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家长会 周一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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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江欲到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右上角多了一行粉笔字：“本周五晚上七点，高二年级家长会，请同学们通知家长准时参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心里咯噔了一下。家长会。他以前最讨厌的东西。每次开家长会，沈芸都会准时出席，坐在他的座位上，听老师念成绩单，然后回家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给他做一顿好吃的。他知道自己成绩不好，让沈芸在别的家长面前抬不起头来，但他没办法，他不是不努力，是真的学不进去。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一个考清华的哥哥，有一个在光荣榜上挂了三年照片的哥哥。如果让江渡川来开家长会，老师会怎么说？“江欲同学基础较弱，需要多加努力”——这种话对沈芸来说可能是打击，但对江渡川来说，大概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不会让他难过，不会让他眼眶发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江欲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怎么会想到让江渡川来开家长会？那个人连跟他多说几句话都不愿意，怎么可能特意跑来学校，坐在他的座位上，听老师念他的成绩？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
“家长会，”林嘉树凑过来，看到黑板上的字，叹了口气，“又到了我妈表演的时候了。上次家长会，她当着全班家长的面问老师为什么我数学只考了六十分，老师说因为满分是一百分，我妈又问那六十分是不是不及格，老师说是的，我妈当场就哭了。你知道那种感受吗？就是你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那种感受。”
江欲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我妈不会当众哭，她回家才哭。”
“那更惨，”林嘉树说，“当众哭你至少知道她在哭，回家哭你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哭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叹了口气。
上午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张老师把江欲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六张办公桌挤在一起，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试卷，空气里弥漫着红墨水和速溶咖啡的味道。张老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张成绩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江欲坐下，然后把成绩单转过来给他看。
“这是你上周摸底测试的成绩，”张老师说，语气很平，不带什么情绪，“数学三十二分，英语四十一分，语文勉强及格，六十一分。物理和化学更不用说了，都是二十几分。”
江欲看着成绩单上那些刺眼的数字，没说话。他知道自己考得不好，但没想到差到这种程度。三十二分，他初中都没考过这么低的分数。
“我看了你的初中成绩单，”张老师继续说，“初一的时候成绩还不错，能排到年级前一百。初二开始往下掉，初三基本就在中下游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江欲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初二那年，他父亲查出了癌症。从确诊到去世，整整九个月。那九个月里，他每天放学都去医院，坐在病床边写作业，有时候写着写着就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父亲走的那天是凌晨，他在学校，没赶上最后一面。从那之后，他的成绩就再也没有好起来过。
“家里有点事。”江欲说，声音很轻。
张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表格，递给江欲：“这是这学期的学习计划表，你拿回去照着做。每天数学做十道题，英语背二十个单词，语文读一篇课文。不用多，坚持就行。你要是能做到，期末考试至少能及格。”
江欲接过表格，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张老师推了推眼镜，“周五的家长会，你爸妈谁来？”
江欲犹豫了一下：“我妈应该会来。”
“行，那你回去跟她说一声。”
江欲拿着那张学习计划表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六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过的味道。他把表格折好塞进裤兜里，心想，这件事还是先不跟江渡川说了。
他不想让那个人看到他成绩单上的数字。
周二晚上，沈芸在餐桌上提起了家长会的事。
“小欲，你们周五开家长会是吧？几点？”沈芸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问。
“七点。”江欲说。
“行，那我跟你江叔叔说一声，让他那天早点回来，我开车去。”
江明远放下筷子：“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沈芸笑了笑，转头看江欲，“你们老师怎么样？好说话吗？”
“还行。”江欲低着头扒饭。
一直沉默的江渡川忽然开口了：“我去吧。”
餐桌上的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他。
江渡川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慢慢地嚼着，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你周五不是有课吗？”江明远问。
“下午就没了。”
“那你晚上……”
“来得及。”江渡川说，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沈芸看了江明远一眼，江明远微微点了点头。沈芸转过头来，对江渡川笑了笑：“那麻烦你了，渡川。”
江渡川“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江欲坐在旁边，筷子悬在半空，整个人处于一种宕机的状态。他听到江渡川说“我去吧”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猛地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拼命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笑出来，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已经红了，红得发烫。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饭碗里，假装在认真地吃米饭。
晚上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好久。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像夏天喝到了冰可乐，气泡从胃里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他掏出手机给林嘉树发消息：“家长会，我哥来开。”
“？？？？？？？”林嘉树发了一长串问号，“你不是说你妈来吗？”
“本来是，但我哥说他来。”
“江渡川？？？来开你的家长会？？？？”
“嗯。”
“江欲，你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吗？？？？”
江欲看着这条消息，笑得更厉害了。
周五下午，江欲从放学开始就坐立不安。
他在教室里把书桌收拾了三遍，把课本从大到小排列好，又把笔筒里的笔按照颜色分类，然后又觉得太刻意了，又把它们打乱了。林嘉树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你哥又不是来检查卫生的，他是来开家长会的。”
“我知道，”江欲说，“我就是……想让它看起来整齐一点。”
“它已经很整齐了，”林嘉树指了指周围的课桌，“你看看别人的，再看看你的，你的都快赶上军事化管理了。”
江欲看了一眼周围同学的桌子，确实，他的桌子是整个教室最干净的。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强迫自己不要再动。
六点半的时候，他开始频繁地看手机。六点四十，六点五十，六点五十五。他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往校门口的方向张望，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等待投喂的长颈鹿。
六点五十八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教学楼下。
江渡川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皮鞋擦得很亮。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一些，露出光洁的额头，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步伐从容地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来。
走廊上已经有不少家长了，大部分都是中年父母，穿着普通的T恤和休闲裤，手里拿着手机或者水杯。江渡川走在他们中间，年轻得格格不入，好看得也格格不入。有好几个家长回头看他，有一个妈妈甚至小声问旁边的老师：“这是哪个班的老师？好年轻啊。”
江欲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江渡川走上楼梯，一步步朝自己走来。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手心全是汗，他悄悄地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咧开嘴笑了。
“哥。”他喊了一声。
江渡川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哪个座位？”他问。
“这边。”江欲转身带他走进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把椅子拉出来，“你坐这儿。”
江渡川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跟周围那些歪七扭八坐着的家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江欲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做什么好。他想给江渡川倒杯水，但教室里没有饮水机。他想把自己的课本翻开来给他看，但又觉得课本上那些空白的题目会让他丢脸。
“你站着干什么？”江渡川抬起头看他。
“我……我去外面等你。”江欲说完，转身走出了教室。
他站在走廊上，靠着墙壁，深吸了一口气。晚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青草味和远处街角的烧烤香。他听到教室里传来张老师的声音，在讲这学期的教学计划和考试安排。他听到家长们稀稀拉拉的掌声，听到有人在咳嗽，听到椅子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听不到江渡川的声音。那个人坐在教室里，大概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安静地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但他在那里。他坐在江欲的座位上，在江欲的教室里，在江欲的老师和同学面前，以“家长”的身份。
江欲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沈芸爱他，但沈芸的爱是小心翼翼的、带着愧疚的、有时候甚至有点卑微的。江明远对他好，但那种好是客气的、礼貌的、像对待一个需要照顾的晚辈。只有江渡川——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去吧”。
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好像他是他的家人。
家长会开了一个多小时，结束的时候快八点半了。家长们陆续从教室里出来，有的在跟老师聊天，有的在互相寒暄，有的皱着眉头看成绩单。江渡川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走到走廊上，江欲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江欲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
“你数学三十二分。”江渡川说。
江欲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解释，想说那是因为他初二那年家里出了事，想说他已经开始努力了，想说张老师给他制定了学习计划表。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老师说你这周开始做练习题了，”江渡川继续说，语气还是很淡，“坚持做下去，期末能及格。”
江欲抬起头来看他。江渡川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有责备，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但江欲忽然觉得，这样的反应比任何安慰都让他好受。如果江渡川跟他说“没关系”“下次努力”，他可能会觉得更丢人。但江渡川什么都没说，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坚持做下去，期末能及格”。好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情，一件只要他努力就一定能做到的事情。
这种确定感，让江欲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做到。
“哥，”江欲说，“你饿不饿？学校门口有家馄饨摊，特别好吃。我请你。”
江渡川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不饿”。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南城一中的门口有一条小街，晚上摆了很多小吃摊，炒粉、烧烤、麻辣烫、馄饨，各种香味混在一起，在夜风里飘散。昏黄的路灯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幅旧画，摊贩们吆喝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塑料凳子上吃东西，笑声和说话声混成一片。
江欲带江渡川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馄饨摊前，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围着一条白围裙，正在煮馄饨。看到江欲，他咧嘴笑了：“小江来了？今天带朋友来了？”
“这是我哥。”江欲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哦，哥啊，”老板看了看江渡川，点点头，“长得好，跟你不太像。”
“不是亲哥，”江欲解释道，“但也差不多。”
他在“差不多”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不知道是说给老板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江渡川站在旁边，没有纠正他。
两个人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塑料凳子有点矮，江渡川坐上去的时候膝盖都快碰到桌子了。江欲看着他蜷着腿坐在小矮凳上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好笑——这个在光荣榜上挂了三年的人，这个清华建筑系的天才，现在正坐在路边摊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碗五块钱的馄饨。
“笑什么？”江渡川问。
“没什么，”江欲忍着笑，“就是觉得……你不像会来这种地方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很高贵。”江欲用了这个词，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蠢。
江渡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低下头，舀了一勺馄饨汤，吹了吹，送到嘴边。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拿在手里，继续喝汤。不戴眼镜的时候，他的五官看起来更柔和了一些，睫毛很长，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欲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馄饨，试图用滚烫的汤来掩饰自己发烫的脸。
吃完馄饨，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九点多的小区很安静，只有虫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花坛里的栀子花在夜色中散发出浓郁的香气，甜得有点腻人。
“哥，”江欲忽然开口了，“你今天为什么要来？”
江渡川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步伐还是那么从容，好像没有听到这个问题。江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忽然听到他说：“你妈最近身体不太好。”
江欲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上周去体检，”江渡川说，“医生说她血压有点高，需要多休息。晚上开车不安全。”
江欲站在原地，看着江渡川的背影越走越远。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想见他，不是因为想帮他，而是因为沈芸身体不好，晚上开车不安全。这是一个很合理的、很实际的、很江渡川式的理由。不煽情，不肉麻，甚至不带什么感情。
但江欲的鼻子还是酸了。
因为江渡川注意到了沈芸身体不好这件事，因为他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因为他觉得“晚上开车不安全”是一个值得他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回、在教室里坐一个多小时听老师念成绩单的理由。
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记得。
江欲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然后小跑着追了上去。
“哥，”他跑到江渡川旁边，气喘吁吁地说，“谢谢你。”
江渡川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
“嗯。”他说。
江欲咧嘴笑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这个“嗯”太冷淡。他忽然发现，江渡川的“嗯”不是一个拒绝，而是一个回应。不是“嗯，我知道了，你可以闭嘴了”，而是“嗯，我听到了，你可以继续说”。只是这个人不会表达，不会把那些柔软的话说出口，他能给出的最好的回应，就是这一个字。
但江欲觉得自己听得懂了。
两个人走进单元门，上楼。二楼到了，江欲该拐弯了，但他没有停，他跟着江渡川继续往上走，一直走到三楼。
“怎么了？”江渡川站在自己房门前，回头看他。
“没什么，”江欲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笑了一下，“就是想说，晚安，哥。”
江渡川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潭里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扩散开来，又很快消失了。
“晚安。”他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江欲面前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江欲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缝底下透出来的暖黄色光线，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转身走下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掏出手机，给林嘉树发了一条消息：“他说晚安。”
“什么晚安？？？”林嘉树秒回。
“我跟他晚安，他说晚安。”
“！！！！！！！！”林嘉树的感叹号比上次还多，“江欲，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跟你哥说了晚安，你哥也跟你说了晚安，这难道不是正常人之间的正常对话吗？你怎么搞得像中了彩票一样？”
江欲想了想，觉得林嘉树说得对。这确实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小到不值得拿出来说。但他就是觉得高兴，高兴得想在被窝里打滚。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光。他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听着远处的狗叫声，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晚安，江渡川。”他在心里说。
这一次，他没有听到回应。
但他在梦里，看到那个人站在银杏树下，朝他伸出了手。
马上就要期中考了，作业有点多，更新可能有点不及时，望谅解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家长会
