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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醒来与回响   我睁开 ...

  •   我睁开双眼,头好疼。刺眼的灯照的我发晕,有一只飞蛾在灯罩里扑腾,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霉味,来自墙角永远不透的潮水。

      手腕上有束缚带的触感,我转动。头部,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左边是窗户,铁栏杆切割着灰白的天空,不是下午三点到五点的琥珀色,是早晨七点零三分--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红色数字。

      “该吃药了,036号。”护士推门进来,像胶鞋抵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白色的小纸杯,三粒药片,我吞下舌尖留下化学的苦味,护士检查我的口腔,动作熟练的像检查信件的投递口,她点头离开,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飞蛾还在扑腾,翅膀撞击灯罩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响声。

      吱呀--吱呀

      像秋千的声音。

      我心头一颤。

      早餐盘放在床头柜上,我用塑料勺搅动燕麦粥,表面形成缓慢漩涡,我盯着那漩涡,直到它停止转动。

      “该进行团体治疗了,036号。”房门被敲响,门被打开了,我面无表情的走出去。

      活动室塑料椅子围成圆圈,其他人在说话,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我数着天花板的孔洞,十大行,每行二十四个总共三百八十四个格子--是国际象棋棋盘的六倍。

      “036号轮到你了,说说你这周的感受。”

      我抬起头,治疗师期待的看着我。

      “下午,”我说,“永远在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

      治疗师记录圆珠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声。

      “海是黑的。但很美”我看向窗户,外面是院子,水泥地,一棵病怏怏的树,没有海,从来没有海,但我记得海浪声,我记得凯拉尼站在塔楼上,紫红的长发在咸湿的风中飘扬。

      物理治疗时间,我走在回廊里,手指划过墙壁,涂料是淡灰色,已经斑驳。

      我的指尖停在某处,一个凹陷,一个刻痕,我凑近看是字被涂料覆盖,但还能摸出来,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很久以前我辨认字母是:A……R……L……Y……奥瑞莉娅?我迅速收回手,护士在前面回头:“快点,036号。”

      回到房间我检查墙壁,在那淡灰色的涂料下,在靠近天花的阴影间有一串公式。很淡,但确实存在指数,对数,等号,∞韦斯珀!我好像哭了,我为什么要哭,我为什么要哭!我好像又看见了那个永恒的下午,他们在找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有一条很长很长的小径,小径的尽头有一个亭子,有一位白衣少女在那里沏茶,混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在琥珀色的阳光下,。她亲身给我说,苦难就是存在的本身,用不存在的茶杯,给我倒了一杯不存在的茶。

      我醒了,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铁栏杆冰冷,院子里的灯照着那棵病树,树干上的千秋在风中轻微晃动,那是风的声音吗?还是沉默在低语?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我弯曲手指,握拳,再展开。

      然后我看见了在掌心,在生命线的分叉处,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一个刻痕,旧了,淡了。但确实存在是个字母TS,提赛娜斯。

      第二天早晨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沿着玻璃流下,我记得在诗社里,下雨时我们好像冲出庭院扬起脸张开嘴,让诗落在舌尖融化。

      那天下午--“真实”世界的下午我认为的,三点钟我请求去图书馆,图书馆很小,书架稀疏,我在最后一排书架的最底层看见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我抽出来封面是褪色的深蓝色,边角磨损。

      我翻开它不是印刷的文字,是手写的,一页一页不同的笔记,不同的语言,我快速翻阅,然后停下。

      一页上是熟悉的,优雅的字体:“阴影也有重量,在午后倾斜的光里。投射的影子也混入其中,他们在欢迎每一个记录诗社的人”。

      --奥瑞莉娅

      翻页另一页是严谨的印刷体字母夹杂着公式:“孤独是一种空间集合,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不是直线,而是共同沉默的时长。”

      --韦斯珀

      再翻纤细的有些颤抖的字迹:“雾的那边是更浓的雾,但有时在光刚好倾斜的角度,雾会变的透明,你会看见,你会看见……”(句子中断)

      --凯拉尼

      我的手在颤抖。我继续翻看,流畅的带着花体的字迹:“下午茶的三要素,不存在的茶,不存在的茶杯,以及存在的当下。

      --提赛娜斯

      然后最后一条在接近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只有一句话用炭笔写的有些模糊:“棋局永无胜负,只有无尽的美丽的,值得下的下一步。”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合上它抱在胸前,吱呀--是秋千的声音吗?是潮汐声吗?还是……

      我闭上眼睛,在那虚无之间,我看见:

      石砌建筑,黑海飞舞的纸叶秋千在摇晃,五个人坐在石桌旁,象牙棋子在木棋盘上发出轻微的笃实的响声光,琥珀色的光,笼罩一切,渗透一切。

      奥瑞莉娅在写诗,提赛娜斯在沏茶,韦斯珀在墙上计算海瑟音望向大海,佐丽雅移开棋子,抬头对我微笑。“来”,她说。“该你走了。”

      我睁开眼睛,图书馆书架光在地板上移动,下午在流逝……

      我把笔记本藏进怀里,偷偷带了出去,管理员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没有多说什么。走到门口我回头望去,那一抹阴影下好像缺了一个角,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缺,暮色爬了上来,黄昏快来了。

      晚间我回到房间,护士来检查,解开了束缚带,又系上,但又比平时松上一些。“做个好梦036号。”

      灯灭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我躺着看着天花板,飞蛾不在了,也许找到了出去的路,也许死在了灯罩里吧。

      我想起那本书那些字迹,那些名字。

      我想其掌心微小的刻痕,墙上的公式,铁栏杆外灰白的天空,也许只是也许!苦难诗社并不存在,奥瑞莉娅不存在,提赛娜斯,韦斯珀,凯拉尼,佐丽雅都不存在,没有黑海,没有永恒下午,没有飞舞的诗页,没有永不结束的棋局。

      我只是一个精神病院的病人,编号036号,困在自己的幻觉里,困在药片里,困在白色天花板和荧光灯管下。

      但……但是如果苦难诗社不存在,墙上的公式是谁刻的,掌心的刻痕又从何而来,那本书里的字迹是谁的?如果那五个人从未存在,为什么他们的形象会如此清晰,他们的声音如此真实,他们的存在如此……完美?

      也许真相在中间也许诗社既存在又不存在。像韦斯文所证明的,也许我在诗社也在病房,也许诗社是病房的隐喻,病房是诗社的倒影,也许黑海是束缚,秋千千,是挣扎的姿态,飞舞的诗也是飞舞的思绪,结局是生存本身。

      也许很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世界下午永不结束,光永远在三点到五点之间,棋局永远继续,诗永远在写,茶永远在沏,海水远在那里,黑而美,等待被眺望。

      而我无论是病人还是记录者,无论是疯子还是诗人,无论是病房还是在诗社,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回--一个永恒的下午,一个石桌,一副棋盘,五个人,一首咏不写完的诗。

      我闭上眼睛,海浪声传来,低沉的有节奏的。像呼吸,像心跳。吱呀--听秋千在摇。光透过玻璃温暖的琥珀色的,该我走了,回到那个永远下午3点钟的棋局,回到那盘永远下不完的棋,回到那永远在等我的人身边。

      回到苦难诗社,回到--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醒来与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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