿佛带着血腥重量的文书,向后深深靠进有些发冷的椅背,抬手用力揉了揉因缺眠而有些胀痛的额角,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不知是为那覆灭的国家,还是为那个败逃的将军,“可惜了。生不逢时,所托非人。”

      坐在下首窗边,就着天光翻阅闲书的萧景安闻声抬起头,闻言,却是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嘴角。

      少年已彻底变声的清越嗓音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将才?云哥哥说他知兵,或许不假。但抛下尚在城中、信任他、依赖他的臣民百姓,带着少数亲信逃命,任凭身后两城数万生灵惨遭屠戮,血流成河……这,算什么将才?不过是个惜命、又尚有几分突围本事的败军之将罢了。”

      云琢心抬眸看了他一眼,倒不意外他会说出如此尖锐直白的评价,只神色淡淡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绝境之中,求生是本能。他或许……还存着几分侥幸,想着留得青山在,带着那点最后的、复仇或东山再起的渺茫念想与种子,总比留在城中,玉石俱焚、彻底断绝一切希望要来得好些。”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面前墨迹犹新的简易地图上,那片原先属于陈地的区域,声音更低了些,“听闻他最后逃窜的方向,是往翠微山深处去了。那里山高林密,地势险绝,倒是藏身的好去处。只是拓跋凡用兵,向来狠辣决绝,斩草除根,想必不会轻易放过了他。此刻,恐怕卫国的追兵与搜山部队,早已深入群山。东山再起……呵,恐怕难了。”

      萧景安静静听着,目光顺着云琢心的指尖,落在地图上那片已然易主的疆域,沉默了片刻,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眸里光影明灭。他忽然问道:“既已破城,抵抗瓦解,臣民请降,拓跋凡为何仍要行此绝户之计,悍然屠城?岂非自绝于新附之地,徒然激发更深的仇恨,于统治有百害而无一利?卫国欲图中原,竟不懂收买人心、千金市骨的道理么?”

      “为何?”云琢心闻言,竟是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却只有漠然,“拓跋凡乃卫国皇帝拓跋硕的长子,传闻中最有可能的继承人。这父子二人,凶狠残暴,简直一脉相承。屠城,可立威,让所有尚未臣服者闻风丧胆;可劫掠,以最直接的方式犒赏麾下如狼似虎的骄兵悍将;更可彻底地摧毁最后的抵抗意志,简单,粗暴,却有效。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补充道,“说来也是讽刺。那拓跋硕自己,当年亦是弑杀旧主、踩着君主的鲜血与白骨登上皇位的‘逆贼’。如今倒好意思厚着脸皮,打着‘讨伐弑君逆贼、匡扶纲常’的旗号,名正言顺地攻打冉义。这世道,所谓‘大义名分’,所谓‘正统’,不过是一块用来遮羞的破布罢了,不过看谁扯得更高明更理直气壮些。”

      萧景安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那卷杂书早已泛黄的纸页上,浓密的长睫遮掩了眸中所有神色。

      书房内一时静默下来,只余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与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呜咽。

      时光在压抑与忙碌中悄然流逝,走向岁末。

      年关将近,或许是因龙榻上的慕容谈久病不起,那些曾经疯狂征发徭役、修建宫观仙坛的荒唐旨意终于被迫停了下来;也或许是云琢心这数月来竭力维持的那一点秩序,终于起了作用,都城那原本死寂的街市上,竟渐渐有了一丝稀薄的人气。

      虽仍是面有菜色者居多,叫卖声也虚弱无力,但终究不再是十室九空、唯见饿殍倒伏路旁的死寂,偶尔甚至能见到一两个孩童奔跑的身影,尽管仍然是衣衫褴褛的模样。

      这一日,云琢心难得地在日落前便处理完了紧要的几桩公务,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府中。

      踏入内院,便见萧景安独自坐在廊下的栏杆上,背靠着朱红的柱子,微微仰着头,望着庭中被高墙切割成四方一块的、积着厚重云层的天空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侧脸在暮色中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寂寥感。

      云琢心脚步顿了顿,放轻了些,走过去,在他身旁停下:“整日闷在府里,也觉无趣吧。”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有些低哑,“今日是腊月廿三,小年。外头街上有些集市庙会,虽比不得太平年月,到底……也有些烟火气,可看个热闹。可想去走走?”

      萧景安闻声转过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出这样的建议,更没料到他竟记得今日是何日子。

      随即,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简单道:“好。”

      两人各自回房,换了最寻常不过的衣衫。云琢心一身毫无纹饰的皂色棉布直裾;萧景安则换上了一身烟灰色的厚棉袍,同色棉巾束发,打扮成清秀却不起眼的寒门少年模样。

      两人没有惊动太多人,只点了两名最为沉稳可靠的侍卫,远远地坠在身后。

      走出云府所在的、相对清净的街巷,市井特有的喧嚣声便隐隐约约的传来。

      越是靠近往日最繁华的主街,人流便越是稠密起来。

      街道两旁果然零散地支起了不少摊子,卖着粗糙褪色的年画、花样简单的窗花、凝结成块的土制粗糖、冻得硬邦邦的梨子与柿子,以及一些做工粗糙的首饰。

      也有那舍得下本钱的,在街角支起大锅,卖着热气腾腾、香味却有些单薄的羊杂汤与黑黄粗糙的杂面饽饽。

      摊主有气无力的叫卖声、不知忧愁的孩童在人群中追逐笑闹的尖叫声、熟人街坊偶遇时匆忙而短暂的寒暄声……

      种种声音交织混杂在一起,拂过耳边,居然真在凛冽的寒风中,营造出了几分“年节”的气息。

      只是这热闹的底色,依旧是灰暗破败的。

      往来行人大多衣衫褴褛,补丁叠着补丁,面上带着长期饥饿与操劳留下的皱纹,眼中少有光彩。即便在摊前驻足,摩挲着手中仅有的几枚铜钱,买的也多是能勉强果腹御寒之物。孩童的笑脸在肆虐的寒风里冻得通红发紫,眼神却时不时渴望地瞟向不远处飘着丝丝甜香的摊子,脚下像生了根,又最终在长辈的拖拽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空气里除了食物蒸腾出的热气,依旧顽固地混杂着一丝难以彻底驱散的腐败气息,如同附骨之疽。

      云琢心沉默地走在略显拥挤的人流中,目光平静扫过一张张或麻木茫然、或强颜欢笑、或写满生活困苦的脸。

      萧景安静静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同样未曾言语,只是微微侧首,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的眼睛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为了一文钱与摊主低声讨价还价、最终仍是放下手中粗布的主妇;瑟缩在背风墙角、哆哆嗦嗦分食一个不知放了多久的窝头的祖孙俩;挎着半空篮子、里面只有零星几样劣质货品、眼神茫然而疲惫的货郎;以及更远处,那些尚未被完全清理干净的断壁残垣,无言地诉说着不久前的动荡与死亡。

      “比之当年在赵都所见,如何?”云琢心忽然毫无征兆地低声问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周遭的嘈杂。

      萧景安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在此时此地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沉默地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掠过一个正在啃食冻梨的幼童,想了想,回道:“差不多。都像是……一堆快要彻底燃尽的炭,在熄灭之前,爆出一点的火星。”

      比喻精准且残酷,又带着一种洞穿本质的透彻。

      云琢心侧目,深深看了身侧少年线条日渐清晰的侧脸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两人在一个卖煮梨汤的小摊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守着咕嘟冒泡的大锅。

      云琢心要了两碗。

      滚烫的梨汤被舀进粗陶碗里,清汤寡水,汤色浑浊,只飘着几片被煮得失了形状的梨子,糖也放得吝啬,几乎尝不出甜味。但在这呵气成冰、寒风刺骨的冬日街头,捧在手里便已是难得的些微暖意。

      两人就站在摊旁逼仄的空地上,捧着粗糙的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旁边不远,几个穿着破旧短袄、满面风霜的脚夫模样的汉子,也捧着同样的陶碗,正一边啜饮,一边极力压低声音,神情紧张地议论着什么,言语零碎地飘过来。

      “……听说了吗?西边……陈国,没了!彻底没了!卫国人干的,听说还……屠了城!一个都没留!”

      “作孽啊……老天爷真是不开眼……这世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杀来杀去……”

      “嘘!你小声点!不要命了?……哎,要我说,咱们这儿,不也差不多?陛下那样子,跟没了有啥区别?太子又……我看啊,这年能不能过去,都两说……”

      “快别说了!喝你的汤!祸从口出!”

      几人像是被自己话中的寒意惊到,匆匆仰头喝尽碗底残汤,胡乱用袖子抹了抹嘴,眼神警惕地四下瞟了瞟,便缩着肩膀,迅速汇入人群,消失不见。

      云琢心仿佛全然未曾听见,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垂着眼,专注地喝完自己手中那碗滋味寡淡的梨汤,然后将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摊主手边的木板上。

      萧景安也默默放下已然空了的陶碗,指尖还残留着碗壁粗糙的触感。

      “走吧。”云琢心说道,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风过耳。

      两人继续随着稀疏而迟缓的人流,缓缓向前移动。路过一个蜷缩在街角、面前铺着一块破布、摆卖手工剪纸的老妪摊前时,萧景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在那一片黯淡的红色上停留了一瞬。

      那些剪纸手艺极为粗糙,图案无非是歪歪扭扭的“福”字,或是形态简单、几乎辨不出品类的花卉虫鸟。

      云琢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脚步停下,俯身,从那一堆粗劣的剪纸中,仔细挑拣出一对相对完整的图案,买了下来。

      他将那对粗糙单薄的脏旧剪纸递向萧景安,少年似乎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就着街边昏黄微弱的光线,低头看了看。

      那一点简陋红色,在他骨节分明的苍白指尖映衬下,显出一种与街边残景有些格格不入的喜庆。

      “就当……应个景,讨个彩。”云琢心道,目光掠过少年没什么表情、却因低垂而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随即投向那片不知何时又开始悄然飘洒下细碎雪沫的阴沉天空。

      细雪无声,落在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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