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到达维尔德尔 。 ...
-
“先生,先生,终点站到了。”
一个声音将席归远从不安的浅眠中唤醒。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车厢里,但那个穿着皱巴巴风衣的警告者已经不见了踪影。
车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几盏煤气灯样式的路灯散发着极为有限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一个简陋站台的轮廓,站牌上的英文字母在光线下显得斑驳而神秘。
"到了。"席归远深吸一口气,将背包甩上肩头,又拉着脚边的行李箱。
脚踏上站台石板的那一刻,一股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某种古老石墙特有的气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内空空如也。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信号格彻底空了,时间已经显示到了凌晨,但在这个被黑暗笼罩的地方,时间也失去了丈量意义。
席归远依稀记得旧书中模糊的记载了,走过大门,沿石径东行百余步会有旅店可以入住,他拖着行李箱走向站台出口。
走出简陋的木制站房,沿着一条狭窄的鹅卵石小路延伸进森林里。
路两旁的树篱,修剪得过于整齐,在夜色中形成两道黑色的墙。
唯一的照明,来自间隔很远的铸铁路灯,每一盏都只照亮自己周围一小圈光晕,光线之间的黑暗浓稠得几乎可以触碰。
行李箱的轮子在鹅卵石上发出单调的滚动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得极大。
席归远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甚至心跳声,空气越来越冷,他裹紧了外套。
脑海中响起古书上的警告:“夜行维尔德尔之径,勿回首,勿停留。”
席归远眼睛直视着前方,但眼角的余光注意着周围,总感觉树篱的阴影中有东西在移动,是风吹动的枝叶,还是别的什么?
走了大概几分钟,他抬头望去前方几十米处,有一座低矮的拱形石门,石料已经发黑,爬满藤蔓植物,在这深秋时节只剩下枯死的枝茎,远看像无数干瘦的手指在抓住这个古老的石头。
穿过拱门,就正式进入了维尔德尔。
小路开始略微上升,两侧出现了一些残破建筑物的轮廓,大多是石砌房屋,窗户里早已没有了灯光,但偶尔他还是会感觉某扇漆黑的窗户后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但定睛看去,又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里的建筑风格糅杂着几个时代的特征,有些是典型的都铎风格,有些则是更朴素的乔治亚式方正结构,偶尔还能看到哥特式拱窗的轮廓。
走了不知多久,就在席归远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走错路时,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走近后,他看到一块饱经风霜的木制招牌悬挂在一栋三层石砌建筑的门廊下。
旅馆的外观比前面废弃的房屋保养得稍好一些,窗台上甚至摆放着几盆耐寒的植物。
深色的木门上方有一盏小灯,是这条街上唯一真正欢迎光临的迹象。
席归远推开门,一阵温暖干燥的空气伴随着壁炉木柴的噼啪声和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阴冷。
门厅不大,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贴着印有细小花卉图案的墙纸,看起来有些年头但很干净。
一个老旧的桃花心木柜台后,一位女性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门铃声,她抬起头。
那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面容端庄但略显苍白,金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严谨的发髻,几缕碎发柔和地垂在耳边。
她穿着一条剪裁合体的深蓝色羊毛连衣裙,领口系着一条白色的小丝巾,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开襟针织衫。
这身打扮透着一种朴素得体的优雅,让席归远联想到老电影中二战刚结束后欧洲女性的典型穿搭,务实,简单还带着一些战后物资匮乏时期特有的简朴与克制。
“晚上好。”她的声音温和带着本地口音,但要比火车上那位警告者要清晰得多,“需要房间吗?”
“是的,一间房。”席归远走近柜台,注意到她胸前也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
女士拿出一个厚厚的登记簿,是纸质的而非电脑。“姓名?从哪里来?”
“席归远,从中国来。”
“哦?中国?”她在簿子上仔细记录,用的是钢笔,“来旅游?”
“算是吧。”他谨慎地回答。
女士点点头,没再追问,从身后的钥匙板上取下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刻有“203”的木牌。
“203房间,上楼左转尽头,公用浴室在走廊另一头,热水供应到晚上十一点,早餐七点到九点,在一楼餐厅,”她顿了顿,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另外,旅馆晚上十一点锁门,如果您外出请务必在那之前回来。”
“好,镇上晚上不安全吗?”
女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目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维尔德尔居民喜欢安静,而且要非常安静,夜晚尤其如此,陌生的脚步声都可能会打扰到居民的休息。”她的措辞很委婉,“而且没有灯光,小镇的路在黑暗里很容易迷路,为了您的方便最好留在室内。”
又是类似的警告,但比火车上那个男人的直接恐吓要温和得多,席归远道了谢,拿过钥匙。
“哦,还有,”在他转身时,女士补充道,“如果房间里的镜子让您感到不适,可以用床单或毛巾遮起来,有些客人,呃……比较敏感。”
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但席归远心头一凛,只能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走向楼梯。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走廊铺着与楼下同样的暗红色地毯,墙壁上每隔一段都会挂着一幅描绘乡村风景的油画。
203房间在走廊尽头,房门厚重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推开门,房间比预想的要大很多,一张有四根雕花立柱的双人床占据中央,铺着洁白的亚麻床单和厚厚的深红色羊毛毯,一个厚重的橡木衣柜靠墙而立,一张书桌摆在窗边,上面有一盏黄铜底座的台灯,壁纸是浅金色的条纹图案已经有些许褪色,整个房间干净得一尘不染。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里的镜子,除了衣柜门上镶嵌的长方形穿衣镜,书桌上方的墙壁还挂着一面椭圆形的梳妆镜,边框是暗色的木材雕刻着繁复的葡萄藤花纹,镜子擦得很亮,清晰地反射着房间的景象。
席归远立刻想起火车上那个男人的警告和前台女士的话。
犹豫了一下,走到衣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除了连夜奔波有些疲惫,头发有些凌乱,看上去都很正常。
但一进房间,那种被窥视的不安感挥之不去。
他最终还是决定听从建议,取下床上的备用毛毯,费力地将衣柜门上的镜子遮盖起来,又用一条毛巾盖住了梳妆镜,做完这些,有了心理暗示,似乎感觉房间没再有窥视感了。
公用浴室在走廊另一头,是典型的旧式设计有一个需要站在里面淋浴的浴缸,瓷砖是白色和浅绿色的方格图案,有前台女士帮忙烧的水,席归远匆匆洗漱完就回到了房间。
锁好房门,坐到书桌前打开了那盏台灯,温暖的光晕照亮了桌面。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古书,在安静的房间里,皮革封面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晰,他翻到之前读过的一部分,那里开始详细讲述一个具体的故事:
在不知多久之前,那时的德古拉还是人类。
审判战争时期,他为了信仰与教堂而战,持剑穿入异教徒的心脏,血染透他褴褛的披风。
在战争结束后,死里逃生,踩着尸体,拖着残破的身躯,跌跌撞撞的跑回家乡。
来迎接他的却不再是烛火与热汤,不再是喋喋不休的温柔话语,不再是温暖的拥抱,而是无法唤他名字的冰冷墓碑。
他的妻子,那个在他出征前将一条亲手缝制的圣布塞进他护夹层的女人死了。
“异教徒,罪人。”神父这样说,教会这样说,整个维尔德尔人都这样说。
当她丈夫"战死"的误传如瘟疫般蔓延时,她独自熬过的日日夜夜让她再也难以忍受,当人们发现时,已经没了呼吸。
教会拒绝为她祝祷,因为自杀是灵魂的叛逃,是不被宽恕的死法。
德古拉独自在墓碑前坐了一天,第二日夜晚,他提着那把砍杀过无数异端的长剑,踏入了教堂。
神父站在神像前,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冰冷的剑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德古拉没有杀他,他绕过瘫软倒地的神父,一步一步走向那尊神像。
他举起剑。
一剑刺进神像的心脏,像他在战场里所杀的所有异端一样。
“你从没聆听。”德古拉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死者在棺椁中发出,“她如此信你,你也从未应允,你任凭她被误解被唤作罪人,任凭她的血渗进泥土,我现在站在你这残破的神像前,向你起誓。”
他将剑收回翻转,用剑刃划开自己的手掌,以血起誓,烛火在这一瞬间收缩,仿佛整座教堂的呼吸都被扼制住了喉管。
“从今往后,我将以血为生,任何饮下我血液的人,都将与我共享这份不死的血脉,到那时整个世界都会笼罩在黑夜之下。”
他垂下剑尖,血珠沿着锋线缓慢游走,滴落在碎裂的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而你们。”他转过身看向教堂敞开的门外,“你们这些旁观的冷血者,将永远留在这里。”
席归远缓缓合上书掌心渗出冷汗,房间里的温暖似乎都被抽走了不少。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外面依旧是一片绝对的漆黑,只有远处零星几点昏暗的灯光,可能是其他房屋的窗户,也可能是路灯。
但在这片黑暗的深处,他仿佛能感觉到一个巨大阴影盘踞着如同书中描述一样,沉默地注视着整个小镇。
倦意最终压倒了一切,席归远躺到床上,羊毛毯很温暖让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蜷缩着,他听着旅馆里极其细微的声响,某处水管的呜咽,木头发出的轻微噼啪,在一种疲惫与警觉交织的状态下,他最终还是沉入了不安的睡眠。
没有噩梦但睡眠很浅,当第一缕光线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房间时,席归远立刻醒了。
他看了看手表早上七点半,房间在晨光中显得普通了许多,那些夜晚的诡异感暂时退去,他掀开盖着镜子的东西。
洗漱完下楼,一楼的小餐厅里已经飘散着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
昨晚的那位女士,正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出来,今天她换了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
“早上好,席先生,咖啡还是茶?”她问道,语气平静如常。
“咖啡,谢谢。”
早餐是简单的英式早餐,煎蛋培根番茄烤蘑菇和吐司味道不错。
“今天打算逛一逛小镇吗?”那位女士过来为他续咖啡时问。
“是的,想随便走走。有什么推荐吗?”
“古老教堂很值得一看,主街有几家有趣的小店,不过,”她稍微停顿,“城堡是私人领地不对外开放。”
“城堡?”席归远心头一跳,“这里有城堡?昨晚来的太晚了,没看见有什么城堡。”
“嗯,就在镇子中心,不过有钱人一般都很注重隐私,所以请不要试图进入。”
是书中记载的古老城堡,席归远感到血液微微加速,“明白了,我不会打扰的。”
早饭后,他带着背包走出了旅馆,白天的维尔德尔呈现出与夜晚截然不同的面貌,阳光虽然被一层薄薄的云层过滤得有些苍白,但确实照亮了这个小镇。
鹅卵石街道被洗刷得很干净,两旁的房屋在日光下露出了很多细节,彩绘的招牌,窗台上的花箱,古老的铸铁街灯,空气清新凉爽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
小镇的布局逐渐清晰,它似乎是沿着一条蜿蜒的主街和一些分支小巷展开的,所有道路最终都指向一个中心区域。
他先朝着教堂方向走去,那是一座尖顶的哥特式建筑,看上去有着几百年的历史墓地环绕着教堂周围,教堂的门开着里面空旷安静,彩绘玻璃窗投射下色彩斑斓但冰冷的光线。
他在里面呆了几分钟,但没有看到神职人员。
走出教堂,他试图沿着一条看起来像是通往镇外的路走去,然而,走了不到十分钟,道路就被茂密得异乎寻常的森林挡住了。
他想起昨晚的火车似乎也是穿过森林来到那个站台的,但现在完全看不出入口在哪里。
他换了个方向,试图沿着小镇边缘走一圈,结果发现无论朝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遇到同样的森林屏障然后又绕回主街附近。
在这个过程中,他遇见了一些小镇居民。
有些人对他视而不见,另一些人则用毫不掩饰的警惕甚至带有敌意的目光盯着他。
只有极少数人表现出了正常有限的友好,一个报刊亭的老头在他买了一份本地地图时,含糊地说了句“天气不错。”
他试图与一些人交谈,询问小镇的历史,城堡的事情或者一些其他事情。
“城堡?那是私人地方,没什么可聊的。”一个正在打扫店门的店主生硬地回答,然后转身进了屋里。
但只要是一提城堡他们便不再聊下去。
所有关于城堡的问题都石沉大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集体保密氛围。
接近中午时,席归远站在主街的一个小广场上,这里有一个干涸的石制喷泉,他拿出那份陈旧的地图研究。
地图证实了他的观察:小镇大致呈圆形,街道以环形和放射状分布,而中心区域被标记为“Castle Grounds”(城堡领地),用深色的阴影表示没有任何详细街道信息 ,小镇的边缘则是一圈代表森林的绿色。
他抬头望去,从这个角度正好透过房屋的间隙看到城堡的一部分。
它竖立在小镇正中央,被高大的铁艺栏杆和浓密的树木部分遮挡但依然能看出其恢弘而阴森的轮廓。
灰色的石墙厚重高耸,尖塔和角楼刺向苍白的天空,窗户狭长而深邃大多紧闭,它不像一个家园,更像一个纪念碑冷冷地俯瞰着脚下如玩具般的小镇房屋。
阳光似乎都在刻意避开它,城堡的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自身投下的阴影中,席归远凝视着它,想起了书中的描述:“其本质乃窃取生命的寄生虫盘踞于城堡之中”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如果真想找寻书中所写的吸血鬼,他恐怕必须去城堡里看看。
他在小镇里又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会儿,在一家冷清的咖啡馆吃了简单的午餐,观察着小镇日常却沉闷的节奏。
下午,云层加厚天色变得阴沉,席归远回到了旅馆房间,他再次翻开古书,重读了关于城堡的部分又仔细查看了书页边缘一些模糊的笔记和符号。
其中一页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用更深的墨水画的标志,一个扭曲的像是缠绕的荆棘又像是某种变体文字,和书封一样的图案,他隐约记得在城堡外围的铁艺大门上,似乎看到过类似的纹饰。
傍晚来临,天色以惊人的速度暗了下来,席归远站在窗前望着小镇,灯火陆续亮起但依旧稀疏,城堡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变得模糊,开始与蔓延的夜色融为一体。
只有几点极其微弱的像是烛火般的光点,像是在城堡高处的某个窗口闪烁了一下旋即熄灭。
去,还是不去?
席归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