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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沉疴 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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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整个国家早已是千疮百孔,云琢心仍以一己之躯,强顶着巨大的压力,近乎固执地推行着那些勉强维系国本以延缓国家崩塌的政令。
他安排太医院上下务必让永嘉公主那一胎平安降生,无论那将带来什么;又从几乎被掏空的兵员名册中,勉强找出些尚可一用的兵卒,指派给少数几个还信得过的将领,命他们火速奔赴几处濒临失控的边境。
每一项决策的做出与推行,都伴随着朝堂上无休止的争吵、地方上的推诿,以及四面八方投来的审视的目光。
重压之下,他几乎是燃烧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精力。
他有时会停下笔,看着自己发颤的手,心底一片清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是给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勉强缝上几针,让它看上去还能直立片刻。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连这片刻的假象都没了。
每日伏案批阅奏章至深夜,天色未亮,又得挣扎起身。睡眠被压缩到一两个时辰,饮食潦草对付。这样不眠不休、透支一切地强撑了一个半月,这具血肉之躯,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云琢心病倒了。
病势来得凶猛。前一日深夜,他尚在灯下批阅急报,忽觉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发黑,手中朱笔滚落。随即,足以焚毁理智的高热便吞噬了他。这回是真的撑不住了,他倒在冰凉的桌案上,心里最后一个念头竟是:也好,终于能歇一歇了。随即,便陷入无边的黑暗与混沌。
他这一倒,如同抽掉了勉强支撑危楼的最重要一根主梁。
原本就在水面下暗流汹涌的朝堂与都城,那压抑许久的躁动几乎瞬间浮出水面。各方势力如同嗅到了血腥气的鬣狗,目光再次聚焦于云府与那间失去了主人的政事堂。试探的问候、打探虚实的拜访一日多过一日。
萧景安虽不直接插手周国政务,但他对朝中动态与街市流言皆有所掌握。云琢心病倒的消息甫一传出,他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便骤然绷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有多少人正暗暗盼着这位实际的“摄政王”一病不起。
明枪或可防,但那些来自阴影中的冷箭,在这权力真空的致命诱惑面前,这座云府深宅,未必真的安全。
于是,他近乎强硬地接手了云琢心病榻旁的一切照料与防卫事宜。屏退了大部分仆役,只留两名心腹侍卫在门外日夜轮值。亲自检查每一味药材的来历,盯着药童煎药,寸步不离;喂水喂药,试温尝药,皆亲力亲为。又夜夜用浸了凉水的细棉布,一遍遍为云琢心擦拭滚烫的额角与手心,以期他能快点好起来。
云琢心的高热反复不退,时常陷入昏沉,于昏沉中含糊地念着粮草数目、边将的名字,眉头即使在深度的昏睡中也紧锁着,薄唇不时开合,仿佛仍在与梦中无形的重压进行着绝望的搏斗。萧景安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呓语,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这个人,连梦里都不得安宁。
那些紧急公务文书,被暂时移至外间,每日依旧如雪片般飞来。前来求见、请示的官员,一概被萧景安以“云相病体沉重,需静养”为由,冷着脸挡在了府门之外。府门之外,车马渐渐稀少,但那种山雨欲来的沉抑感,反而一日重过一日。
就在云琢心病势最沉重、几乎水米难进的那些天,坏消息依旧不管不顾地、接二连三地传来。
东南边境与吴国爆发冲突,丢了一座要塞,局势恶化;周都周边,春耕因极度缺乏劳力与耕牛,推进得极为缓慢,眼看就要错过农时,更大范围的饥荒几乎已成定局。整个国家机器,在失去了唯一还能勉强驱动它的核心之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滑向全面的瘫痪。
与此同时,萧景安自己的渠道也传来了更令人心悸的消息。
他避开所有人,在深夜的密室中,展开由海东青带回的、以特殊药水写就的绢条,就着烛火小心烘烤。熟悉的字迹逐渐显现,只有三行,却字字千钧:「萧景恩与拓跋硕已密约同盟,先分草原,再图中原。动向难测,兵锋所指,恐在旬月之间。早谋退路。」
萧景恩与拓跋硕结盟了。
一个刚坐稳赵王之位的野心家,一个挟大胜之势的卫国雄主。这两头猛虎暂时联手,意在北方的草原,而其毫不掩饰的下一步野心,昭然若揭——广袤却四分五裂的中原五州,包括眼下这奄奄一息的周国,恐怕早已被他们视为俎上鱼肉。
烛火不安地跃动,映着萧景安冰冷锋利的眉眼。他将密信一角凑近火焰,看着它化为灰烬。对危险与机遇的敏锐预感,死死攫住了他——真正的风暴将至,足以撕裂山河。周国这艘残破不堪的艨艟,已处在惊涛骇浪的边缘,而那个或许还能勉强掌舵的人,此刻正命若游丝地躺在他身后的床榻上。
云琢心若能赶紧好起来,或许还能在这虎狼环伺的局面中,勉力周旋,寻到一丝微弱的转机。而如若他好不起来,甚或就此……
这个冰冷而现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缓慢浮起。
萧景安缓缓地转过身,目光投向不远处被昏暗笼罩的床榻。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云琢心静静地躺在锦被之下,因为持续的高热,面容显得异常瘦削而脆弱,颧骨凸起,皮肤苍白近乎透明。眉毛紧紧蹙着,在眉心形成两道深刻的褶皱。那双总是沉静或锐利的眼睛,此刻紧紧地闭合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唇瓣因高热而干裂,血色尽褪,呼吸轻浅而急促,显出一种生命正在流逝的孱弱。
萧景安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复杂。
这个将他从深宫中带出,予他活命之恩,给他庇护,教他识字明理的人。这个同样也是当年间接将周国推向深渊的“帮凶”,如今却独自扛着整个帝国将倾的重压,几乎被碾碎的人。
一个冰冷现实且符合他多年生存法则的念头,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他脑海最深处:若是……他就此一病不起,永远也睁不开眼睛了呢?若是那本就微弱的呼吸,在某个深夜悄然停止了呢?
这个国家将彻底失去最后的主心骨,瞬间分崩离析,陷入比现在混乱百倍的血腥厮杀。永嘉公主腹中那块血肉,绝无可能稳住大局,只会成为野心家们更好用的旗帜或祭品。
届时,真正的乱世将至。而自己……作为赵国流亡在外的皇子,拥有母亲留下的草原旧部与隐藏势力,是否就能在这片彻底洗牌的混乱与废墟之中,找到那个等待已久、千载难逢的机会?甚至,不必再隐藏,而是以真正的皇子萧景安之名,去争夺那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这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合理,几乎严丝合缝地契合了他一直以来信奉的最高法则——审时度势,抓住机会,不惜代价,壮大自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那是一条看似清晰而有利的前路。
然而,当他沉冷的目光再次触及云琢心额角汗湿的黑发,那失去血色、显得格外脆弱的薄唇,那即使在昏睡中也紧锁的眉宇时,心底极深处却骤然泛起一丝陌生却清晰的刺痛,和一种空落落的不安与……
恐慌。
那感觉来得突兀,毫无道理,与他素来冷静权衡的头脑格格不入,却真实地、顽固地存在着,悄然蔓延,搅乱了他脑海中那条刚刚厘清的路径。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风在呼啸,像鬼哭。床榻上的人呼吸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萧景安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指甲陷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他清醒,也让他更加混乱。
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这不该是他的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