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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运动会 家长会之后 ...

  •   家长会之后,江欲和江渡川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说“变化”可能有点夸张,因为江渡川还是那个江渡川——话少,表情少,回应最多的是“嗯”和“好”。但江欲发现,这个人开始会主动跟他说话了。不是那种长篇大论的聊天,而是非常简短的、功能性的、像完成任务一样的对话——“你妈让你把衣服放洗衣机里”“冰箱里有水果”“灯关一下”。每一句都不超过十个字,每一句都像是在下达指令,但江欲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江渡川开始注意到他的存在了。

      不是那种“家里多了一个人所以不得不注意”的存在,而是具体的、有指向性的、针对他个人的存在。比如周三晚上,江欲在客厅看电视,沈芸和江明远出去了,江渡川从楼上下来倒水,看到他在看一档综艺节目,忽然说了一句:“你作业写完了?”江欲愣了一下,说写完了。江渡川“嗯”了一声,倒了水走了。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江欲高兴了一整个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林嘉树,林嘉树回了一个无语的表情包,说:“你哥问你作业写完了没有,这不是每个家长都会问的问题吗?你怎么搞得像他跟你表白了似的?”江欲想了想,觉得林嘉树说得对,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这种心情很难形容。就好像你养了一只猫,那只猫从来不搭理你,你摸它它就躲,你叫它它不理,你给它准备了最好的猫窝它都不看一眼。但有一天,它忽然走过来,在你脚边蹭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你就觉得全世界都亮了。江渡川就是那只猫,而江欲心甘情愿地当着那个被冷落却依然热情不减的主人。

      运动会的事是周四中午公布的。

      体育委员周浩然拿着一张大红纸走进教室,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上面写着“南城一中秋季田径运动会”几个大字,底下是比赛项目和报名截止日期。周浩然是个高高壮壮的男生,打篮球的,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他拍了拍桌子,对着全班喊:“运动会两周后开幕!想报名的来我这里填表!每人限报两项,团体项目另算!大家积极参与啊,别让三班把冠军又拿走了!”

      林嘉树转过头来看江欲:“你不是说你跑步还行吗?报一个呗。”

      江欲看了一眼公告栏上的项目列表——一百米、两百米、四百米、八百米、一千五百米、跳远、跳高、铅球。他初中练的是短跑,主攻一百米和两百米,最好成绩是区里第二名。但他已经很久没训练了,上次在操场上跑了五圈就累得跟狗一样,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不能跑出成绩。

      “我再想想。”他说。

      “想什么啊,”林嘉树推了他一把,“你初中不是拿过奖吗?报个一百米,给咱们班争点光。你不知道,三班那个叫陈昊的,跑一百米跟飞一样,去年拿了第一名之后还在我们班面前嘚瑟了好久,我都想揍他。你要是能赢他,我请你吃一个月的早餐。”

      江欲被他说得有点心动了。不是因为一个月的早餐,而是因为“赢”这个字。他从小到大赢过的东西不多,成绩拿不出手,才艺拿不出手,唯一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点用的,就是跑步。站在起跑线上,听到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风声和心跳声。冲到终点的那一刻,不管成绩如何,他都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他站起来,走到周浩然面前:“我报一百米。”

      周浩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在表格上记下他的名字:“江欲,一百米。还有别的吗?”

      “两百米也报吧。”

      “行。”周浩然在两百米那一栏也写上了他的名字,然后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好好练,别给咱班丢人。”

      江欲回到座位上,掏出手机给沈芸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报运动会了,一百米和两百米。”沈芸秒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然后说:“妈妈到时候去看你比赛!”江欲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发了一条:“哥会来吗?”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刻意了,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沈芸的回复来得很快:“我问问他,他要是没事就来。”江欲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有点快。

      下午训练的时候,江欲在操场上碰到了三班的陈昊。

      陈昊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很宽,小腿肌肉线条很漂亮,一看就是常年训练的人。他正在跑道上做拉伸,看到江欲,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轻蔑。

      “你就是江欲?”陈昊问。

      江欲点了点头。

      “听说你报了100米?”陈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善意,“你是哪个初中的?”

      “老城区那边的。”

      “哦,”陈昊拖长了尾音,“老城区啊,那边好像没什么厉害的选手。你最好成绩多少?”

      “十一秒八。”江欲说。

      陈昊挑了挑眉,那表情好像在说“就这”。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继续拉伸了。江欲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一点。十一秒八确实不算快,陈昊去年的成绩是十一秒二,快了零点六秒。在百米赛跑里,零点六秒是很大的差距,大到几乎不可能追上的程度。但他没有退缩,他走到起跑线前,蹲下来,双手撑在跑道上,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心里说,两周,还有两周。

      接下来的几天,江欲每天下午放学后都在操场上训练。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先跑五圈热身,然后练起跑,然后跑两组一百米,两组两百米,最后再跑三圈放松。沈芸担心他太累,每天给他炖汤,排骨汤、鸡汤、鱼汤,换着花样来。江明远知道他要参加运动会,特意给他买了一双新的跑鞋,白色的,鞋底很软,穿上之后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斤。江欲接过鞋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江叔叔”,心里觉得欠这个家的人情又多了几分。

      江渡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反应跟平时一样平淡。

      那天晚上,江欲在客厅里做拉伸,江渡川从楼上下来倒水,看到他趴在地上一字马,动作僵住了大概半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进厨房,倒了水,又面无表情地走出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注意别拉伤。”

      江欲趴在地上,下巴贴着地板,笑了。

      “知道了,哥。”他说。

      江渡川没再说什么,上楼了。

      运动会前一天晚上,江欲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明天的比赛——起跑、加速、冲刺,每一个环节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他想到了陈昊那个轻蔑的眼神,想到了周浩然说的“别给咱班丢人”,想到了沈芸说“妈妈到时候去看你比赛”时语气里的期待。他想到了江渡川。

      沈芸说她会问江渡川来不来,但一直没有给江欲一个确定的答复。江欲也不好意思追问,怕显得太在意,怕被人看出来他真正在意的不是比赛本身,而是那个人会不会坐在看台上,在人群里看着他。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小声说了一句:“来嘛,求你了。”

      没有人听到。

      但他觉得,如果那个人真的来了,他一定能跑得更快。

      运动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十月的南城,夏天刚走,秋天还没完全来,天空蓝得透亮,云薄得像被风吹散的棉絮。操场上插满了彩旗,主席台上拉着红色的横幅,写着“南城一中秋季田径运动会”几个大字。看台上坐满了学生,每个班级穿着不同颜色的校服,把整个看台染成了一幅花花绿绿的马赛克画。广播里在放运动员进行曲,喇叭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气氛热闹得像过年。

      江欲站在检录处,身上穿着白色的背心和黑色的短裤,脚上踩着江明远送的那双新跑鞋。他的号码布是“307”,别在胸前,别针扎进去的时候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紧张。他深呼吸了几下,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但没有用。他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他找不到沈芸,也找不到江渡川。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沈芸发来的消息:“妈妈到了,在看台第三排。渡川也来了,他刚到。加油!”江欲盯着“渡川也来了”这五个字看了两秒钟,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他把手机塞回包里,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起跑线前。

      一百米预赛分三组,江欲在第二组。第一组跑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眼睛盯着跑道,心里在默默计时。第一组的第一名跑了十二秒三,不快,他随便跑跑都能超过。他的对手不是这一组的人,是三班的陈昊,陈昊在第三组。

      轮到他的时候,他蹲在起跑线上,双手撑在跑道上,感受着脚下的塑胶跑道传来的微微弹力。发令员举起发令枪,喊了一声“各就位——预备——”。枪响的那一刻,他像一颗被弹出的子弹一样冲了出去。

      前三十米他用了全力加速,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砰砰砰,嗒嗒嗒,像一首节奏感很强的鼓点。三十米到七十米是保持速度的阶段,他把身体微微前倾,摆臂的频率保持稳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最后三十米他开始冲刺,咬紧牙关,把剩下的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腿上,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几乎刹不住,跑出去好几米才停下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旁边的计时员看了一眼秒表,报了一个数字,他没听清。他抬起头,往看台的方向看去。这一次,他找到了沈芸。沈芸站在第三排,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正在朝他挥手。沈芸旁边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T恤,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挥手,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江渡川真的来了。

      江欲直起身来,朝看台的方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对虎牙。他不知道江渡川能不能看到他的笑,看台离跑道太远了,那个人可能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表情。但他还是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月亮。

      一百米决赛在下午。

      上午的预赛江欲跑了十一秒九,小组第一,总排名第二,仅次于陈昊的十一秒六。周浩然兴奋得不行,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下午要是能跑进十一秒五,就能赢陈昊!”江欲点了点头,心里没什么底。十一秒五比他最好成绩快了零点三秒,听起来不多,但对短跑来说,零点三秒是一道很难跨越的坎。

      中午他在食堂吃饭,林嘉树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给了他:“多吃点,下午有力气跑。”江欲也不客气,拿起鸡腿就啃。他一边啃一边往食堂门口看了一眼,没看到江渡川。沈芸说她跟江渡川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吃饭,下午决赛前会回来。江欲嚼着鸡腿,心想,这个人连吃饭都不愿意在学校食堂吃,大概是不想被人认出来吧。

      下午两点半,一百米决赛开始。

      江欲站在起跑线上,左边是陈昊,右边是一班的一个高个子男生。跑道两边围满了人,看台上的观众也比上午多了不少,很多是下午才来的家长和附近的居民。江欲往看台上看了一眼,这次他很快找到了沈芸,沈芸旁边还是那个穿着白色T恤的人。江渡川换了一个位置,从第三排换到了第一排,离跑道更近了。

      江欲低下头,盯着脚下的起跑线,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可以的。你练了这么久,你准备了这么久,你比任何人都想赢。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打败谁,而是为了让那个人看到——看到你不是一个只会考三十二分的笨蛋,不是一个只会欠人情的小孩,你有你的长处,你也有发光的时候。

      发令员举起枪:“各就位——预备——”

      枪响。

      江欲冲出去的那一瞬间,世界消失了。

      没有看台上的呐喊声,没有跑道两侧的加油声,没有广播里的音乐声,只有风声和心跳声。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他能感觉到一切——脚下的跑道在微微震动,空气从皮肤上滑过,肌肉在每一次蹬地时收紧又释放。他的身体在自动运行,不需要大脑下达指令,腿自己会跑,手臂自己会摆,呼吸自己会调整。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跑步,而是在飞。

      七十米的时候,他和陈昊并排。

      八十米的时候,他领先了半个身位。

      九十米的时候,他能看到终点线了,那条白色的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道门槛,跨过去就是另一个世界。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冲过了终点线。

      那一刻,世界又回来了。

      呐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震得他耳膜发痛。看台上有人在喊“三零七”,有人在喊“高二三班”,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听到沈芸的声音,带着哭腔,尖尖的,穿透了所有嘈杂的噪音:“小欲!小欲!”他听到林嘉树的声音,那个沙哑的大嗓门在喊:“江欲你太牛了!”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红色的跑道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肾上腺素还没退。他抬起头,往计时员的方向看去。计时员看了看秒表,又看了看他,嘴角慢慢咧开了。

      “十一秒三。”计时员说。

      江欲愣了一下。十一秒三。比他的最好成绩快了零点五秒,比陈昊去年的成绩快了零点一秒。他不知道这个成绩能不能拿第一,但他知道,他已经跑出了自己最好的水平。

      他转过头去找陈昊。陈昊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也弯着腰在喘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不服气,有不甘心,还有一点点——尊敬。

      “你赢了。”陈昊说,声音有点哑。

      江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冲上来的林嘉树一把抱住了。林嘉树的力气大得吓人,勒得他肋骨生疼,但他没有推开,他也在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被林嘉树抱着,眼睛却越过他的肩膀,往看台上看去。

      沈芸在哭。她站在第一排的栏杆后面,用手捂着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笑得很开心,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沈芸旁边的那个人,穿着白色T恤的那个人,没有站起来,没有鼓掌,没有喊叫。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瓶水,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淡。

      但他在笑。

      江渡川在笑。

      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了一点,眼角只是微微弯了一点,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像深冬里第一缕春风。但它在。它真的在。

      江欲看着那个笑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跑步时的那种心跳加速,是另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了一下鼓,咚的一声,余音绕了很久很久。

      他咧嘴笑了,对着看台,对着那个人,露出那对虎牙。

      他知道那个人可能看不清他的表情,就像他看不清那个人嘴角的微笑一样。但没关系。他知道那个笑是真的。他知道那个人来了,坐在看台上,在人群里看着他,在他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笑了。

      这就够了。

      颁奖仪式在下午四点。江欲站在领奖台的最高处,脖子上挂着一块金色的奖牌,手里举着一束假花,面对着操场上所有人,咧嘴笑着。陈昊站在他右边,脖子上是银牌,一班那个高个子男生站在左边,脖子上是铜牌。周浩然在台下举着手机拍照,林嘉树在人群里又蹦又跳,沈芸在看台上拼命挥手,眼泪还没干。

      江欲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看台第一排。

      那个位置空了。

      江渡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江欲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像一杯热茶喝到最后一口,发现已经凉了。他把奖牌从脖子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硬,硌得手心生疼。

      颁奖仪式结束后,他在更衣室里换衣服,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沈芸发来的消息:“渡川先走了,说学校有事。他让我告诉你,你跑得很好。”

      江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跑得很好。”

      这五个字从沈芸的手机里发出来,经过了一个人的转述,失去了原本的语气和温度。他不知道江渡川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冷淡的,还是温和的,还是像刚才在看台上那样,嘴角微微翘起,露出那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他不知道,但他选择相信那个笑容是真的。

      他把奖牌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背在肩上,走出更衣室。

      操场上的热闹已经散了,彩旗还在风里飘着,看台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捡垃圾。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跑道上还有残留的白色起跑线,在暮色中模糊了轮廓。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下午跑过的那条跑道,忽然笑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江渡川的微信对话框。他们没有聊过天,对话框是空的,只有一行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江渡川,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哥,谢谢你来看我比赛。”

      发送。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塞回裤兜里,往校门口走去。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江渡川的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

      “不客气。”

      江欲站在校门口,看着这三个字,笑了很久。

      不客气。不是“嗯”,不是“好”,是“不客气”。这是江渡川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三个字。但对他来说,这三个字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动听。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点余温,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了暮色里。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运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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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孩子能不能问一下为啥这么多天了,一个评论也没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